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胡同之前,柳晓宇绕道去了一趟供销社。
虽然兜里揣着几百块钱的巨款,而且三年没回家,总不能空着手进门。
他走到柜台前,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柜台。
“同志,拿两瓶汾酒。再称两斤大白兔糖,两条大前门。”
售货员是个大姐,闻言斜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说:
“买这么多?带票了吗?没票不卖。”
柳晓宇没搭话,直接从兜里掏出钱,外加几张酒票、糖票和烟票,一把拍在柜台上。
这些票据大部分都是他刚才在火车站外头,顺手拿零钱跟几个倒爷换的。
大姐一看票和钱都对,脸色立马缓和了,麻利地把东西包好递了过来。
拎着东西,柳晓宇凭着记忆里的路线,走进了南城老槐树胡同。
胡同里全是灰砖墙,地上落了一层煤灰,踩上去沙沙作响。
柳晓宇停在了一扇漆着半截绿漆的铁门前,抬手用力拍了三下。
“谁啊?砸门呢!”
院里传出一个清脆的喊声,紧接着是“踢踏踢踏”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旧的确良衬衫的女孩探出头来。
她盯着柳晓宇看了两秒,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紧接着尖叫了一声:
“妈!爸!快出来!我哥回来了!”
这是柳晓宇的亲妹妹,柳晓倩,今年刚上高二。
柳晓倩一把推开大门,像个小炮弹一样扑上来,死死抱住柳晓宇的胳膊,使劲往院子里拽:
“哥!你可算回来了!你在信里说这几天到,我天天放学就在门口瞅。我的天,你这大衣哪来的?这料子太神气了吧!你在乡下发财了?”
“之前买的,你瞎嚷嚷什么。”
柳晓宇随口胡诌,把手里用牛皮纸包着的糖塞给她,
“拿着,大白兔。”
柳晓倩眼睛一亮,赶紧撕开包装纸,抠出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算你有良心!哥,你在乡下好玩吗?你信里说你天天种地,我看你也没怎么黑啊。你是不是经常偷懒没下地活?”
“我那叫天生丽质晒不黑。你再废话,糖没收了。”
柳晓宇作势要去抢。
“别别别,我错了哥。”
柳晓倩赶紧把糖护在怀里,又拉着他的袖子问,
“那你在乡下开过拖拉机没?遇到过狼没?”
“吵什么吵,没规矩。”
正房屋的门帘掀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这是柳父,柳卫国,南城派出所的所长。
他手里拿着半张报纸,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看了柳晓宇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但脸上还是板得死死的:
“还知道认家门?在那边待了三年,一点长进没有。我听说你今天一回来,就在火车站跟人要动手了?还带了三个女知青?怎么回事!”
柳晓宇笑了笑,走过去把两瓶汾酒和两条烟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爸,我那叫见义勇为。有人在火车站强买强卖妇女,我总不能看着不管吧。给您带的酒和烟。”
柳卫国瞥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冷哼了一声:
“少给我灌迷魂汤。进屋再说!”
这时,厨房门“咣当”一声开了。
老妈王玉琴跑了出来,两只手上还沾着白面。
一看见柳晓宇,王玉琴眼圈瞬间红了,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摸柳晓宇的脸,又怕面粉弄脏了他的衣服,只能在围裙上使劲擦手。
“哎哟,我儿子,瘦了,也黑了。”
王玉琴带着哭腔念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柳你闭嘴,儿子刚进门你训什么训,在火车站救人那是做好事。晓宇,快洗手,妈包了你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饺子。”
“不瘦,妈,我结实着呢。”
柳晓宇说。
柳晓倩在旁边嘴:
“妈,我哥刚才还说他没黑呢,您这是什么眼神啊。”
“去去去,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都黑瘦成啥样了,拿碗筷去。”
王玉琴瞪了女儿一眼。
一家人进了屋。
屋里生着煤球炉子,很暖和。
四个人围着木头桌子坐下。
柳晓宇打开一瓶汾酒,先给柳卫国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满嘴流油。
“好吃。在乡下三年,天天喝地瓜粥啃窝头,就想家里这口饺子。”
柳晓宇边吃边说。
王玉琴听得直掉眼泪,拼命往柳晓宇碗里拨饺子:
“多吃点,锅里还有。晓倩,你少吃几个,让你哥多吃。”
柳晓倩扒拉着碗里的醋,撅着嘴抗议:
“妈,您偏心!我哥没回来的时候,这饺子全都是我的。我哥一回来,我就成捡破烂的了。”
“你哥在乡下受了三年苦,你让着点怎么了。”
王玉琴没好气地说。
柳晓倩转头看着柳晓宇,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问:
“哥,爸刚才说你带了三个女知青回来?真的假的?长得好看吗?有没有我未来的嫂子?”
“吃你的饺子,大人的事少打听。”
柳晓宇用筷子敲了一下她的碗边。
柳卫国端起酒杯,跟柳晓宇碰了一下,一口了半杯,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严肃起来:
“行了,闲话少说。如今回来了,以后打算什么?总不能天天在胡同里溜达,当个社会盲流吧?”
柳晓宇咽下嘴里的饺子,故意叹了口气:
“不知道。去工厂当工人?不想去。去机关坐办公室?太闷,天天看人脸色。我想先歇两个月再说。”
“歇个屁!”
柳卫国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瞪着眼睛说,
“年纪轻轻就不想活了?我告诉你,我今天去街道办找老王说了。南城街道刚成立个‘知青办’,正缺个事。我已经把你名字报上去了,明天就去报到!”
柳晓宇停下筷子,皱了皱眉:
“知青办事?嘛的?”
“还能嘛?管这一片回城知青的。”
柳卫国说,
“查档案、落实户口,还有天天去各大厂子求爷爷告,帮这帮知青要招工名额。”
王玉琴在一旁劝:
“晓宇,这可是公家饭,好活儿。你刚回来,跟那帮知青熟,起来容易。最重要的是这活儿离家近啊。”
柳晓倩也跟着点头:
“哥,你要是当了部,以后我去买肉是不是就不用排队了?”
柳晓宇假装为难,往椅背上一靠:
“爸,我刚回城您就给我找事。天天按时按点去街道办坐班?那我可受不了,比在乡下记工分还烦。”
“坐什么班!”
柳卫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懒散的德性?那是跑外的活!你要跟各大厂子打交道,天天在外头跑,谁管你几点去几点回?只要不出乱子,把知青的事办明白了,没人查你考勤!这活儿自由得很!”
听到这话,柳晓宇心里乐开了花。
不用坐班,还有公家事的名头,而且手里正好管着知青的安置问题。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免死金牌。
他兜里有的是钱,现在就缺个名正言顺在外面晃荡、办事不用被查的合法身份。
有了这层身份,招待所那三个丫头,尤其是苏清雪,还不是任他拿捏?她们想留在城里,想找好工作,全都得看他这个“知青办”的心情。
柳晓宇端起酒杯,一口把剩下的白酒闷了。
“行。既然您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我就去试试。”
“算你识相。”
柳卫国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明天一早,带上你的户口本,去街道办找王主任报到。别给我丢人。”
柳晓宇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听着外面的冷风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去招待所,怎么给那三个丫头一个惊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