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六年,深秋。
上海公共租界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花糖,将整条南京路裹得严严实实。路灯还亮着,在雾气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
凌晨四时三刻,更夫老李敲完了最后一趟梆子,正准备收工回家。他缩着脖子,把破棉袄又裹紧了几分,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弄堂口王阿婆那里买碗热豆浆暖暖身子。
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
老李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嘴里骂骂咧咧地低头去看。
这一看,他的魂差点飞了。
雾气之中,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横在路边,像一具被人丢弃的人体模型。头骨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老李,仿佛在无声地凝视。
“救……救命啊!”
老李的梆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已经湿了一片。
人啦。
这是老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他在租界打了三十年更,见过醉鬼打架,见过小偷摸包,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不对——老李咽了口唾沫,盯着那具骨架看了几秒——这可不是“人”那么简单。这连肉都没了。
他哆哆嗦嗦爬起来,撒腿就往最近的巡捕房跑,一路上撞翻了两户人家的垃圾桶,惊动了好几条野狗。
二
公共租界警务处巡捕房的值班室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顾廷之刚从案卷里抬起头,眼睛底下一片乌青。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大夜,手头那桩英国人被劫案还没有头绪,上头又催得紧。
“十字街头发现一具白骨。”接完电话的白露生回头看他,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更夫报的案,说……说只剩骨头了。”
顾廷之皱了皱眉。
“白骨?”
“是,长官。”
顾廷之站起身,披上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那是一件改良过的西式制服,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形更加颀长。他在黄埔军校当教官时就习惯穿得利索,到了巡捕房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走。”
白露生小跑着跟上,顺手把桌上的手电筒揣进兜里。
两人赶到十字街头时,天还没亮透。雾气比之前更浓了,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老李蹲在路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顾廷之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具尸骨。
白骨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自然倒毙的凌乱姿态,而是被摆放过的。双臂规规矩矩地贴着身体两侧,双腿并拢,像一具被人安放进棺材里的遗体。
不对。
顾廷之在心中暗暗摇头。什么样的人会在人抛尸之后,还有闲心把尸骨摆得这么整齐?
“老刘来了没有?”他问。
“在路上。”白露生答道,“昨晚法租界那边出了个大案子,老刘忙到半夜,估计这会儿正赶过来。”
顾廷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目光在白骨周围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衣物碎片或随身物品的痕迹。凶手清理得很净——或者说,白骨被摆放之前已经被处理过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三
大约半个小时后,巡捕房的老法医刘厚德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赶到了。
老刘今年五十二岁,在巡捕房了二十年的法医,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肚子也发福了,但在这条街上,他是最有经验的人。
他围着白骨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拨弄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自然死亡。”老刘说得很笃定,“看这骨头的颜色和燥程度,少说也死了两三个月了。应该是流浪汉,没人认领,烂成这样很正常。”
顾廷之目光微沉。
“自然死亡?”
“对。”老刘指着白骨的双腿,“你看,这儿没有骨折痕迹,颅骨也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大概率是病死的或者饿死的,野狗啃净了就成了这样。这年头,这种事情不稀奇。”
白露生在旁边小声嘀咕:“可是这姿势……”
“可能是野狗翻动的。”老刘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案子上多花时间,“廷之啊,不是我说你,这种案子每天都有,你一个接一个查,查得过来吗?结了吧。”
顾廷之没有说话。
老刘说得有道理——租界每天发生的案子太多了,抢劫、绑架、凶,桩桩都比这具无名的白骨紧急。但他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再次看向那具白骨。
太整齐了。
野狗翻动尸体会留下拉扯的痕迹,会散落,会凌乱。但眼前这具白骨,每一骨头都好好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像被人精心组装过。
这绝不是野狗能做到的。
“先把尸骨带回停尸房。”顾廷之最终开口,“暂时不定性,等等看有没有失踪人口报案。”
白露生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巡警过来帮忙。
老刘看了看顾廷之,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四
与此同时,十六铺码头上,一艘从法国马赛开来的邮轮正在靠岸。
沈青瓷站在甲板上,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离开四年了,上海码头的味道还是没变——海水的咸腥、煤烟的呛人、还有码头工人粗声大嗓的吆喝。
“小姐,该下船了。”身后的侍者提醒道。
沈青瓷点点头,提起脚边一只棕色皮箱。那只箱子不算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衣物,不是首饰,而是一整套从法国带回来的解剖工具。
她今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挽成低髻,耳边垂下一缕碎发。清晨的薄雾沾在她的睫毛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
码头上,苏晚亭老远就看见了她,一路小跑着冲过来,高跟鞋踩在木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青瓷!这里!这里!”
沈青瓷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苏晚亭是她在国内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两人小时候是邻居,一起在苏州的巷子里长大,后来沈青瓷去了法国,苏晚亭考了复旦新闻系,各自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但信从来没断过。
“你可算回来了!”苏晚亭一把抱住她,险些把她撞倒,“四年啊,你可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看你这样子,过得挺滋润的。”沈青瓷打量着她那一身时髦的套装,“《沪江报》的大记者,待遇不错?”
苏晚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圆润的杏眼里满是神采,又压低声音:“沈伯伯也来了,在那边等着呢。”
沈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父亲沈怀瑾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比四年前多了些。
沈怀瑾看到女儿,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爹。”沈青瓷走过去,叫了一声。
沈怀瑾伸手接过她的皮箱,问了一句在国外吃住可习惯,又说家里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
他打量着女儿——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眉目之间那股子沉静劲儿,像极了她母亲。
沈青瓷也看着父亲。四年不见,父亲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而坚定,是她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走吧,回家再说。”
父女二人并肩往外走,苏晚亭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上了黄包车后,苏晚亭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青瓷,你知道今天凌晨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十字街头发现了一具白骨。”苏晚亭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巡捕房那帮人说是流浪汉,我看八成有猫腻。等会儿我得去跑这条线。”
沈青瓷微微蹙眉。
“什么情况下发现的?”
“说是更夫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就那么摆在路边。”苏晚亭比划了一下,“大白骨啊,你说吓不吓人?但是巡捕房那个老法医说是自然死亡,就想结案。”
沈青瓷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净——这是她在里昂大学法医学院养成的习惯。
指甲里不能藏污纳垢,这是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案子。
五
回到沈宅时已是午后。
沈家的宅子在法租界霞飞路附近,是一栋带花园的西式洋楼。沈怀瑾早年留英归来,喜欢这种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外观是洋派,内里还是中式家具,客厅里挂着沈青瓷母亲的绣品。
沈青瓷简单收拾了行李,把那套解剖工具仔细收好在书房的抽屉里。父亲进来给她送茶,瞥了一眼那些银光闪闪的器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爹,这几年的报纸,您还留着吗?”沈青瓷忽然问。
“都在阁楼堆着。”沈怀瑾顿了一下,“你要看?”
“想了解一下上海这几年的情况。”
沈怀瑾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他唯一知道的是,女儿在法国学的不是普通的医学,而是一门叫“法医学”的奇怪学问。
他不是很理解这门学问的意义,但他尊重女儿的选择。
就像当年她母亲执意要嫁给他一样,沈家的女人,骨子里都有这么一股子倔劲儿。
夜渐渐深了。
沈青瓷坐在书房的灯下,翻看着几年来的旧报纸。她的目光在“租界治安恶化”“失踪人口增多”“巡捕房办案效率受质疑”之类的标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报纸,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
她起身关了灯,刚要走出书房,余光扫过书桌——那摞报纸最上面,忽然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青瓷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记得有人进来过。
她拿起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正面写了四个字——
“不要多管。”
字迹陌生,笔锋尖锐,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力道。
沈青瓷捏着信封,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慢慢翻过来看了一眼反面。
空白。
她将信封放到桌面上,转身回了卧室,关好门,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晚亭白天说的话——
“十字街头发现了一具白骨……巡捕房说是流浪汉……”
不要多管?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
第二天一早,苏晚亭在报社接到一通电话。
“青瓷?你才回来第二天就要去巡捕房?去那里做什么?”
电话那头,沈青瓷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看那具白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正好,你陪我一起去吧。”
苏晚亭眼睛一亮,抓起桌上的记者证塞进包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报社大门。
她有一种直觉——
好戏,要开场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