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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探案集》 · 明小珠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民国十六年,深秋。

上海公共租界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花糖,将整条南京路裹得严严实实。路灯还亮着,在雾气中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

凌晨四时三刻,更夫老李敲完了最后一趟梆子,正准备收工回家。他缩着脖子,把破棉袄又裹紧了几分,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去弄堂口王阿婆那里买碗热豆浆暖暖身子。

脚下突然绊到了什么东西。

老李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嘴里骂骂咧咧地低头去看。

这一看,他的魂差点飞了。

雾气之中,一副白森森的骨架横在路边,像一具被人丢弃的人体模型。头骨歪向一侧,空洞的眼眶直直对着老李,仿佛在无声地凝视。

“救……救命啊!”

老李的梆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裤已经湿了一片。

人啦。

这是老李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他在租界打了三十年更,见过醉鬼打架,见过小偷摸包,但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不对——老李咽了口唾沫,盯着那具骨架看了几秒——这可不是“人”那么简单。这连肉都没了。

他哆哆嗦嗦爬起来,撒腿就往最近的巡捕房跑,一路上撞翻了两户人家的垃圾桶,惊动了好几条野狗。

公共租界警务处巡捕房的值班室里,电话铃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顾廷之刚从案卷里抬起头,眼睛底下一片乌青。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大夜,手头那桩英国人被劫案还没有头绪,上头又催得紧。

“十字街头发现一具白骨。”接完电话的白露生回头看他,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困惑,“更夫报的案,说……说只剩骨头了。”

顾廷之皱了皱眉。

“白骨?”

“是,长官。”

顾廷之站起身,披上挂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那是一件改良过的西式制服,裁剪合体,衬得他身形更加颀长。他在黄埔军校当教官时就习惯穿得利索,到了巡捕房也没改掉这个习惯。

“走。”

白露生小跑着跟上,顺手把桌上的手电筒揣进兜里。

两人赶到十字街头时,天还没亮透。雾气比之前更浓了,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老李蹲在路边,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顾廷之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具尸骨。

白骨的姿势有些奇怪——不是自然倒毙的凌乱姿态,而是被摆放过的。双臂规规矩矩地贴着身体两侧,双腿并拢,像一具被人安放进棺材里的遗体。

不对。

顾廷之在心中暗暗摇头。什么样的人会在人抛尸之后,还有闲心把尸骨摆得这么整齐?

“老刘来了没有?”他问。

“在路上。”白露生答道,“昨晚法租界那边出了个大案子,老刘忙到半夜,估计这会儿正赶过来。”

顾廷之“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他站起身,目光在白骨周围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衣物碎片或随身物品的痕迹。凶手清理得很净——或者说,白骨被摆放之前已经被处理过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大约半个小时后,巡捕房的老法医刘厚德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晃晃悠悠地赶到了。

老刘今年五十二岁,在巡捕房了二十年的法医,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肚子也发福了,但在这条街上,他是最有经验的人。

他围着白骨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拨弄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自然死亡。”老刘说得很笃定,“看这骨头的颜色和燥程度,少说也死了两三个月了。应该是流浪汉,没人认领,烂成这样很正常。”

顾廷之目光微沉。

“自然死亡?”

“对。”老刘指着白骨的双腿,“你看,这儿没有骨折痕迹,颅骨也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大概率是病死的或者饿死的,野狗啃净了就成了这样。这年头,这种事情不稀奇。”

白露生在旁边小声嘀咕:“可是这姿势……”

“可能是野狗翻动的。”老刘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在这个案子上多花时间,“廷之啊,不是我说你,这种案子每天都有,你一个接一个查,查得过来吗?结了吧。”

顾廷之没有说话。

老刘说得有道理——租界每天发生的案子太多了,抢劫、绑架、凶,桩桩都比这具无名的白骨紧急。但他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再次看向那具白骨。

太整齐了。

野狗翻动尸体会留下拉扯的痕迹,会散落,会凌乱。但眼前这具白骨,每一骨头都好好地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像被人精心组装过。

这绝不是野狗能做到的。

“先把尸骨带回停尸房。”顾廷之最终开口,“暂时不定性,等等看有没有失踪人口报案。”

白露生应了一声,招呼几个巡警过来帮忙。

老刘看了看顾廷之,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与此同时,十六铺码头上,一艘从法国马赛开来的邮轮正在靠岸。

沈青瓷站在甲板上,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离开四年了,上海码头的味道还是没变——海水的咸腥、煤烟的呛人、还有码头工人粗声大嗓的吆喝。

“小姐,该下船了。”身后的侍者提醒道。

沈青瓷点点头,提起脚边一只棕色皮箱。那只箱子不算大,但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她最重要的东西——不是衣物,不是首饰,而是一整套从法国带回来的解剖工具。

她今穿了一件素色的风衣,头发挽成低髻,耳边垂下一缕碎发。清晨的薄雾沾在她的睫毛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清亮。

码头上,苏晚亭老远就看见了她,一路小跑着冲过来,高跟鞋踩在木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青瓷!这里!这里!”

沈青瓷的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苏晚亭是她在国内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两人小时候是邻居,一起在苏州的巷子里长大,后来沈青瓷去了法国,苏晚亭考了复旦新闻系,各自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但信从来没断过。

“你可算回来了!”苏晚亭一把抱住她,险些把她撞倒,“四年啊,你可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

“看你这样子,过得挺滋润的。”沈青瓷打量着她那一身时髦的套装,“《沪江报》的大记者,待遇不错?”

苏晚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圆润的杏眼里满是神采,又压低声音:“沈伯伯也来了,在那边等着呢。”

沈青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父亲沈怀瑾站在不远处的栏杆边,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比四年前多了些。

沈怀瑾看到女儿,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爹。”沈青瓷走过去,叫了一声。

沈怀瑾伸手接过她的皮箱,问了一句在国外吃住可习惯,又说家里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

他打量着女儿——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眉目之间那股子沉静劲儿,像极了她母亲。

沈青瓷也看着父亲。四年不见,父亲老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而坚定,是她在法庭上见过无数次的眼神。

“走吧,回家再说。”

父女二人并肩往外走,苏晚亭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上了黄包车后,苏晚亭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青瓷,你知道今天凌晨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

“十字街头发现了一具白骨。”苏晚亭说得眉飞色舞,丝毫没有害怕的意思,“巡捕房那帮人说是流浪汉,我看八成有猫腻。等会儿我得去跑这条线。”

沈青瓷微微蹙眉。

“什么情况下发现的?”

“说是更夫经过的时候看到的,就那么摆在路边。”苏晚亭比划了一下,“大白骨啊,你说吓不吓人?但是巡捕房那个老法医说是自然死亡,就想结案。”

沈青瓷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净——这是她在里昂大学法医学院养成的习惯。

指甲里不能藏污纳垢,这是对死者最基本的尊重。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案子。

回到沈宅时已是午后。

沈家的宅子在法租界霞飞路附近,是一栋带花园的西式洋楼。沈怀瑾早年留英归来,喜欢这种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外观是洋派,内里还是中式家具,客厅里挂着沈青瓷母亲的绣品。

沈青瓷简单收拾了行李,把那套解剖工具仔细收好在书房的抽屉里。父亲进来给她送茶,瞥了一眼那些银光闪闪的器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爹,这几年的报纸,您还留着吗?”沈青瓷忽然问。

“都在阁楼堆着。”沈怀瑾顿了一下,“你要看?”

“想了解一下上海这几年的情况。”

沈怀瑾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她不想说的事情,问也问不出来。他唯一知道的是,女儿在法国学的不是普通的医学,而是一门叫“法医学”的奇怪学问。

他不是很理解这门学问的意义,但他尊重女儿的选择。

就像当年她母亲执意要嫁给他一样,沈家的女人,骨子里都有这么一股子倔劲儿。

夜渐渐深了。

沈青瓷坐在书房的灯下,翻看着几年来的旧报纸。她的目光在“租界治安恶化”“失踪人口增多”“巡捕房办案效率受质疑”之类的标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合上报纸,揉了揉眉心。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

她起身关了灯,刚要走出书房,余光扫过书桌——那摞报纸最上面,忽然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青瓷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记得有人进来过。

她拿起信封,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正面写了四个字——

“不要多管。”

字迹陌生,笔锋尖锐,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力道。

沈青瓷捏着信封,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慢慢翻过来看了一眼反面。

空白。

她将信封放到桌面上,转身回了卧室,关好门,熄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苏晚亭白天说的话——

“十字街头发现了一具白骨……巡捕房说是流浪汉……”

不要多管?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

第二天一早,苏晚亭在报社接到一通电话。

“青瓷?你才回来第二天就要去巡捕房?去那里做什么?”

电话那头,沈青瓷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看那具白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正好,你陪我一起去吧。”

苏晚亭眼睛一亮,抓起桌上的记者证塞进包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了报社大门。

她有一种直觉——

好戏,要开场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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