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国际形势啊，“他放下酒杯，手指敲了敲桌面，“德国在欧洲的闪电战已经把法国打趴下了。接下来苏德必有一战……斯大林那帮人，本扛不住德军的钢铁洪流。“
雅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
“至于我们这边，“陈远山继续道，“本人现在的困境是资源短缺，他们迟早要向南洋伸手。等他们跟美国人撞上，太平洋战争就会爆发。到那一天，中国的抗战就有救了。“
“啪啪啪！“
几个人开始鼓掌。
“远山兄真是高见！“
“陈少校果然有眼光！“
“国际局势看得比参谋部那些老先生还透！“
陈远山谦虚地摆摆手，脸上却掩不住得意。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下筷子，开始指点江山：
“再说国内。校长其实早有退守西南的准备，这就是为什么要修滇缅路。可滇缅路现在问题太多……吃空饷的、倒卖物资的、地方军阀跟中央扯皮的……真正能打仗的部队不到三成。“
他侃侃而谈，从国际局势讲到国内军政，从经济到外交，头头是道。
雅间里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点头附和。
沈崇训坐在角落，端着酒杯，静静地听。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反对。
桌子底下，沈若兰的脚还在他小腿上轻轻蹭着。
“赵阎王到了！“
又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赵振国大步走进来，身上是一套洗得发白的作战服，跟其他人精心打扮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脸颊上那道三寸长的刀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妈的，老子刚从郊外回来，身上都没来得及换衣服！“赵振国嗓门洪亮，“诸位见谅啊！“
“赵兄！“
“老赵！“
众人又围上去跟他寒暄。
赵振国敷衍地跟几个人点了点头，一双虎目扫视整个雅间。当他看到沈崇训的时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崇训！“
他拨开围着他的人群，大步走到沈崇训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前天在军政部，你小子跑得太快，老子没追上！“赵振国拍了拍沈崇训的肩膀，“今天不喝趴下你，不放你走！“
沈崇训笑了：“好啊，谁怕谁。“
赵振国拎起酒瓶，给沈崇训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又瞥了一眼旁边的沈若兰，挑了挑眉：“若兰妹子，你也在呐？“
沈若兰连忙低头：“赵大哥好。“
“好什么好。“赵振国嘿嘿笑着，跟沈崇训挤眉弄眼，“老沈啊，我记得当年在黄埔的时候，你跟若兰是一对啊？怎么后来……“
沈若兰的脸瞬间就白了。
“振国。“沈崇训轻声说。
“嗯？“
“她现在是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怎么了？“赵振国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抹了抹嘴，压低声音但还是足够旁边的人听见，“老沈你跟老子装什么正人君子？咱们俩什么交情？她男人半年没消息，说句不好听的，也许人都……“
“赵大哥！“沈若兰急了。
“诶诶诶，别急。“赵振国摆摆手，酒意已经上来了，“反正我就是说句话啊，这年头，这世道，谁他妈能说得清？红杏出墙一下又怎么了？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沈若兰臊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她狠狠瞪了赵振国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桌布下面抓得死紧。
沈崇训笑着摇摇头：“振国，你少喝点。“
“老子没醉！“赵振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崇训，来，咱俩喝！想当年在黄埔，咱俩一个寝室，睡上下铺！“
两个人开始旁若无人地聊起了旧事。
旁边的同学们见状，笑了笑，又转回去听陈远山指点江山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远山的话也讲得差不多了。
他端起酒杯，环视整个雅间，忽然脸色郑重下来。
“诸位同学，“他的声音沉稳，“今晚本来是给崇训接风洗尘的。但我有一个提议！“
雅间里安静下来。
“咱们黄埔九期的同学，毕业十三年了。“陈远山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十三年里，咱们的同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死了七七八八。“
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有几个同学放下了酒杯。
陈远山继续说：“长城抗战，咱们死了十一个。淞沪会战，又倒下了九个。南京、武汉、长沙……每一场大战，都有咱们九期的兄弟埋在黄土里。我前几天整理名册，咱们当初一百六十八个同学，现在还活着的，不到一半。“
他端起酒杯，慢慢站起身。
“今天崇训从西点回来，是件喜事。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是不是也该去看看那些死去的兄弟？“
“我提议，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山城南岸的黄埔英烈祠，祭奠一下死去的同学。“
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同意！“
“远山兄说得对！“
“去！必须去！“
“咱们这些人，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怎么能忘了死去的兄弟！“
赵振国也站了起来，酒意醒了大半，眼眶微微泛红：“他妈的，这事儿我早该想到的。远山，你说得对，明天咱们一起去！“
陈远山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一直坐着没动的沈崇训。
“崇训，“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脸上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挑衅，“你是今晚的主角。这件事，没有你的同意，我们办不成。“
“你……同意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崇训身上。
沈崇训放下酒杯。
他看了陈远山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意外。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
他知道陈远山何意。
“去看死去的同学“这个提议，从道义上讲，无可挑剔。但这件事是陈远山提出来的，谁提出来，谁就是这场祭奠的组织者，谁就会在黄埔九期这个圈子里建立情义的声望。
陈远山这是借着祭奠，把同学之首的位置抢走。
而且他刻意问沈崇训同不同意，把原本给沈崇训接风洗尘的夜晚，转化成陈远山主导的活动。
把主角，变成配角。
沈崇训嘴角微微上扬。
“同意。“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应该去。“
他端起酒杯，环视雅间一周。
“兄弟们埋在黄土里，咱们活着的人喝酒吃饭，心里确实不安。远山兄提得好。“
“明天，我跟大家一起去。“
陈远山眼神一闪，笑着举起酒杯：“好！崇训大义！“
“来来来，大家一起一杯，为了我们死去的兄弟！“
所有人举杯。
“！“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崇训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陈远山脸上停了半秒。
陈远山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长桌，隔着众人，相视而笑。
雅间里灯光璀璨，酒香四溢，笑语喧哗。
可那两道目光碰在一起的瞬间…雪亮，凛冽，机四伏。
男人也有某种直觉，陈远山似乎感觉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已经成了沈崇训掌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