黄埔英烈祠在山城南岸的黄桷垭,背靠着一座小山,前面是一条蜿蜒的青石板路。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崇训和沈若兰一行十几个人来到祠堂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束白菊,神色肃穆。
祠堂不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黄埔英烈祠“五个大字,是陈诚题的字。
跨过门槛进去,是一个四方的院落。院子两侧竖着一排排石碑,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死去的黄埔学员。
正中间的香案上,摆着几个铜制的香炉,上面缭绕着袅袅青烟。
“诸位同学。“陈远山率先开口,语气郑重,“咱们先去上香,然后分组到各自熟悉的兄弟碑前祭奠。“
他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最前面。
“远山兄说得对。“
“听远山的。“
众人跟着陈远山走到香案前,一个一个上香。陈远山站在最前排,每递一炷香给同学,都要说上两句:“老李,这是给张德明的。““老周,这是给李文昌的。“活脱脱一个主持者的派头。
沈崇训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跟陈远山争。
上完香,他提着自己那束白菊,转身往院子东侧的石碑走去。
沈若兰跟在他身后。
赵振国看了陈远山一眼,冷哼一声,大步跟上了沈崇训。
东侧第三块石碑。
沈崇训蹲下身,把那束白菊放在碑前。
石碑上刻着四个字:张治平之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黄埔九期步兵科,1933年长城古北口战役阵亡,享年二十三岁。“
沈崇训伸手,轻轻抚过那个名字。
石头是冷的。
“老张。“他低声说,“我回来了。“
赵振国蹲在他旁边,眼眶有些红:“治平这小子,当年在黄埔的时候,老爱跟我抢馒头吃。他家里穷,老饿。长城那一仗,他替我挡了一颗。“
沈崇训点了点头。
他记得。
张治平,河南人,父母都是农民。家里供他上学,他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军校生。黄埔九期毕业后,分到中央军第十七军,参加长城抗战,在古北口战死。
他的遗体没能带回来,就葬在长城脚下。
“老赵,“沈崇训转头,“下个碑是谁?“
“王继先。“赵振国抹了一把眼睛,“淞沪会战,守四行仓库那一仗,他是谢晋元的副手。他妈的,就晚了一天突围,被本人的炮弹炸了个正着。“
两个人又挪到下一块碑前,沈崇训把第二束花放下。
碑上刻着:王继先之位。淞沪会战,1937年。
再下一块:李宗文之位。台儿庄战役,1938年。
再下一块:黄永清之位。武汉会战,1938年。
再下一块:孙子良之位。南昌会战,1939年。
再下一块:赵明德之位。长沙会战,1939年。
一块,一块,又一块。
每一块石碑,都是一个年轻的生命。
他们本来应该像沈崇训一样,风华正茂,前程似锦。可是没赶上好时候。他们赶上了淞沪的血,赶上了南京的火,赶上了台儿庄的炮,赶上了长沙的硝烟。
他们全都倒在了黄土里。
沈崇训一块一块地祭奠过去,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赵振国跟在他身后,有的碑他点头,有的碑他摇头,有的碑他偷偷抹眼泪。
沈若兰跟在他们身后三步远,捧着花束,低着头,没有打扰两个男人。
院子的另一侧,陈远山的声音正在响起。
“这是赵龙的碑,“陈远山蹲在一块石碑前,身边围着四五个同学,“当年赵龙在参谋部的时候,是我的直属上级。他人很好,可惜在武汉……“
他说得声情并茂,眼眶都红了。
可说着说着,就拐到别处去了。
“你们知道吗?其实武汉会战的时候,参谋部本来有一个更稳妥的方案,是我老上司提的。可惜上面没采纳。要是当年用了那个方案,赵龙也不至于…“
他顺势把话题引到了参谋部。
“前几天何部长在例会上提到武汉会战的教训,还专门表扬了我做的一份报告。我把当年的几个失误总结出来,何部长说我有见地!“
周围几个同学连忙点头:“远山兄真是用心。“
“在何部长身边听差,真是咱们九期的骄傲。“
陈远山谦虚地摆摆手,嘴角却止不住地翘起。
他每祭奠一个同学,都要绕回来说一次自己在参谋部的见闻。这个是他的上级,那个跟他一起开过会,再下一个是他前几天参谋会议讨论过的战例。
整个祭奠,变成了陈远山的个人展示会。
赵振国蹲在另一边,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崇训,“他低声骂了一句,“这姓陈的,不是人。“
沈崇训没有说话。
他手里捧着最后一束花,走到了东侧最后一块石碑前。
碑上刻着:林文彦之位。滇缅远征军第一次入缅,1942年同古之战。
沈崇训把花放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沉闷而低沉,是大马力引擎的声音。
“什么车?“有人抬起头。
“听着像是大家伙。“
几个同学走到院门口,探头往外看。只见一辆黑色的林肯豪华轿车缓缓停在了祠堂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车头着一面小小的国旗,车牌号是特殊的军政要员牌照。
“我!“一个同学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何…何敬之部长的车!“
“何部长?“
“怎么可能?“
“军政部长亲自来了?“
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炸了锅。
黄埔九期的同学里,平时能见到何敬之一面都要走关系,这个黄埔军校的教官,现在的军政部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专车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同学祭奠现场,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有人都站起身,整理着装,脸色紧张。
陈远山的反应最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中央,迅速整理军装,把口的勋章正了正,领口的风纪扣扣好,连头发都用手捋了一下。
他脸上已经浮起了恭敬而又激动的笑容。
这是他等了多少年的机会。
何敬之亲临,他作为今天祭奠活动的组织者,是最合适的接待人选。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开场。
“何部长,晚辈陈远山,黄埔九期……“
其他同学也纷纷整理着装,恭敬地站在两旁。谁都知道今天这场祭奠是陈远山主持的,何部长肯定是来找陈远山的。大家都在等着看陈远山怎么接待部长。
沈崇训站在东侧的石碑前,没有动。
沈若兰站在他身边,满脸茫然。
司机下车,绕到后排,打开了车门。
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下来。
他身材中等,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两个穿军装的副官,一左一右半步距离。
何应钦,字敬之,本陆军士官学校出身,黄埔军校教官,现任军政部长。
整个国民政府军方,他的权力仅次于光头。
陈远山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在距离三步的地方立正敬礼。
“报告何部长!晚辈陈远山,黄埔九期步兵科毕业,现任军委会参谋部第三厅科长。今带领九期同学在此祭奠阵亡学友,不敢耽误部长公务,请部长指示!“
一气呵成。
声音洪亮,姿态标准,像是预演了无数遍。
何敬之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敷衍地点了点头。
“嗯,好。“
就两个字。
然后他越过陈远山,继续往院子里面走。
陈远山愣在原地。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半张着,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何部长的视线本没在他身上停留。
整个院子里的同学们也愣住了。
何敬之穿过长长的石碑走廊,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年轻面孔,最终落在了东侧那个捧着白菊、背对着众人的身影上。
他的脚步,停在了沈崇训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