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天色刚蒙蒙亮,晨露还凝在院中的翠竹枝叶上,宋妍便早早起身梳洗,按着院内规矩,准时来到清砚院专属的小厨房当差。
昨引路的丫鬟灵儿早已等候在此,往后便由她留在厨下,专门从旁辅佐宋妍打理杂事。
这处小厨房虽比不上大后厨宽阔规整,却收拾得净雅致,厨具一应俱全,只是差事远比宋妍预想中繁杂。她不单要一三餐精心烹制各色膳食,平里还要全权负责二少爷的茶水点心,晨起烹茶、间备茶、晚间煮暖茶,但凡少爷口腹相关的琐事,尽数都归她一人掌管,两头忙活,从早到晚几乎没有闲暇歇息的时候。
两人一同走进厨房,宋妍想着知己知彼才能稳妥行事,若是摸不清主子的口味喜好,万一做的膳食不合心意,必定要受责罚。她四下看了看,见周遭没有旁人,便轻声开口,打算向灵儿打听内情。
“灵儿妹妹,我初来乍到,对二少爷的喜好全然不知,你长久在院里伺候,可否同我说一说,少爷平里吃食偏爱什么口味,又有哪些忌口,平里饮茶有没有什么讲究?我也好按着喜好准备,免得无意中触犯规矩。”
灵儿刚要张口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严厉冷厉的呵斥声。
“放肆!好大的胆子!”
宋妍与灵儿皆是心头一惊,连忙回头看去,只见姜嬷嬷面色阴沉,快步走到厨房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过二人,满脸不悦。
姜嬷嬷板着一张脸,语气严厉地训斥:“院里规矩都忘了?主子的喜好性情,岂是你们能私下凑在一起议论揣测的?下人本分便是埋头做事,不该打听的切勿多言,往后再让我瞧见你们私下议论主子,定要重重责罚!”
一番斥责落下,灵儿吓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言语。
宋妍垂首立在一旁,心中满是无奈郁结,暗自觉得几分委屈。
她不过是为了做好分内差事,诚心询问主子饮食偏好,本就是当差最寻常不过的事,算不得私下妄议,可落在姜嬷嬷眼中,反倒成了触犯规矩,处处刻意管束刁难。
可对方是院里管事嬷嬷,手握管束下人的权责,宋妍纵然满心不解,也不敢出言辩驳,只能压下心头情绪,恭顺低头认错:“是奴婢知错,往后再也不敢随意闲谈,谨遵嬷嬷吩咐。”
姜嬷嬷冷冷瞥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语,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临走前还特意嘱咐灵儿安分做事,不许随意多话。
等人走远,厨房内气氛沉闷尴尬。
宋妍长长叹了口气,眼下没人肯告知她半点关于二少爷的饮食习性,处处受限制,本无从着手准备。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凭着自己多年做菜的经验,小心翼翼自行摸索试探。
她先是查看库房内存放的食材,挑取新鲜温润、清淡爽口的原材料,想着世家读书公子大多不喜油腻辛辣,偏爱雅致清淡、鲜香滋补的吃食,便打算按着这个方向慢慢尝试制作。
一旁的灵儿有心帮忙,奈何平里只做些端茶扫地的轻巧杂活,从未进过厨房活,做起事来格外生疏笨拙。
洗菜时草草揉搓,泥沙残留清理不净;切菜时手忙脚乱,切得大小参差不齐;生火控火更是一塌糊涂,要么火势微弱迟迟烧不开锅,要么火苗窜起险些燎到衣袖;就连摆放碗筷、清洗厨具,也总是丢三落四,笨手笨脚频频出错。
宋妍一边要专心把控菜品火候、调配滋味,一边还要时时留意提点灵儿,时常停下手中活计,帮她收拾整理,原本就繁重的差事,如今更是忙得分身乏术。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准备晨间茶水与早点,却比往在大厨房执掌午膳还要劳费心。
宋妍忙得脚不沾地,总算赶在主子晨起的时辰,备好了晨间茶水与早点。
她不敢做厚重油腻的吃食,按着世家公子清润的口味,细细备了四样:茶水是用新汲的井水,烹煮的雨前碧螺春,茶叶是库房里存的上等嫩茶,煮得汤色清绿,茶香淡雅,入口不涩,恰好醒神;早点是水晶白玉粥,用东北粳米慢熬半个时辰,熬得米粒软糯开花,粥水绵稠透亮,加了少许冰糖提鲜,温润养胃;搭配两碟精致小点,一碟是蒸山药糕,选细腻的铁棍山药蒸熟压泥,不加多余辅料,只揉成小巧的方块,蒸得绵软无渣,清甜适口;另一碟是酱菜脆笋,取鲜嫩的笋尖腌制,切得细薄,清爽解腻,刚好中和粥品的甜淡。
她将茶水盛入青瓷茶壶,点心粥品一一摆进描花白瓷食盒,摆放得整整齐齐,连食盒边缘都擦拭得净净,生怕出半点纰漏。
刚收拾妥当,二少爷周文轩身边的大丫鬟青秋,便提着食盒来取膳食。
宋妍抬眼瞧见青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暖意。在这清砚院里,姜嬷嬷处处提防刁难,灵儿笨手笨脚帮不上忙,周遭全是陌生面孔,唯有青秋,从前在大厨房时,她送各院膳食,偶尔和青秋打过照面、说过几句话,算是唯一一个相对熟悉的人。
她连忙上前,悄悄拉住青秋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刻意放轻声音:“青秋姐姐,劳烦你待会伺候少爷用完早膳,务必回来一趟,我有要事想问你,千万别忘了!”
青秋看着她眼底的恳切,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低声应道:“好,我伺候完少爷,便过来寻你。”说完,便提着食盒,快步往主院走去。
宋妍站在小厨房门口,望着青秋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既盼着她快点回来,又暗自忐忑,不知她会不会如实相告。
她回身收拾厨房,心神不宁地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青秋终于脚步轻快地折返回来。
宋妍连忙上前,将她拉到厨房角落,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满脸疑惑地问道:“青秋姐姐,我有一事不解,想问问你。我初来清砚院,向来安分守己,从未得罪过人,可姜嬷嬷初次见我,便对我处处严厉提防,说话句句敲打,态度格外冷淡,我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何?”
青秋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看,面露犹豫,抿着唇迟迟没有开口。姜嬷嬷是少爷的嬷嬷,在院里权势极大,她若是私下议论,被姜嬷嬷知晓,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可看着宋妍满眼的恳切与无措,想到她孤身一人在院里艰难立足,终究是心软了。青秋迟疑片刻,凑近宋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出了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