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虹口公园。
夜风从黄浦江的方向吹来,穿过公园门口的铁栅栏,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那光落在公园门口的石板路上,像一块被揉皱了的黄绸子。
沈青瓷到达时,巡捕房的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布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白露生站在公园门口,脸上的表情沈青瓷从未见过——他向来憨厚的脸上此刻蒙了一层阴影,眉心的褶皱像刀刻的,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指节攥得发白。
“人在哪儿?”沈青瓷问。
白露生朝公园里面指了指,没有开口说话。那伸出的手指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公园里的路灯坏了,只有几盏还亮着,间隔很远,光线昏暗。沈青瓷打开手电,光柱在脚下划开一条窄窄的通道。白露生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手电的光拉得老长,在石板路上一前一后地晃。
尸体在小花园的凉亭里。
不是趴着,不是躺着,而是端端正正地靠着凉亭的柱子坐着——面朝公园入口的方向,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像一个在等车的旅人。但他不会等来任何车了。他的脸色是一种青灰的、蜡质的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得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
沈青瓷站在凉亭外面,没有立刻进去。
她先用手电扫了一圈周围的地面——落叶,灰尘,几烟头,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或血迹。凉亭的石柱上有一些陈旧的刻字,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一看就是几个月甚至几年前留下的。这说明这个地方平时很少有人来。
“谁发现的?”沈青瓷问。
白露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一个晨练的老头,早上五点多来公园打太极,看到凉亭里坐着个人,还以为是谁喝醉了睡在这里。走近一看,吓瘫了,爬着出去报的案。”
“老头人呢?”
“吓得不轻,让兄弟们送到医院去了,留了地址,回头可以去找他做笔录。”
沈青瓷点了点头,终于走进了凉亭。她蹲在死者身边,手电的光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身体。
男性,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长衫,脚上是黑布鞋。衣着整洁,扣子扣得端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出门前特意收拾过,不像是临时起意来到这里的。
致命伤在口。
沈青瓷解开长衫的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衬衣的左位置有一片暗红色的、已经透的血迹,面积不大,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小一些,但渗透的深度很均匀。她用镊子轻轻拨开衬衣的布料,露出下面的伤口。
一个窄而深的创口,大约两公分长,边缘整齐,像被一把极细的利刃刺入后拔出的形状。
不是普通的水果刀或菜刀。这种创口的形态,更像是某种窄刃的刺剑或者特制的锥形工具。
沈青瓷在笔记本上画下了创口的形状,标注了尺寸和位置。然后她拿起死者的左手,翻过来,手电的光照在掌心。
有一道刻痕。
不是白骨上那种精细的、像刻印章一样的六芒星符号,而是一道粗糙的、用利器划出来的十字形刻痕。划得很深,皮肤翻开,边缘有涸的血迹,但没有愈合的迹象——是死后刻上去的。
沈青瓷把死者的左手放在手电光下拍了照,然后从医疗箱里取出棉签,在刻痕边缘擦拭取样。
田中一郎的左手掌心也有刻痕。那个刻痕是六芒星,死后刻的。周文彬的白骨左手掌心也是六芒星,生前刻的。
三个死者。三种刻痕。同一个位置。
沈青瓷在心里默默梳理着这些信息,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区别——周文彬的刻痕是生前刻的,另外两个人是死后刻的。
二
她把死者的手掌放回原位,然后拿起死者的右手,仔细检查了指甲和手指。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尖有薄薄的茧,不是重体力劳动留下的那种粗厚的茧,而是长期握笔或捏着某种细小工具形成的薄茧。中指的指甲缝里有微量的黑色油墨残留。
“这个人不是粗活的。”沈青瓷低声对白露生说,“手指的茧和油墨残留表明他长期从事文书工作,可能是会计、出纳,或者类似需要大量书写的职业。”
白露生在旁边飞快地记录着。
沈青瓷从上衣口袋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叠成巴掌大小的方块,塞在口袋最深处,贴着布料。她展开那张纸,是一封信。信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能认出来,是用钢笔写的,蓝色墨水,有些地方被汗水或血水洇开了,字迹模糊。
“顾探长。”
沈青瓷抬起头,看到顾廷之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凉亭外面,手电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那光影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更加冷硬,颧骨下面的阴影深得像两个洞。
沈青瓷起身走出凉亭,把那封信递给他。
顾廷之用手电照着看了一遍。信上的字不多,只有四五句话,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咀嚼。
信是写给“李掌柜”的,但落款处没有签名。内容大意是:“事情已经败露,田中那边出了状况。你若还想活命,今晚就到虹口公园来,我等你到天亮。过期不候。”
田中。田中一郎。
这封信提到的事情败露和田中出状况,和田中一郎昨天被这件事对上了。
“这封信是约他出来的。”顾廷之把信折好,放进证物袋,“约他出来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的人。”
沈青瓷点了点头。
“而且这个人认识田中一郎,知道田中‘出了状况’。”沈青瓷说,声音不大,“凶手可能不是一个人。至少,了田中一郎的人和了这个李掌柜的人,有信息共享。”
白露生在旁边听着,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那儿的汗毛一一地竖了起来。
“沈小姐。”白露生的声音有些发飘,“你是说……这些人,是被同一个人的?”
沈青瓷转过头看着他。
“不是同一个人。”她说,“是同一个人下令的。”
凉亭里的风忽然大了起来。不是从江边吹来的那种润的风,而是从巷口灌进来的、燥的、带着灰尘味道的风。风吹动了死者的衣角,那深灰色的棉布长衫下摆轻轻掀起,露出里面深色的裤子。
三
回到巡捕房时已过了午夜。
沈青瓷没有去停尸房,而是直接去了老刘那间小实验室。她把田中一郎的物证和虹口公园死者的物证并排摊在实验台上,像医生在手术前摆好器械。
左边是田中一郎的:一本通讯录,一本相册,一张汇款单存,一张写着文的信纸,指甲缝里提取的皮屑和血迹。
右边是李掌柜的:那封约他出来的信,左手掌心的十字刻痕样本,口的创口测量记录,以及从他口袋里翻出的几枚铜板。
沈青瓷拿起那封约李掌柜出来的信,又把田中一郎的通讯录翻开,一页一页地对比。通讯录上没有“李掌柜”这个名字,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通讯录最后一页的角落里,那个“横滨”的后面,原本好像还有几个字,被人用刀片刮掉了,纸面上留下浅浅的刮痕。刮得很仔细,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沈青瓷把通讯录举到灯下,从侧面看那道刮痕。纸纤维被压得很平,但隐约能看到几个笔画残留的痕迹,像是“王”字的上半部分。
王德胜。
汇款单上的名字。
李掌柜、王德胜、田中一郎。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沈青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三角形,把三个名字写在三个角上,然后在每条连线旁边标注她目前掌握的信息。
田中一郎——王德胜:汇款关系(两个月前,两百美元)。
田中一郎——李掌柜:通过“横滨”关联(通讯录被涂改的痕迹指向横滨商社)。
王德胜——李掌柜:未知。
她盯着那条未知的连线看了很久。
窗户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
沈青瓷猛地转头,目光落在窗户上。窗户关着,销得好好的,但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在她身后。
她迅速转过身,手已经伸向实验台上的镊子——
没有人。
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被头顶的白炽灯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沈青瓷放下镊子,心跳慢慢平复。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巡捕房的后院,月光把地面照得惨白一片,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巨大的、不安分的手。
沈青瓷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她没有回到实验台前,而是站在窗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横滨商社·后院”的标签磨得有些模糊了,但字迹还能认出来。
田中一郎死了。李掌柜死了。
田中一郎是被勒死的,李掌柜是被捅死的。田中一郎死后被伪装成自缢,李掌柜被摆成安坐的姿态。田中一郎的左手掌心刻着六芒星,李掌柜的左手掌心刻着十字。周文彬的左手掌心刻着六芒星,生前刻的。
刻痕在下令的人手里,大概不是某种信仰的象征,而是一个标记——我们的人,或者,背叛者。
沈青瓷把这个推测写在了笔记本的最上方,画了一个圈。
她合上笔记本,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实验台上画出一道窄窄的亮线。这条亮线正好穿过田中一郎的相册,照亮了那张被涂掉脸的合影。
被涂掉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像一块空白的疤痕。
田中一郎藏着这张合影。他舍不得扔掉,又不敢让人看到。他把相册锁在皮箱里,把皮箱藏在床底下。他以为这样就很安全了。
那些人不同意。
四
第二天清晨,白露生带来了王德胜的消息。
“王德胜,四十二岁,原是闸北一家小报关行的老板,主要帮本商社做进出口清关。”白露生坐在顾廷之办公室里,翻着他那个起了毛边的笔记本,语速比平时慢,“三年前报关行倒闭了,之后就没有正当职业。但这个人一直没闲着的表现——最近两年,跟横滨商社的往来很密切。”
顾廷之弹了弹烟灰。
“密切到什么程度?”
白露生翻了一页笔记本。
“商社周边的小店老板说,王德胜几乎每周都来商社,有时候白天来,有时候晚上来。来的时间不固定,但频率很高。他跟商社的人很熟,尤其是田中一郎。有人说见过他们一起在附近的酒馆喝酒。”
“他和田中一郎是什么关系?”
“目前查到的只有朋友关系。”白露生合上笔记本,“但有一点——王德胜这个人,三个月前突然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见过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三个月前。
周文彬也是三个月前失踪的。
沈青瓷抬起头看着顾廷之,顾廷之也在看着她。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在十几个案件会议、无数次眼神交汇中长成了一株奇怪的植物,不用浇水也能生长。
“时间线对上了。”沈青瓷说,“周文彬失踪的时候——大约三个月前——王德胜也失踪了。田中一郎死了。李掌柜也死了。”
“这不是巧合。”顾廷之说。
“不是巧合。”沈青瓷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的座钟敲了九下,声音沉闷地在四壁回荡。
顾廷之掐灭烟头站了起来,穿上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扣好扣子,拿起桌上的进腰间的枪套。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像一个即将出门上班的普通人——但这个普通人出门不是为了上班,是为了找到一条将所有死者串在一起的线。
“白露生,再去一趟横滨商社。”顾廷之说,“这次不问地下二层了。问王德胜。问他们认不认识王德胜,王德胜和田中一郎是什么关系,王德胜现在在哪里。”
白露生站起来,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沈青瓷。
沈青瓷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沈小姐,你觉得能找到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但她用同样安静的眼神回了他一句——“找不找得到,都要找。”
白露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沈青瓷低下头,继续整理田中一郎和李掌柜的物证。
她把田中一郎的通讯录翻开,用放大镜一个一个地看那些名字。十几个名字,文和中文混在一起,写在通讯录的不同页面上。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电话,有些标注了地址,有些什么都没有。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那页上只写着一个名字。
“王德胜”。
没有电话,没有地址。
但在名字的下方,用铅笔淡淡地写着四个字,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到,写的时候又在后悔。
“他知道的。”
他知道的。
他知道什么?
沈青瓷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