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四时,横滨商社后院的巷子里,路灯坏了。
这不是巧合。这条路的路灯上个月就报修了,工部局一直拖着没来。附近的人都知道,天黑之后这条路不能走,太黑了,容易出事。但也正因为黑,有些东西才藏得住。
沈青瓷站在巷口的暗影中,黑色外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她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只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猫。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进去。
虽然口袋里揣着那把钥匙,但她没有那么冲动。一个人闯进本商社的后院,在没有后援、没有授权的情况下,那是找死,不是查案。
她来这里是为了看。
看什么人会在这个时间进出那扇铁门。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断断续续的,像在梦里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沈青瓷等了一个小时。
四点十分,横滨商社后院的铁门响了一声。
不是开锁的声音,是门从里面被人推开的声音。铁门的合页显然很久没有上油了,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于呻吟的声响。
沈青瓷屏住呼吸。
一个人从铁门里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工装,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的身形沈青瓷见过——就是在苏晚亭拍的照片里,腰间别着那把锯子的黑衣人。
今天他没有带锯子。
他手里提着一只帆布袋子,袋子不大,但装得很满,沉甸甸地坠着。他提着袋子的姿势不太自然,像是袋子里的东西很重,又像是怕袋子里的东西被磕坏。
他走出铁门,转身关门。关门的时候,他用身体挡着锁头,沈青瓷看不清他是用钥匙开的还是从里面直接锁的。
那人锁好门,提着袋子朝巷口走来。
沈青瓷的心跳加快了。
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后缩了缩,贴着墙壁,把自己嵌进两栋建筑之间的缝隙里。这是她在法国里昂时,跟着当地警局做野外勘察时学到的一点东西——如何在夜间隐藏自己。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但在这种时候,足够用了。
那人从她面前走过。
距离不到两米。
沈青瓷看清了他提着的帆布袋子上印着几个字——横滨商社。
那人走出巷口,消失在了主路的暗影中。
沈青瓷在原地又站了五分钟,确认没有人跟出来,才从墙缝里慢慢移了出来。
她没有去追那个人,而是蹲下身,在铁门正对着的地面上,用一小树枝在泥土里拨了拨。
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不规则的凹陷,大约巴掌大小。
沈青瓷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小心地压在凹陷处,吸了吸水分的泥土。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
她把沾了泥土的手帕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起身,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夜色中。
二
早晨八点,沈青瓷准时出现在巡捕房。
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女士西装,裤子而不是裙子,便于活动。头发还是盘成低髻,但比平时扎得更紧了一些。脸上的妆很淡,遮住了眼下的乌青,但遮不住眼睛里那股子清冽的、像是淬过冰一样的东西。
顾廷之看到她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枪械。他把拆成零件,一个一个地擦,动作很快,但很仔细。桌面上摊着一块深蓝色的绒布,上面摆着枪管、套筒、复进簧和弹匣。
“没睡?”沈青瓷站在门口问。
“睡了两个小时。”顾廷之头也不抬,手上不停,“你呢?”
“差不多。”
顾廷之把枪组装好,拉动套筒检查了一下,进腰间的枪套里。他今天穿了制服,但没有戴警帽,头发被发蜡固定住,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道浅浅的眉尾疤痕。
“搜查令下来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沈青瓷,“工部局签的,覆盖横滨商社所有区域,包括地下室和附属建筑。”
沈青瓷接过搜查令,扫了一眼。文件上用英文和中文并排写着搜查范围,措辞严谨,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推敲。最后一页的落款处,盖着工部局鲜红的印章。
“什么时候出发?”
“九点。”顾廷之说,“本领事馆的人会到现场。”
沈青瓷把搜查令还给他。
“我昨晚去了横滨商社的后巷。”
顾廷之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惊讶,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责备,又像是无奈。
“几点?”
“凌晨四点。”
“看到了什么?”
沈青瓷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展开。手帕上沾着一小块深色的泥土,泥土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状的光泽。
“一个人从那扇铁门里出来,提着横滨商社的帆布袋。他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地上滴了几滴东西。”沈青瓷把手帕递过去,“我取了样。这不是普通的泥土,里面混了油脂和蛋白质。”
顾廷之接过手帕,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他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警服外套,穿上,扣好扣子。
“白露生。”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白露生从走廊上探出头来:“长官。”
“人齐了?”
“都到了。四个兄弟,加上刘叔。”
“走。”
三
横滨商社的主楼是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坐落在公共租界与虹口交界的位置。周围多是仓库和货栈,行人稀少,偶尔有卡车经过,卷起一片尘土。
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和一辆巡捕房的卡车停在商社门口。
顾廷之第一个下车。
他穿上警服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便装时他是一个沉默寡言、不太好接近的中年男人;穿上制服后,他变成了一样东西——法律。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不容置疑的法律。
白露生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搜查令。四个巡捕房的探员鱼贯而出,分列两侧。老刘提着他那只破旧的黑色皮箱,站在队伍最后面,脸上带着一种不太情愿的表情。
沈青瓷从第三辆车里下来,手里提着那只边角磨白的医疗箱。苏晚亭跟在她身后,脖子上挂着相机,脸上是一副“我是记者我有权在场”的表情。
本领事馆的人已经到了。
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穿着深色西装,戴着圆框眼镜。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公文包,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法规汇编。他们站在商社门口,表情严肃,像两尊不太合格的雕像。
山本次郎从商社大门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没有系腰带,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衣。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披散着,看上去像是刚从家里赶来,来不及收拾。
“顾探长。”山本的笑容还是那样,客气、周到、滴水不漏,“工部局的通知我们收到了。商社全体员工会配合贵处的搜查。只是——”
他看了一眼沈青瓷和苏晚亭。
“这两位女士也要进去吗?”
“这位沈小姐是巡捕房的特聘法医顾问。”顾廷之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位苏记者是本次搜查的见证人。”
山本的目光在沈青瓷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但沈青瓷感觉到了——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钝重地压在她身上。
“请。”山本侧身让开。
四
搜查从一楼开始。
商社的办公区域和普通贸易公司没什么区别——前厅接待处,后面是开放式办公区,再往后是几间独立的办公室。墙上挂着文和中文并排的标语:“信用第一”“诚心诚意”“商道乃人道”。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样品,棉纱、布匹、药材,每一样都贴着标签。
白露生带着探员一间一间地搜,打开每一个柜子,翻看每一份文件。
顾廷之站在前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本领事馆的两个人跟在白露生身后,寸步不离,每翻开一份文件都要凑过去看一看,确认没有涉及“商业机密”的内容被泄露。
山本站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双臂交叉在前,脸上的笑容没有断过。
苏晚亭端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她拍得很专业,不拍文件,只拍搜查的过程——探员翻箱倒柜的样子、本领事馆人员监督的样子、山本站在门口微笑的样子。
沈青瓷没有跟着搜查队伍走。
她没有进办公室,没有翻文件柜,甚至没有看商社的陈列品。她穿过前厅,绕过走廊,朝商社后院走去。
“沈小姐。”山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瓷停下脚步,转过身。
山本站在走廊中间,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后院是商社的仓库区域,堆的都是杂物,没什么好看的。”山本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闲聊。
“搜查令覆盖所有区域。”沈青瓷说,“包括后院。”
“当然。”山本点了点头,“我只是提醒沈小姐一句,后院的路不好走,小心脚下。”
他说完这句话,侧身让开了。
沈青瓷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后院走。
山本的笑容在她背后维持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五
后院比沈青瓷想象的要大。
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堆着一些木板、铁桶和废旧机械,墙角长着杂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陈旧油脂的气息。
苏晚亭照片里的那扇铁门在院子的最深处,挨着后墙,两侧是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两拇指粗细的通风管从墙面上方穿出来,向上延伸到主楼的外墙上,消失在二楼的窗户下面。
铁门关着,挂着锁。
沈青瓷走到铁门前,蹲下身,看了一眼门缝下面的地面。
地面被清理过。
昨天苏晚亭照片里那片从门缝渗出的深色痕迹,不见了。地面被水冲洗过,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渍,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沈青瓷伸出手指,在门缝处抹了一下。手指上没有沾到任何东西。
她站起身,转向山本。
山本站在后院入口处,仍然保持着那个微笑。本领事馆的两个人跟在他身后,表情仍然严肃。
“这道门后面是什么?”沈青瓷问。
“仓库。”山本说,“放一些不常用的旧设备和杂物。”
“打开。”
山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本领事馆人员。领事馆的那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下,其中那个拿着公文包的点了点头。
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入锁孔,转动。
锁开了。
铁门被拉开时,发出发出低沉的、刺耳的声响,像是某种大型动物在呻吟。
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大约十来级。台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任何东西。
一股湿的、冷冽的气流从门内涌出来,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腐朽的、沉闷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味道。
沈青瓷站在门口,没有下去。
她打开医疗箱,从里面拿出那面滤光镜片,举到眼前,然后打开手电筒,朝台阶下面照去。
滤光镜片下的世界变成了灰蓝色的。光线穿过镜片,在木门后面的黑暗中扫过。
灰白色的墙壁。
灰色的水泥地面。
墙角堆着几只帆布袋,和苏晚亭照片里黑衣人提着的那只一模一样。
地面上有暗色的水渍,从木门后面延伸出来,沿着水泥台阶向上,一直延伸到铁门门口。
沈青瓷放下滤光镜片,转向山本。
“我要下去看看。”
山本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欣赏”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孩子,既觉得可笑,又觉得有趣。
“沈小姐请便。”他说,“只是下面光线不好,我让人拿盏灯来。”
顾廷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后院,站在沈青瓷身后。他没有问沈青瓷发现了什么,只是从她手里接过手电,朝台阶下面照了照。
“我陪你下去。”他说。
沈青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亮了台阶上的每一块砖——砖缝里有暗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渗入水泥后留下的。
沈青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她在数台阶。
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第十一级时,台阶变成平地。
木门就在面前,半开着,门板上糊着一层灰,边角翘起。顾廷之伸手推了一下,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磕磕绊绊地全开了。
手电的光照进门内。
沈青瓷的心脏在那一刻猛地收缩了一下。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墙壁和地面都是水泥抹的,粗糙、灰暗,像一只放大版的棺材。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制的解剖台。
解剖台的台面上有暗色的、已经涸的液体痕迹,从台面的边缘向下流淌,在桌腿的部汇成一小摊。
台面上方的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无影灯——就是手术室里那种,多角度可调节的、能消除阴影的专业无影灯。
墙角立着一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手术器械。
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骨锯。
墙上贴着几张纸,纸上画着人体的骨骼结构图,标注着文和英文。
沈青瓷慢慢地走上前,站在解剖台前。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这种愤怒不是突然爆发的,而是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从她第一次看到那具白骨开始,从她在白骨的锯痕上测量出那些精准的数字开始,从她在周太太涸的眼睛里看到无尽的等待开始。
她弯下腰,凑近解剖台的台面,用手电仔细地照了一遍。
台面的边缘,有一个极小的、不起眼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样东西,小到几乎看不见。
沈青瓷从医疗箱里取出镊子,小心翼翼地夹了出来。
那是一小块碎骨。
很小,比指甲盖还小,边缘有新鲜的断裂痕迹。把它放在手电光下看,能隐约看到骨面上的锯痕纹路。
沈青瓷把碎骨放进试管里,拧紧盖子,收好。
她站起身,转向顾廷之。
“这不是仓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这间地下室的空气里,“这是一间手术室。”
“不是给人做手术的那种。”
顾廷之站在解剖台对面,手电的光从他身侧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
“是给尸体做手术的那种。”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