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后厨已是烟火升腾。宋妍早早将二、三姑娘与四姑娘三份早膳仔细排布妥当,案台擦拭得一尘不染,诸事收拾齐备,便垂手立在一旁静静等候。
依照府中规矩,各处院落的丫鬟按时前来取餐。不多时,三姑娘贴身的大丫鬟青黛缓步走入厨房。她在三姑娘院里伺候了五年,是姑娘跟前最得力、最得脸的贴身大丫鬟,院里的大小事宜、姑娘的饮食起居,全由她一手打理,向来是众下人巴结的对象,性子养得高傲自负,眼底从不把后厨这些只懂埋头劳作的厨娘放在眼里。
青黛刚跨过门槛,目光便径直落在膳桌上,视线死死停在宋妍拌的清拌菠菜上,眉峰狠狠一挑,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疏离与挑剔:“这菜是你拌的?”
“是,青黛姐姐。”宋妍垂手低头,礼数周全,语气恭顺,丝毫不敢怠慢。
青黛拿起银筷,指尖用力拨弄着盘中菜叶,发出轻微的声响,话里藏针,字字带刺:“看着倒齐整,可我们姑娘口味刁钻,寻常饭菜入不了口,你一个刚拜师没多久的小厨娘,别是胡乱做了,怠慢了主子可怎么好?”
这话明着是担忧饭菜不合口,实则是满心不服与嫉妒。宋妍不过是个家生子,拜了张嬷嬷为师才半年多,年纪又小,可偏偏一手饭菜做得格外合三姑娘的心意。
三姑娘素来脾胃虚弱,府里老人、青黛做的膳食都不合口,唯独宋妍心思细,饭菜做得清淡适口、分量精巧,短短数月,便得了三姑娘数次当面夸赞,不仅常让小丫鬟来后厨特意道谢,还偶尔赏些点心布匹,甚至在主母面前,都提过几句“后厨阿妍手艺贴心”。
往里,三姑娘的饮食喜好、身边大小夸赞,全都是青黛一人独享,她是院里最有脸面的丫鬟,如今突然被一个后厨小丫头分走了姑娘的关注,甚至隐隐盖过了她的风头。青黛心里早已积满怨气,觉得宋妍是靠着一手饭菜刻意讨好主子,抢了她的体面,动摇了她在三姑娘跟前的独一份的地位,更是打心底里看不起后厨出身的宋妍,认定她不配得到主子这般看重,这才处处看宋妍不顺眼,一心想找机会打压、给她难堪。
宋妍心中通透,自然听得出话里的敌意,沉默着没有接话,依旧垂手待命。王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悄悄往女儿身边挪了半步,随时准备护着孩子。师父张嬷嬷也停下手中的活计,抬眼淡淡扫了青黛一眼,虽未说话,却带着后厨掌事嬷嬷的威严,暗中替宋妍镇着场面。
青黛端起托盘转身要走,脚下忽然故意一动,狠狠踩向宋妍的裙摆,还假意磕碰凳脚。宋妍早有防备,侧身避让,可裙摆还是被踩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呀,对不住。”青黛回头,嘴上道歉,眼里毫无歉意,反倒理直气壮,“我没看见,你站得太靠边了,挡了我的路。”
分明是蓄意刁难!
李嫂子看得真切,当即沉下脸,忍不住要上前理论。王氏立刻快步走到女儿身边,伸手扶住宋妍,看向青黛的眼神带着几分隐忍的不满,却还是压着性子开口:“青黛姑娘,孩子年纪小,不懂站位,还请姑娘多担待。”
张嬷嬷也缓缓走上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青黛姑娘,后厨地面窄,往来都要小心些,若是摔了膳食,耽误了主子用膳,反倒不好交代。你是姑娘身边的老人,该懂这个规矩。”
青黛仗着是主子身边的人,压没把王氏放在眼里,可张嬷嬷是后厨掌事,又在侯府资历极深,她多少要顾忌几分。她冷冷瞥了宋妍一眼,没再说话,甩着袖子转身走了。
“这明明就是故意的!”李嫂子气声道,“看妍儿得姑娘喜欢,就存心欺负人!”
王氏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胳膊,指尖满是心疼,却只能低声劝:“忍一忍,她是主子跟前的红人,咱们得罪不起,免得她在主子面前乱说话,连累你师父,连累后厨。”
张嬷嬷看着宋妍,沉声道:“在这宅院里,忍是立身之本,但也不能一味退让,心里要有分寸。你是我的徒弟,有我在,没人能随意欺辱你。”
宋妍点点头,默默拍净裙摆,轻声道:“我知道,娘,师父,我不碍事。”她心里清楚,青黛的针对,源从来不是一道菜、一个站位,而是自己抢了她的风光,动了她在主子跟前的独一份的地位。
果然,不过两,青黛的刻意刁难便再次升级。
这天宋妍特意给脾胃弱的三姑娘做了山药枣泥糕,蒸得绵软清甜,边角规整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就是怕被挑理。青黛来端膳时,故意在接过食盒时狠狠晃了一下,再掀开盖子,立刻故作惊讶地拔高声音,引得后厨所有人都看过来:“咦?这糕点怎么碎成这样?我们姑娘最是爱净、讲究品相,这般残缺破烂的东西,也敢端上桌?你这是存心做事不认真,轻慢我们姑娘!”
食盒里的糕点,明明是她方才故意晃碎的!
后厨众人瞬间变了脸色,王氏当即慌了神,快步上前,对着青黛连连赔笑:“青黛姑娘息怒,许是刚出锅太软,不小心碰着了,我们马上重做,绝不耽误姑娘用膳!”
张嬷嬷脸色一沉,上前一步,语气严肃地开口:“青黛姑娘,这糕点出锅时完好无损,我亲眼看着妍儿摆放妥当,是你端拿时太过急躁用力才碰坏的,怎能怪罪孩子手艺不好、存心轻慢?后厨做事向来尽心,可容不得这般冤枉人。”
“嬷嬷这是怪我?”青黛仗着有主子撑腰,压不怕张嬷嬷,把托盘往案上一放,撒泼般拔高声音,“一个刚拜师的小丫头做的东西不规整,反倒赖我?传出去,别人还当我们姑娘苛待下人,连块完整的点心都吃不上,反倒要受后厨的怠慢!”
一顶大帽子狠狠扣下来,王氏顿时急得手心冒汗,她只是个普通厨娘,既不敢得罪青黛,也不想让女儿受委屈,更不想让张嬷嬷为难,只能连连躬身赔罪。
宋妍看着母亲慌乱心疼的模样,又看了看师父为自己撑腰的神情,不想连累两位长辈,当即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主动揽下过错:“青黛姐姐,师父,娘,都别怪罪,是我的错。糕点刚出锅太软,我没等放凉就装盘,是我考虑不周,我立刻重做,绝不会耽误三姑娘用膳。”
青黛没想到她这么脆,一时没了发难的由头,冷声道:“既然知道错了,就快些,饿坏了姑娘,唯你是问!”
“是。”
宋妍转身就要去重做,王氏一把拉住她,眼眶泛红:“娘来做,你歇着,别累着。”
“娘,我自己来,很快的。”宋妍稳住母亲的手,动作麻利地取料、蒸制、压泥、塑形,全程又快又稳,没有半分慌乱。张嬷嬷站在一旁,默默帮她递过净的食材、调好枣泥甜度,眼神里满是赞许与心疼,不动声色地替她镇着场子,不让旁人再随意刁难。
不过半刻钟,一碟品相精致、边角齐整的山药枣泥糕重新做好。青黛挑不出半点错处,沉着脸端走了。
“妍儿,你明明没错,为何要认?”王氏拉着女儿,心疼得眼眶发红,“让你受委屈了。”
张嬷嬷也走过来,沉声道:“你这孩子,太过隐忍,方才若是我强硬些,定能驳得她无话可说,不必你这般委屈自己。”
宋妍笑着安抚二人:“娘,师父,认错不委屈,若是跟她争执,反倒落人口实,连累后厨,连累你们为我担心,才是真的不好。”
可青黛并没就此罢休,她一心想让宋妍失了主子的看重,便趁着夜里伺候三姑娘洗漱、身边无其他丫鬟的时机,捏着帕子,状似无意地柔声开口,句句都是贴心劝解的模样,实则暗藏挑唆:
“姑娘,您近来总念着后厨宋妍做的膳食,说她手艺合口,奴婢看着也替您开心,只是奴婢私下想着,那宋妍终究是后厨的丫头,往里咱们院里的膳食,从没这般被她抢着经手的。她年纪轻轻,手艺却这般出挑,次次都精准合着您的口味,难免是太懂揣摩主子心意了。
咱们姑娘心性纯善,待下人宽厚,她这般变着法子讨您欢心,旁人看了,难免私下议论,说她一心想着攀附主子、往上头钻营,反倒失了做下人的本分。奴婢也是替您着想,怕她心思太活络,往后越发张扬,不如往后让厨房不用做得太过精细,寻常吃食即可,一来能让她收收心思,踏实守本分,二来也免得旁人说姑娘您偏疼下人,落了闲话。”
三姑娘性子单纯,被她这般挑唆,便随口让小丫鬟传了话,后厨瞬间安静了。王氏脸色惨白,紧紧皱着眉,手足无措:“这可怎么办?被她在主子面前嚼舌,往后你的子更难了,也连累你师父……”
张嬷嬷脸色凝重,拍了拍王氏的肩膀,沉声道:“别怕,身正不怕影子斜,手艺好坏、本心纯不纯,主子心里自有定论,不是她几句话就能抹黑的。妍儿,你只管按自己的心思做,踏踏实实做事,有我在,没人能轻易动你,也没人能随意污蔑我的徒弟。”
宋妍点点头,神色平静。
没过三天,三姑娘便忍不住了,吃着粗糙的膳食,越发想念宋妍做的吃食,特意让贴身小丫鬟悄悄来后厨传话,还特意避开了青黛:“阿妍姐姐,姑娘说,点心还照你原来的做,别听旁人的,姑娘就爱吃你做的,贴心又合口!”
一句话,彻底打了青黛的脸,也戳破了她的挑唆。
小丫鬟刚走,青黛就进了厨房,脸色难看至极,盯着宋妍冷声道:“倒是会攀附主子,手段不低。”
王氏立刻挡在女儿身前,虽胆怯,却还是鼓起勇气开口:“青黛姑娘,我女儿只是本分做事,从不会攀附谁,更没有那些歪心思,还请姑娘口下留情。”
张嬷嬷也上前一步,挡在宋妍母女身前,语气威严,丝毫不让:“青黛姑娘,后厨做事凭手艺,妍儿是我的徒弟,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你屡次三番刁难、在主子面前污蔑,未免太过分了。若是闹到主子面前,是非曲直,自有定论,到时候丢了脸面、失了姑娘信任的,未必是谁。”
有母亲和师父并肩护着,宋妍心底一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姐姐说笑了,我只是个后厨做饭的,师父教我本分做事,娘教我踏实做人,姑娘爱吃我做的饭,我就尽心做好分内事。别的邀功、攀附的心思,我没有,也不想有。”
青黛看着护着宋妍的王氏和张嬷嬷,知道自己占不到半点便宜,又气又恼,浑身发抖,却又无话反驳,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愤然离去。
看着青黛走远,王氏才松了口气,紧紧拉住女儿的手,满眼后怕:“多亏了你师父,也多亏了你沉稳,没让咱们落了把柄。”
张嬷嬷看着宋妍,眼中满是欣慰:“你看,有手艺、守本心,再有人撑腰,任谁都拿捏不了你。在这后厨,你娘疼你,我护你,只管安心跟着我学艺,不必怕这些无端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