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沪江报》头版头条发出的当天下午,巡捕房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总机室此起彼伏的热线电话,而是直接打到顾廷之办公桌上的。沈青瓷当时正在实验室里比对纤维样本,听到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白露生那种敦实的步子,是小赵的,轻而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探长!虹口巡捕房转来的案子!”小赵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一直响到这头,“有人死在公寓里了,初步判断是自,但发现的人说不对劲,让您过去看看。”
顾廷之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罕见地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沈青瓷正好从实验室探出头来,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
“一起去。”顾廷之说。
这不是一个请求,但沈青瓷没有觉得被冒犯。她转身回实验室合上医疗箱,扣好铜扣,三分钟后便站到了巡捕房门口的台阶上。
虹口,狄思威路。
这是一片典型的本侨民聚居区,街道两侧种着樱花树,可惜是深秋,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街边的店铺招牌写着文,偶尔有穿着和服的妇女走过,低着头,脚步细碎。
死者住的公寓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是一栋三层楼的西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窗户框是白色的。从外观看很体面,但走进楼道就能闻到一股湿的、霉腐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慢慢腐烂。
二楼,二零四室。
门开着。
虹口巡捕房的人已经到了,两个穿着制服的巡警站在门口,表情僵硬,像两尊不太敬业的蜡像。看到顾廷之,其中一个立刻挺直了腰板。
“顾探长。”那巡警的声音压得很低,“死者是本人,名字叫田中一郎,横滨商社的职员。房东发现的,说欠了三天房租,敲门没人应,找人来开锁,就看到吊在房梁上了。”
横滨商社。
沈青瓷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四个字,笔尖停了一下。
她跟着顾廷之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寓,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不简陋——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铺得整整齐齐,桌面净净,甚至没有多余的灰尘。一切都很有条理,井井有条得像一个强迫症患者的生活空间。
但房间正中央的房梁上,垂下来一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套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已经死了。面朝下,身体微微蜷曲,像一只被挂起来的虾。他的脚尖离地面大约二十公分,身体在空气中微微转动,像一扇没有关好的门在风中轻轻地开合。
沈青瓷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做一件事——站在原地,用眼睛扫视整个房间,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是导师皮埃尔教授教她的第一课:进入现场之前,先看。不要带着预设去看,不要带着情绪去看,只是净净地、原原本本地看。
绳子的上端系在房梁上,系法是一个标准的绞刑结——不是死结,是活扣,受力时会越勒越紧。
死者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脚上穿着袜子,没有鞋。袜子是白色的,很净。
离脚尖不远处,倒着一把椅子。木质的,普通家用,椅背朝下,椅腿朝上,四脚朝天。
“发现的时候就是这样?”沈青瓷问。
虹口巡捕房的巡警点头:“是。房东说进来就看到人挂在上面,椅子倒在地上。他们不敢动,直接就报了案。”
沈青瓷终于走进了房间。
她站到死者正下方,仰头看了看绳子与房梁的连接处,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椅面的积灰分布不太均匀——靠近边缘的地方灰少,中间灰多。这不符合一脚蹬翻椅子的特征。
沈青瓷没有声张。她站起身,走到死者身边,微微弯腰,目光落在死者颈部的勒痕上。
勒痕在耳后交汇,形成一个倒V字形。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二
顾廷之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青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她蹲下去又站起来,看她拿起一样东西看看又放下。他注意到她进入这间房间之后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更接近于“专注”的、几乎可以把外界一切屏蔽掉的状态。
“怎么样?”顾廷之问。
沈青瓷回到门口,摘下口罩。
“不是自。”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虹口巡捕房的那两个巡警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们转了二十年,什么案子没见过,这个房间从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沈青瓷伸出一手指,指着死者颈部的勒痕。
“自缢死,勒痕应该是从下颌两侧向上延伸,在耳后交汇。这是因为死者身体下沉时,绳索受力向上、向后拉拽。但这具尸体的勒痕——”她把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是水平环绕颈部的,在喉结上方形成一个近乎完整的环。这不是缢死,这是勒死。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勒死后,再挂到房梁上伪装成自缢。”
两个巡警凑过来看了看死者颈部那道深深的勒痕,又看了看彼此的脸,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顾廷之走过来,站在沈青瓷身后,低头看了看死者颈部的痕迹。他的目光很沉着,没有慌张,也没有惊讶,像在看一张地图。
“能确定?”他问。
“我在法国处理过类似案例。”沈青瓷的语调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勒死和缢死的索沟形态完全不同。缢死因为绳索受力的方向是斜向上的,索沟在颈部两侧最深,喉结处最浅,有时甚至没有痕迹。勒死是水平环绕的,索沟在颈部形成一个完整的环,深浅均匀。”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段话在空气中沉淀了几秒。
“这具尸体的索沟是水平环绕的,深度均匀,没有任何斜向上的特征。这是典型的勒死后伪装缢死。”
虹口巡捕房的巡警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沈青瓷蹲下身,指着死者双手的指甲。
“另外,注意看他的指甲。”她说,“指甲缝里有皮屑和血迹,量不多,但存在。这说明他在死前有过挣扎,抓伤了凶手的皮肤。自缢的人双手通常自然下垂或抓住绳索,指甲缝里不会出现这种抓痕。”
她从医疗箱里拿出镊子和试管,小心地在死者指甲缝中提取了样本。指甲缝里的物质不多,但足够了——一小片皮屑,几丝涸的血迹,在试管底部缩成暗红色的一小团。
“田中一郎不是自。”沈青瓷站起身,合上医疗箱,“是谋。”
三
接下来四个小时,沈青瓷没有离开过这间公寓。
她在房间里一寸一寸地搜索,从门背后到床底下,从衣柜顶部到窗台缝隙,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她用放大镜看了每一寸地板,用滤光镜片检查了每一块墙面,用棉签擦拭了每一处可疑的痕迹。
书桌的抽屉里有一本通讯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沈青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在最后一页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词——“横滨”。
通讯录的纸张很新,像是最近才买的。但这本通讯录被放在抽屉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几本旧杂志,显然是刻意藏起来的。
沈青瓷把通讯录用证物袋装好,贴好标签。
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大多是西装和衬衫,颜色以深色为主,保守而谨慎。没有便装,没有休闲服,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田中一郎的衣架和沈青瓷想象中不太一样——太整齐了,太规整了,每一件衣服之间的距离都是相等的。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的衣橱,这是一个把生活过成流程表的人的衣橱。
床铺底下有一只皮箱,箱子上了锁。
沈青瓷叫来白露生,白露生只用了一下就拧开了那把锁。箱子里装着几本文书和一本相册。相册里的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拍的是本某个小城——街道、寺庙、海港,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女人站在樱花树下,看不清脸。相册的最后一页着一张信纸,信纸上用文写了几行字。
沈青瓷把那张信纸连同相册一起放进了证物袋。
她蹲在床边,最后检查了一遍床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
那片缝隙只有不到一指宽,手伸不进去。但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正好可以探进去摸到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片,被塞在床板和墙壁之间,塞得很深,像是被人匆忙藏起来的。
沈青瓷用镊子夹出那张纸片,展开。
那是一张汇款单的存。
金额不大,两百美元。收款人是一个中国人的名字——“王德胜”。汇款期是两个月前。
沈青瓷看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不认识。
她把汇款单存装进证物袋,连同那本通讯录、那本相册、那张信纸、以及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皮屑和血迹样本,一起收进了医疗箱。
顾廷之站在窗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注意到沈青瓷在翻看那本相册时,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页是一张合影——十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本人站成一排,背景是横滨商社的大门。站在正中间的那个人,脸被一只钢笔涂掉了,墨水已经渗透了纸背。
沈青瓷把那本相册也收进了医疗箱,扣好铜扣。
“顾探长。”沈青瓷拎起箱子站直了身子,“死者田中一郎,横滨商社职员,今天被人勒死在自己家中,伪装成自缢。他家里藏着一本通讯录、一张汇款单存、一本相册。相册里有横滨商社员工的合影,但站在中间的人,脸被人涂掉了。”
顾廷之的目光沉了下来。
“山本。”
沈青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没有证据的事,不下结论。”她说,“但有一条线索——汇款单的收款人名叫王德胜,中国人。需要查一下这个人是谁,和田中一郎是什么关系。”
顾廷之接过汇款单存,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白露生。”他喊了一声。
白露生在门口探出头来。
“去查一个叫王德胜的人,上海滩做本人生意的中国人,跟横滨商社有来往的。越快越好。”
白露生应了一声,扭头跑下了楼梯。他的脚步声从二楼一直响到一楼,像一串被扔下台阶的硬币。
四
夜色浓稠。
沈青瓷回到巡捕房后径直去了停尸房。田中一郎的尸体已经送到了,躺在老刘平时用的那张不锈钢解剖台上。老刘不在,据说去法租界的医院开会了,还没有回来。
沈青瓷一个人站在解剖台前,手边的医疗箱敞开着,工具一件一件地铺在白布上。
手中的放大镜缓缓移动,扫过死者颈部的每一寸皮肤。水平环绕的勒痕在放大镜下更加清晰——不止一道,是两道。
第一道较浅,边缘不规则;第二道较深,几乎切入皮下组织。
这不是一次勒颈造成的。
两次。
第一次没有勒死他。第二次才成功。
这说明凶手并不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手——也许力气不够大,也许手法不够准,也许当时太紧张了,没有一出手就要了田中一郎的命。这个细节让沈青瓷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不是山本那种冷静的角色,而是另一个人。慌乱、紧张、在做一件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一个帮凶。
她放下放大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凶手非职业手。第一次下手力度不足,第二次补刀。”
她又检查了死者的四肢和躯。手腕和脚踝没有捆绑痕迹,衣服上没有大面积破损,体表除了颈部的勒痕外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
不是一场激烈的搏斗。
田中一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袭击的。也许他认识凶手,也许凶手是他信任的人,也许他本没想到自己会死。
沈青瓷合上医疗箱,在停尸房里站了很久。
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田中一郎的脸朝着天花板,眼睛半闭着,瞳孔已经浑浊了。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鼻梁上有一道被眼镜压出来的红痕。
田中一郎,横滨商社职员。
第一具白骨周文彬。第二具尸体田中一郎。
周文彬是被分尸的,田中一郎是被勒死后伪装的。
两个人的死法不同,但指向同一个方向——横滨商社。
沈青瓷走出停尸房时,走廊上一个人也没有。夜的静谧把那盏忽明忽暗的光灯衬得格外孤独。
她走到巡捕房门口,站在台阶上。
南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落叶在马路上打转。街对面的电线杆上,那张画着六芒星符号的白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撕掉了,只剩下一小块残破的纸角还粘在木杆上。
沈青瓷看着那光秃秃的电线杆,眉头微微蹙起。
田中一郎今天死了。
就在苏晚亭的文章见报的那天。
这不是巧合。
凶手在害怕。
害怕有人会开口说话,所以让田中一郎永远闭上了嘴。
她正想着,马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街角跑出来——是小赵,巡捕房那个年轻的接线员。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朝沈青瓷挥手。
“沈小姐!”小赵跑到她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阵,“又出事了!有人报案说在虹口公园发现一具尸体,特征是左手掌心有——”
他抬起头,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
“有刻痕。”
沈青瓷握着医疗箱的手猛地收紧。
第三具。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