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青瓷回到沈宅时,夜色已经浓得像墨汁。
花园里的灯没有开,洋房的窗户也暗着——父亲今晚有应酬,不会这么早回来。整栋房子只有门廊上一盏小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像是黑暗中的一座孤岛。
她进了屋,没有开客厅的灯,径直上了二楼,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周文彬的加密账本就摊在书桌上,旁边放着放大镜、铅笔、尺子和一沓空白的稿纸。台灯被她拧到最亮,灯罩压得很低,光线聚在账本的纸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像一群被困在牢笼里的蚂蚁。
账本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一共四十八页,前四十二页都是数字——期、编号、金额,用文和数字混杂书写。最后六页是空白的。
这不是一本账本。这是一个人用命换来的证据。
沈青瓷翻开第一页,从头开始。
她之前只是粗略地翻过一遍,确认了里面记录的是某种交易数据。但今天田中一郎死了,三浦跑了,地下二层被烧了,山本被驱逐了——所有这些事像一场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从周文彬的死一路倒下来,倒到今天,倒到今晚。她必须知道这堆骨牌的第一张,是怎么倒下的。
七个数字组成的编号。
四个是数字,三个是文片假名。阿、伊、乌、埃、奥——片假名在数字之间跳跃,像一串密码。
沈青瓷不认识文。她把苏晚亭抄给她的那张片假名对照表贴在墙上,一个假名一个假名地查。
ア(a)イ(i)ウ(u)エ(e)オ(o)——表格上对应的是文元音。
第一个编号:イ-4-2-7-ウ-1-3。
イ——i。
4。
2。
7。
ウ——u。
1。
3。
连起来——i427u13。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编号。像某种代码。
沈青瓷把这串编号抄在稿纸上,盯着它看了几秒钟。那个“i”和“u”太突兀了,不是数字,不是常规的字母,而是文假名的罗马音标注。一个懂文的人写的。
她继续往下看。第二个编号:ア-3-8-1-エ-5-2。第三个:オ-2-9-0-イ-1-1。每一条都是同样的模式——两个假名,中间夹着四位数字。
四十八页。每页大约十条记录。四百多条。
四百多个编号。
每一个编号后面,跟着一个金额。金额用的是美元,从几百到几千不等,有的高达上万美元。交易期从一九二六年一月开始,一直记录到一九二七年七月,也就是周文彬失踪前一个月。频率在增加,金额在变大。后期几页,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笔交易。
沈青瓷把前二十页的编号全部抄录下来,按照假名和数字的组合方式分类。她用尺子在稿纸上画了一张大表格,竖列是期,横列是编号和金额。四百多个数据,一个一个地填进去。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稿纸,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瓷抬起头做了一次深呼吸。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嗒声,肩膀酸痛得像扛了一整天麻袋。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写完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没有意义的符号在纸面上爬行。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数字不是随机的。
一定有什么规律。
二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编号的组成——两个文假名,四个数字。假名出现在数字之前、之间或之后,没有固定的顺序。这种不规律本身就说明了一种刻意。不是自然而然的编号方式,是故意用来混淆视听的。
假名可能代表某种类别。
她对照着墙上的片假名表,把所有出现过的假名列了出来。总共十个——ア、イ、ウ、エ、オ、カ、キ、ク、ケ、コ。这几个假名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但有一个规律:每次出现的假名都是元音开头的。
ア行——ア、イ、ウ、エ、オ。カ行——カ、キ、ク、ケ、コ。
她数了数每个假名出现的次数。出现最多的假名是“イ”和“ウ”,频率几乎是其他假名的三倍。“イ”出现了四十七次,“ウ”出现了五十二次。
频率高的假名,可能代表交易频繁的类别。
四十七是什么?五十二是什么?
她趴在桌上,额头抵着稿纸的边缘,眼睛盯着那两列数字。雨声在窗外淅淅沥沥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桌面上,撞翻了尺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朦胧中,她眼前浮现出那两排数字——
イ-4-2-7-ウ-1-3。
ア-3-8-1-エ-5-2。
オ-2-9-0-イ-1-1。
如果去掉假名呢?
42713。38152。29011。
五个数字。
五位数的编号。
沈青瓷猛地从桌上弹起来。
去掉假名。把假名当作分隔符。
イ-4-2-7-ウ-1-3——去掉イ和ウ,剩下4-2-7-1-3——42713。
ア-3-8-1-エ-5-2——38152。
オ-2-9-0-イ-1-1——29011。
她飞速地把前二十页的所有编号都按照这个规律转换了一遍。
不是乱码。是五位数编码。
每一条交易对应一个五位数编码。
四百多条记录,四百多个编码,每一个编码对应一笔金额——从几百到上万美元。每一笔金额都有一个期,从一九二六年一月到一九二七年七月,跨度一年半。
一年半。四百多笔。
平均每天将近一笔。
什么样的交易,一天一笔,持续一年半?
沈青瓷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翻到最后一页记录——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五。记录上的编码是“カ-5-8-2-1-コ”——5821? 不对,少了一位。カ-5-8-2-1-コ——五个数字中夹着カ和コ两个假名,去掉假名后是5-8-2-1——只有四位。
她重新检查了那一条记录。不是“カ-5-8-2-1-コ”,而是“カ-5-8-2-コ-1”。假名的位置不同——カ-5-8-2-コ-1——去掉假名后是5-8-2-1——5821,还是四位。
沈青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这一条只有四位。不是笔误,是某种标志。
最后一笔交易。
三
凌晨三点,沈青瓷完成了第一轮破译。
她把四百多个五位数编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和后面的金额一一对应。四百多笔交易的总金额——她加了两遍,每一遍都得到同一个数字:八十七万四千美元。
八十七万四千美元。
一九二六年的美元。那时候上海一个普通工人的月薪不到十块大洋,一块大洋大约值零点三美元。八十七万美元,相当于两千九百万大洋。
两千九百万大洋。
沈青瓷把稿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盘成繁复的花纹,在台灯的照射下投下深深的阴影。那些阴影在她的视线中慢慢变形,扭曲成一串串数字,五位的、六位的、七位的,像一群没有脚的虫子在石膏线上爬行。
一千九百二十六到一九二七。八十七万美元。
什么生意能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在本和中国之间产生八十七万美元的交易额?
棉纱?不。棉纱的利润没有那么高。
药材?不。药材的体量没有那么集中。
军火。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青瓷脑海中的迷雾。
军火贸易。利润极高,金额极大,频率极快。中国各路军阀混战期间,本是主要的军火供应方之一。上海是最大的军火走私口岸。
横滨商社表面做棉纱和药材贸易,实则在向中国各路军阀走私军火。
那些编码——不是货物编号,是客户编号。
四百多个五位数编码,代表着四百多个客户。
四百多个客户。一年半。八十七万美元。这只是一个商社的冰山一笑。
沈青瓷翻开账本的最后六页。空白页。
她把空白页对着灯光看了一下,纸张的纤维很均匀,没有任何压痕或水渍。但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用铅笔尖轻轻地在空白页上扫了一遍。
铅笔尖在第二张空白页的中间位置顿了一下。
凹痕。
很浅很浅的凹痕,在纸上留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凹陷。只有用铅笔尖贴着纸面轻轻划过,才能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阻力。
沈青瓷把铅笔芯削得更尖,在凹痕处轻轻地、反复地涂抹。
几秒钟后,一行淡淡的铅笔印浮了出来。
不是字。是图。
一个符号——被荆棘缠绕的剑。
和顾廷之父亲遗物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而这个符号,横滨商社地下室的墙上也有。
八年前,横滨商社还是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时,图纸上就已经标注着“军方许可”的字样。
一年半前,周文彬开始记账。
三个月前,周文彬失踪。
今天,田中一郎以“自缢”的方式,死在虹口的公寓里。
明天,还会发生什么?
四
电话铃在桌角炸响。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的电话,就像一个不速之客在深夜敲门。沈青瓷伸手接起听筒,听到苏晚亭颤抖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恐惧的颤抖。
“青瓷。你让我去查的事情,我查到了。”
苏晚亭是沈青瓷认识的人里胆子最大的。两年前在码头上被蛇头追着跑,她一边跑一边还在按快门;去年采访帮会火并,从她头顶飞过去,她趴在地上把稿子写完了才爬起来。能用“颤抖”这个词形容苏晚亭的声音,沈青瓷从未想过。
“王德胜。”苏晚亭说,“田中一郎汇款单上的那个收款人。”
“查到了?”
“查到了。王德胜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商行。德胜商行,注册地在虹口,主营业务是——”苏晚亭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说出来,“军火。”
沈青瓷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
“德胜商行名义上做进出口贸易,实际上是本军火商在上海的白手套。他们帮本陆军部的军火商牵线,卖给中国各路的大小军阀。三年来经手的军火贸易额,少说也有几百万美元。”
苏晚亭顿了顿。
“三个月前,德胜商行的老板突然失踪了。商行也关门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个月前。周文彬失踪的时间。
“青瓷。”苏晚亭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用气声说话,“你那个账本上,是不是有很多编号?”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王德胜的商行有一本客户账本,用编号代替客户名字。我曾经听一个线人提过,每个军阀都有一个五位数编号。这个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不用名字,只讲编号。”
不用名字。只讲编号。
五位数。
沈青瓷低头看着桌上那沓稿纸,四百多个五位数编码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纸面上。每一个编码对应一个人名,对应一笔交易,对应一个期,对应一个数字。一张由数字编织成的网,把四百多个客户、八十七万美元和横滨商社紧紧捆在一起。
这把火一旦烧起来,烧掉的绝不只是横滨商社一栋楼。
“苏晚亭。”沈青瓷的声音变得很轻。
“嗯?”
“这件事,不要再对任何人说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青瓷。”苏晚亭的声音不再颤抖了,“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我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沈青瓷说。
“什么事?”
沈青瓷没有回答。
她看着桌上那本黑色封皮的账本,台灯的光落在封面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四百多个五位数编码,八十七万美元,一年半的时间。
“我确认了——周文彬为什么必须死。”
窗外,雨停了。
风也停了。
黑夜沉默得像一口深井。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