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星期天。
柳晓宇溜达着来到红星招待所楼下,正好碰见三个女孩从楼道里出来。
今天她们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
虽然穿的还是那身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尤其是苏清雪,还特意把柳晓宇送的那个塑料发夹别在了耳边,硬是透出了一股子清冷出尘的味道。
陈雅走在最前面,一看见柳晓宇,立马捂着肚子抱怨:
“柳晓宇,咱们今天早上吃啥?昨天卸了半天白菜,我肚子里那点油水早消耗光了,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经过昨天那顿烤红薯,女孩们对柳晓宇的态度明显亲近自然了不少。
既然知道这是个不差钱的主儿,陈雅也懒得再端着那副穷酸样了。
“想吃好的就跟上。”
柳晓宇扬了扬下巴,双手在将校呢大衣的兜里在前面带路。
进了国营饭店。
柳晓宇走到挂着木牌的窗口前,敲了敲窗台:
“同志,来两屉肉包子,四碗甜豆浆,再切一盘酱牛肉。”
“好嘞,带票了吗?”
服务员熟练地算账,
“一共一块八,外加半斤粮票。”
柳晓宇利索地把钱和全国通用粮票拍在柜台上。
陈雅端着豆浆找了个空桌坐下,看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感慨道:
“柳晓宇,跟着你混是真享福。在乡下这三年,我做梦都是这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今天可算是解馋了。”
林小婉拿起一个白胖的包子,咬了一口,满嘴流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香……比我们在乡下过年时大队里分的猪菜还香。”
苏清雪吃得斯文,但速度也很快。
她拿着手帕轻轻擦了擦嘴角,看着柳晓宇,声音柔柔的:
“柳大哥,破费了。”
“赶紧吃,吃完带你们去办正事。”
柳晓宇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吃饱喝足,四个人走到街口的公交站,挤上了一辆去市中心的无轨电车。
电车上人挤人,柳晓宇用胳膊撑开一个角落,把三个女孩护在里面。
林小婉贴着车窗,看着外面逐渐繁华的街道和两旁的红砖楼房,眼眶突然就红了。
“三年了……终于又坐上这路电车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当年咱们敲锣打鼓戴着大红花走的时候,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要死在那个山沟沟里了。”
陈雅也沉默了下来,看着窗外熟悉的四九城街景,叹了口气:
“是啊,明明是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看着,倒觉得有些不敢认了。这几年,城里的变化也挺大。”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打着补丁的袖口往里缩了缩。
她们都是土生土长的城里人,如今好不容易熬到了回城,却发现自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街上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同龄人,让她们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丝局促和自卑。
大半个小时后,电车在王府井停下。
四个人下了车,径直走向那座挂着“京城百货大楼”招牌的大楼。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里面热闹非凡。
水磨石的地面擦得锃亮,头顶上挂着一长排明晃晃的光灯。
柳晓宇没在一楼停留,直接带着她们上了二楼的高档成衣区。
这里的柜台前人不多,挂着的衣服款式也是最新的。
尤其是中间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件时下最流行的女士呢子大衣,有驼色的,有藏青色的,剪裁得体,料子挺括。
三个女孩的眼睛瞬间就黏在上面拔不下来了。
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更何况她们原本就是城里姑娘。
陈雅凑近看了一眼衣服袖子上的吊牌,倒吸了一口凉气:
“乖乖……四十八块钱?!还要二十尺布票和三张侨汇券?!这帮孙子怎么不去抢!我爸在钢铁厂一个月才挣三十多块钱!”
林小婉也被这价格吓得缩了缩脖子:
“太贵了……”
苏清雪的目光在那件驼色的呢子大衣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透着极度的渴望。
但她很快收回视线,转头看着柳晓宇,体贴地笑了笑:
“柳大哥,这里的成衣溢价太高了,不划算。而且这种料子太娇贵,容易沾灰。咱们去一楼买点好料子,我自己会踩缝纫机,回去给大家做两件时兴的款式就行了,一样好看。”
这话说得极其漂亮,既显得她勤俭持家,不乱花男人的钱,又展示了自己手巧的贤惠一面。
柳晓宇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清雪,心里门儿清这绿茶的套路。
他没接苏清雪的话茬,而是直接走到柜台前,曲起手指敲了敲玻璃:
“别看了,今天来就是给你们买衣服的。相中哪件直接指。”
柜台里面,一个烫着浪卷、涂着红嘴唇的女售货员正拿着指甲锉修指甲。
她撩起眼皮,扫了柳晓宇一眼,目光又落在他身后那三个穿着破棉袄的女孩身上。
售货员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嫌弃,手都没停一下,懒洋洋地说:
“哎哎哎,看归看,别拿手摸啊。这都是上海服装厂过来的高档货,摸脏了你们赔不起。去去去,买粗布去一楼,别在这儿挡着我们做生意。”
陈雅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语调,火爆脾气“噌”地就上来了,一步跨上前指着售货员:
“你怎么说话的?你这眼珠子要是不用就捐了,别在这儿翻白眼跟死鱼似的!开门做生意,你瞧不起谁呢?”
“哟呵!一个打着补丁的回城知青,还敢在我这儿耍威风?”
售货员把指甲锉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指着那件驼色大衣冷笑,
“我瞧不起你怎么了?四十八块钱一件,还要侨汇券!你买得起吗?把你卖了都不够买个袖子的!赶紧滚蛋!”
柳晓宇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
他刚把手伸进大衣兜里,准备把那叠大团结和侨汇券拍在这狗眼看人低的售货员脸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阴阳怪气、透着十二分得意的男声:
“哟,这不是林小婉吗?怎么着,给你花了三百块钱彩礼定下的未婚夫你不要了,跑这儿来钓凯子了?”
众人一愣,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头发抹着发蜡的青年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还牵着一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女人,正用一种戏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小婉。
林小婉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浑身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地躲到了柳晓宇的身后。
“张……张家旺……”
林小婉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乡下那个想买林小婉的老光棍的亲侄子!当初就是他在中间牵线搭桥,要把林小婉往火坑里推。
张家旺冷笑一声,嚣张地指着林小婉的鼻子骂道:
“你跑得倒是挺快!我叔为了找你,彩礼钱都找你那个酒鬼爹要回去了!你爹现在正满北京城找你呢!你穿得这么气给谁看?我看你就是在这儿当破鞋卖肉换的饭吃吧!”
周围的顾客听到“破鞋”两个字,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起来。
苏清雪皱起眉头,陈雅更是气得就要上去动手。
柳晓宇静静地看着张家旺在那儿狂吠,不仅没生气,反倒是想笑。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正愁怎么顺理成章地帮林小婉把那个麻烦的退婚给解决了,这不,活靶子自己撞枪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