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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探案集》 · 明小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8

沈青瓷站在窗边,看着晨光一点点漫过法租界的梧桐树梢。

昨夜那封匿名信还搁在书桌上,她没有扔掉,也没有交给任何人。牛皮纸信封的质地很普通,上海任何一个文具铺子都能买到。四个字写得很用力,笔锋几乎要把纸面划破——写信的人情绪不稳,或者,故意想制造出一种威胁感。

不要多管。

沈青瓷不知道自己能“多管”什么。她昨天才刚下船,在上海的地界上还没有任何身份。唯一的可能,是苏晚亭昨天在码头说的那个案子。

白骨。

她想起在法国时,导师皮埃尔教授常说的一句话:“Livre mort parle, mais seulement à ceux qui veulent bien l‘écouter.”死人的话只说给愿意听的人听。

她一向是愿意听的。

上午九时,沈青瓷准时走出了沈宅。

她今换了一身装扮——月白色的半身旗袍,外罩一件及膝的深灰色针织开衫,既不刻意招摇,也不显得寒酸。头发还是挽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文静、妥帖,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距离感。

黄包车已经等在门口。车夫老周是沈家的老熟人,见沈青瓷出来,咧嘴一笑:“大小姐,去哪儿?”

“公共租界巡捕房。”

老周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一个正经人家的千金小姐,回国的第二天就要去巡捕房,这怎么听都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多问,把车把一扶:“坐稳了,大小姐。”

黄包车从霞飞路拐入贝当路,穿过爱多亚路,一路向北。沿街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在路边。

沈青瓷安静地坐在车上,目光掠过街边的景致——新式的百货公司、老旧的茶馆、穿着西装的洋人和穿着长衫的中国人擦肩而过。这座城市永远是这样,一半是摩登,一半是陈旧,一半是繁华,一半是破败。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晨雾中交织,像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锦袍,远看华丽,近看全是针脚。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巡捕房门口。

这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门口挂着“工部局警务处”的铜牌。几个巡警正靠在门廊下抽烟,看见一个年轻女子从车上下来,目光明显地顿了一下。

苏晚亭已经先到了,正站在台阶上冲她招手。

“你怎么比我还早?”沈青瓷走过去。

“记者嘛,跑新闻哪敢迟到。”苏晚亭说着,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沈伯伯没说什么?”

“他以为我去看你。”

苏晚亭噗嗤一笑,挽住她的胳膊就往里走。门口的巡警拦了一下,苏晚亭亮了亮记者证,又指了指沈青瓷:“这位是沈怀瑾沈大律师的千金,来协助我们了解案件情况的。”

巡警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沈青瓷,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

巡捕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破旧得多。

走廊的白色墙壁已经泛黄,光灯管有一坏掉了,忽明忽暗地闪着。地上铺着深色的水磨石,踩上去咯咯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墨水味道,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那大约是停尸房的方向。

苏晚亭一边走一边小声说:“我已经跟白露生打听过了,案子在顾探长手里,但是他似乎也不太想管。老刘说是自然死亡,他已经准备结案了。”

“那个老刘是谁?”

“巡捕房的法医,了二十年了。”苏晚亭压低声音,“人倒是不坏,就是老派得很。他说是自然死亡,别人也不好说什么。”

她们走到楼梯口,迎面碰上了白露生。

白露生今天穿着巡捕房的制服,肩上扛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一些旧档案。看见苏晚亭,他的步子明显顿了顿。

“苏记者,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跑新闻。”苏晚亭理直气壮地说,“这位是我的朋友沈青瓷,刚从法国留学回来,想来参观一下你们巡捕房。”

白露生看了看沈青瓷,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留法回来的?学什么的?”

沈青瓷正要回答,苏晚亭抢在前面:“医学。”

沈青瓷看了她一眼,没有纠正,也没有补充。

白露生“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他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那个白骨案子,顾探长已经去停尸房了。你们要是想去看……”

“想!”苏晚亭不等他说完就抢答道。

白露生有些为难地看看沈青瓷:“那位沈小姐,这种场面你可能不太适应,要不要……”

“没关系。”沈青瓷的语气很平静,“我来都来了。”

白露生把纸箱往旁边一搁,挠了挠头:“那行,我带你们去。不过话说在前头——”他转向苏晚亭,“你别什么都往报纸上写,顾探长的脾气你也知道。”

苏晚亭做了一个封嘴的动作,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

停尸房在巡捕房的负一层,下了楼梯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越往里走,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越浓烈,黑暗中隐约透出惨白的灯光,把那道门照得像一个无声的洞口。

白露生推开那扇铁门,冷气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晚亭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鼻子,但也只是一瞬,就放下了手。她跑社会新闻两年,见过比这更糟糕的场面。

沈青瓷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让自己的瞳孔适应这里的光线。

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解剖台,此刻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具白骨。靠墙是一排金属柜子,柜门上贴着编号标签。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有一个人正站在解剖台前,背对门口。

他穿着深色的西式警服,肩背挺直,身形颀长。他正低头看着那具白骨,左手在裤袋里,右手随意地搭在台面上。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沈青瓷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深邃,下颌线条分明,眉心有一道不明显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很黑,看人的时候沉沉的,不带什么表情,让人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

是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注视。

“白露生。”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这两位是?”

“顾探长,这位是《沪江报》的苏记者,您见过的。”白露生赶紧介绍,“这位是苏记者的朋友,沈青瓷沈小姐,刚从法国留学回来——”

“我不是来参观的。”沈青瓷打断了他的话。

停尸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廷之看着沈青瓷,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沈青瓷不闪不避地回视着他,声音不高不低:“我想看看这具白骨。”

老刘正蹲在解剖台的另一侧做记录,听到这话抬起头来,扶了扶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种明显的不以为然。

“这位小姐,这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你要是好奇,外面有模型,比这个净。”

沈青瓷没有理会老刘,目光落在解剖台上。

那具白骨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骨头上没有任何软组织残留,被清理得很净——不是自然腐烂能达到的程度。沈青瓷的瞳孔微微一缩,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你懂这些东西?”顾廷之忽然开口了。

沈青瓷收回目光,看着他:“我在法国里昂大学学过四年法医学。”

此言一出,老刘的手顿住了。

顾廷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白露生在旁边明显吃了一惊。法医学?那不是洋人弄的新式学问吗?这位沈小姐看着文文静静的,竟然学这个?

“四年法医学。”顾廷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可还是质疑,“那你应该知道,白骨能告诉我们的东西有限。”

“有限不等于没有。”沈青瓷说,“关键看问什么问题。”

顾廷之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他见过很多种人——在黄埔军校带过的学生,在战场上遇见的同袍,在租界里追查的案犯。但像沈青瓷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穿着素净旗袍、说话带着吴语口音的年轻女子,站在停尸房的惨白灯光下,对着一具白骨说出这种话。

“那你说说看。”顾廷之侧了侧身,把解剖台前的位置让出来,“这具白骨告诉你什么了?”

沈青瓷没有立刻上前。

她先走到水池边,仔细地洗了手,擦。然后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双薄薄的白色手套,戴好。

这个动作让在一旁旁观的白露生都愣了一下——她是有备而来的。

苏晚亭靠在门框边,无声地咧开嘴笑了。

她太了解沈青瓷了。这个女人从不说大话,但只要她戴上了这副手套,那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沈青瓷走到解剖台前,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白骨的整体摆放姿态,然后从颅骨开始,一件一件地端详。

老刘在旁边皱着眉,想说什么,被顾廷之一个眼神止住了。

“男性。”沈青瓷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骨盆的耻骨下角呈锐角,约七十度,女性通常大于九十度。”

她放下颅骨,拿起左侧的髋骨,指着一处弧形凹陷:“耳状面磨损程度中度偏上,结合耻骨联合面的形态,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老刘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

沈青瓷放下髋骨,拿起左侧的股骨,用拇指沿着骨面摩挲了一遍,又拉到眼前比对了一下长度。

“身高约五尺五寸,用股骨最大长乘以三点六六的比例系数加减四公分。”

她放下股骨,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顾廷之问。

沈青瓷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死者的左手,仔细端详着食指部位。

“这里有一处陈旧性骨折,已经愈合了。”她转头看向顾廷之,“不是致命伤,是在死前很长一段时间受的伤。大概两到三年前。”

她继续往下检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做过了千百遍。

当她检查到颅骨时,手指在中线偏右的位置停住了。

“这里。”她说。

顾廷之走近了两步。

沈青瓷指着一道不到两公分长的细微裂痕:“钝器击打造成的线形骨折,力度很大,颅骨内板有明显的外翻。这一击直接导致了颅内出血,是死因。”

停尸房里的空气更安静了。

老刘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凑过来看了看沈青瓷指着的地方。

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出的难堪。

他昨天说“无明显外伤”,是肉眼扫过一遍得出的结论。但这个年轻女孩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摸了过去,摸出了他漏掉的东西。

沈青瓷还在继续。

她拿起一肱骨,放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微微蹙起。然后她又拿起尺骨和桡骨,同样看了许久。

白露生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刚要开口问,沈青瓷把三骨头并排放在解剖台上。

“这些锯痕。”沈青瓷抬起头,目光沉着而笃定,“不是普通的锯子留下的。齿距均匀,切口整齐,说明锯片是精钢材质,齿形经过专门设计。普通的木工锯或铁工锯做不到这种精度。”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具尸骨在被抛弃之前,被人用专业的工具分过尸。分尸后又经过某种处理加速了软组织腐败,最后才被人重新拼凑完整,摆在了十字街头。”

沈青瓷摘下手套,转过身,面对着顾廷之。

“这不是自然死亡,这是一起分尸案。”

“凶手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医学、解剖学,或者跟肉类加工相关的行业。”

“这不是流浪汉。”

沈青瓷从停尸房出来时,外面的阳光亮得有些刺眼。

苏晚亭在旁边走得很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声说:“你刚才看到顾廷之的表情了吗?”

沈青瓷没说话。

“他不是那种轻易被说服的人。”苏晚亭说,“但是刚才,他的眼睛在发亮。我认识他两年了,从没见过他那种表情。”

“也许只是找到了借口不结案。”沈青瓷说。

苏晚亭摇了摇头,笑着凑过来:“不,我的意思是——你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注意。沈青瓷小姐,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走廊的另一头,白露生靠在一柱子上,看着两个女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顾廷之从停尸房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长官。”白露生凑过去,“那位沈小姐……真是法医?”

“学过的。”顾廷之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四年的功夫,基本功很扎实。”

“那这个案子,您打算怎么办?”

顾廷之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沈青瓷离开的方向。

“查。”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大,却很沉,“不管他是谁,把一具白骨摆在租界的十字街头,这不是在人——这是在示威。”

白露生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顾廷之忽然又叫住了他。

“帮我查一个人的底细。”

“谁?”

“沈青瓷。”顾廷之说,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沈怀瑾的女儿,留法四年,学的是法医学——这个组合,有意思。”

白露生咧嘴一笑,比了个“明白”的手势。

沈青瓷走出巡捕房大门时,苏晚亭正蹲在台阶上系鞋带。

“青瓷,你说——”苏晚亭抬起头,“什么人会把一具白骨摆在十字街头呢?那地方人来人往的,不是摆明了要让人发现吗?”

沈青瓷没有说话。

苏晚亭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刚想再说点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灰色的影子从巡捕房对面的巷口一闪而过。

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正快步离开小巷深处。

苏晚亭本能地举起挂在前的相机——

咔嚓一声。

快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那个男人猛地加快了脚步,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苏晚亭看了一眼取景框,只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怎么了?”沈青瓷也注意到了那个灰影。

“有人在盯梢。”苏晚亭放下相机,“可能是拍到了什么不该拍的东西。”

她扭头看向沈青瓷,却发现沈青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巡捕房对面电线杆上,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一张白纸。

白纸上没有任何文字,只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不规则的六芒星。

沈青瓷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眯起了眼睛。

那个符号,她在解剖台上的白骨左掌骨内侧,也见过。

那是凶手留下的痕迹。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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