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山城，会仙楼大饭店。
会仙楼在两路口的山坡上，三层的西式洋楼，一楼是宴会厅，二楼是雅间，三楼是舞厅。每天晚上，山城城里有头有脸的军政要员、洋行老板、富商太太，都会云集在这里。
今晚的二楼西侧最大的那间雅间，挂着一块临时的小木牌——“黄埔九期同学联谊“。
沈崇训和沈若兰是最先到的。
他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没有穿军装——今晚是同学聚会，不是官场应酬，穿得太张扬反而显得刻意。左手腕上一块欧米茄怀表改装款，右手食指戴着一枚素面的银戒指。整个人挺拔沉稳，气质出众，但没有任何显眼的身份标志。
沈若兰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暗纹旗袍，低调而不失体面。她今天故意打扮得“不那么漂亮“——发髻挽得中规中矩，脸上没有施脂粉，耳朵上也没戴耳环。就像一个普通的有夫之妇，来参加老同学聚会。
两个人进了雅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沈崇训看了她一眼：低眉顺眼的，像陌生人。
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沈若兰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想抽回去，可那只大手稳稳地扣住了她的五指，一点缝隙都不给她留。
“崇训，别……“她低声说，脸颊已经泛红，“马上有人来了！“
“来就来。“沈崇训的声音低沉，“他们看不见桌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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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来的是三个男同学。
打头的是个瘦高个，戴着一副玳瑁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他叫周怀瑾，现在在军委会办公厅当秘书，中校衔。跟在他身后的是刘德彪和钱家栋，一个在后勤部当科员，一个在宪兵司令部挂了个闲职，都是少校。
“哎呀，这不是沈崇训吗？“周怀瑾一进门就嚷嚷开了，“听说你回国了，我早就想见你一面！“
沈崇训站起身，笑着跟他们握手寒暄。
三个人坐下，自然而然地围着沈崇训问个不停。
“崇训，西点到底什么样？“
“听说美国人的伙食特别好？一顿饭能吃半磅牛肉？“
“你这次回来，在哪个部门任职啊？“
沈崇训笑着应付着，回答得不咸不淡。
“西点嘛，就是一所军校，跟黄埔差不多。“
“伙食好不好，看个人口味。“
“归国安排嘛，还在等上面通知。“
每一句都是官话，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桌子底下，他的手在沈若兰的手上摩挲着，食指一下一下地划过她的掌心。
沈若兰的脸越来越红。
她努力保持着表情的平静，跟几个同学点头打招呼：“周秘书好，刘科长好。“语气客气而疏远，像是跟丈夫一起出席应酬的、大家闺秀范儿的有夫之妇。
可桌底下，她的手已经开始冒汗。
“若兰也来了？“周怀瑾笑着寒暄，“听说你丈夫在前线？还好吧？“
“还好，“沈若兰低下头，声音平静，“刚来过信。“
“好好好，平安就好。“周怀瑾点头，又把话题转回沈崇训身上，“崇训，你在美国……“
话没说完，门又开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个人。
有在军令部当参谋的，有在中央军校教书的，有在宪兵队的，还有两个女同学——一个是军医，一个嫁了人，跟着丈夫从成都来的。
整个雅间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沈崇训被众人轮番问话，他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谁来问都笑着答，但答得很浅。久而久之，同学们发现这个“西点第一“的家伙有点无趣。
说起西点，他就说“跟黄埔差不多“。
问他在美国吃什么，他说“中国菜比较好吃“。
问他归国安排，他说“等通知“。
不到半小时，沈崇训身边的人就开始慢慢稀疏了。
大家转而去聊更有“货“的话题…哪个部门最近在扩编，哪个上司最近换了人，哪块地方的军需采购是肥缺。
沈若兰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冷落，有些不忍地侧头看了沈崇训一眼。
沈崇训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甚至端起酒杯，朝她微微倾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桌子底下，他的手依然握着她的手。
沈若兰心里一热，突然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右脚的高跟鞋悄悄脱了下来。
穿着丝袜的脚尖，慢慢地伸过去，在沈崇训的小腿上轻轻蹭了一下。
沈崇训猛地一顿。
他转头看她。
沈若兰面不改色，正跟旁边的女同学聊着家常。
“是啊，山城的天气太热了，我最近都没什么胃口。“
仿佛桌底下的那只不安分的小脚丫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她的耳朵尖，红透了。
沈崇训低头看了一眼桌布，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这个平时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人，一旦疯起来……比谁都野。
“陈远山到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整个雅间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陈远山昂首阔步地走进来，身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少校军装，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口戴着两枚勋章。他一进门，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陈兄！“
“远山！你来了！“
“陈少校，好久不见！“
七八个人围上去，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陈远山满脸笑容地跟每个人握手，目光扫过整个雅间。当他看到沈崇训和沈若兰并排坐在窗边的位置时，眼神明显地冷了一下，嘴角也抽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迅速恢复了笑容，朝两人点了点头。
“崇训，欢迎回国。若兰，你也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从没来过那个月夜的小院。
沈崇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远山兄好。“
沈若兰连头都没抬。
陈远山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投入到众人的簇拥中去了。
“远山，快说说，最近参谋部有什么新动向？“
“听说你上次在何部长面前做了个报告，大受赞赏？“
“国内形势，你看怎么走？“
陈远山笑了笑，摆摆手：“诸位过誉了。“
嘴上谦虚，可他走到长桌主位旁边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已经自然而然地摆出了今晚主角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