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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7

头偏西,远山罩着一层青雾,天边的火烧云把半个村子都染得通红。

王东踩着一地落余晖进了院。

他裤腿上甩满了红胶泥,带着股浓郁的泥腥味,粗糙的大掌里却宝贝似的攥着一截老桃树。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枯木在“太宝百草液”的浇灌下,竟生生憋出了几粒翠玉般的嫩芽。

“咳咳……”

堂屋门敞着,小院里飘满柴火味儿。

王梅正坐在灶台前,旧轮椅的轱辘卡在坑洼的泥地里。

她费力地探着身子翻炒锅里的青菜,灶膛里猩红的火苗子扑腾着,把她那张温婉白净的脸庞烤得发烫,鼻尖和脖颈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领口滑进饱满的领口..

“姐,我来吧!”

王东扔下树,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屋,大步迈过去

指腹不经意间擦过王梅的手背。就这一下,王梅像触了电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不用……你快去后院洗把脸,马上就出锅了。”她声音透着股掩不住的慌乱,两手抓着轮椅圈想往后退,结果轮子一歪,“哐当”一声,把墙角的擀面杖撞得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王东弯腰捡起擀面杖,余光瞥见姐姐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子,心里一阵好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晚饭摆在堂屋缺了漆的八仙桌上,为了庆祝王东的恢复,她特意买了许久未吃鸡鸭鱼肉,吃饭时,把那大块肉都往王东碗里夹,自己只挑了几青菜,低着头就着粥小口地咽。

“姐,你也多吃点肉啊。”王东看不下去了,拨了一半在她碗里。

“你是,姐坐着不动弹,不费饭,你下地了一天重活,敞开吃,别管姐。”王梅笑着摇摇头。

王东只感觉一阵心酸,心里打定主意,要给姐姐更好的生活。

“姐,你这两条腿,今天觉得咋样?”

王梅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垂下眼帘看了看搭在腿上的薄毯,声音发虚:“就……就那样吧,头大的时候觉得膝盖骨里有点痒丝丝的热气,一到后半晌,又跟泡在冰窟窿里似的了。”

说话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隔着毯子掐了掐大腿,像是在试探死肉里还能不能掐出痛觉。这细微的动作落在王东眼里,跟拿针扎他心窝子一样。

“对了,东子……”王梅犹豫了一下,抬眼小心翼翼地瞅他,“后山那片果园……你看得咋样了?要是实在救不活,咱也别瞎折腾了,看托人去镇上找个活。”

“能救活!”

王东放下筷子,打断了她的话。他的语气不高,却像砸在桌上的秤砣一样定当:“地底下的水脉让毒素淤住了。给我三天,我让那片死树全发新芽。”

王梅怔住了。

夕阳最后一抹暖光顺着门槛爬进来,恰好打在王东的侧脸上。

王梅心突地跳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慌乱涌了上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慌乱地低下头,筷子在碗里乱戳,“东子,你现在脑子清爽了,人也变拔群了,姐这心里头,总算透进光了。”

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今年也满二十四了。村头你李婶前儿个还来打听你,说她娘家侄女在镇上大超市当收银员,长得水灵,还没婆家。你要是点个头,改天让你李婶领来相看相看……”

王东夹菜的动作停在了半空。

“姐,我这病才刚好利索,你就急着往外撵我?”王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端起碗呼噜喝了一大口粥,“娶媳妇这事儿,我不急。”

“哪能不急!”王梅急切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红了,“村里跟你一般大的,娃娃都会满地跑了!姐这身子骨是个废人……连口热乎饭都得你打下手。这些年要不是我这个累赘拖着你,你早出去挣大钱成家了!姐怕自己哪天眼一闭,连个伺候你的人都——”

“姐!”

王东猛地探过身,一把抓住了王梅搁在桌上的手。

那双手凉得像块冰,指肚上结着茧,手背上还有刚才溅上的油点子。王梅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回抽,却被男人的大手死死裹住,那股滚烫的体温顺着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

“再乱说,我真生气了啊...”王东毫不躲避的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姐你不是累赘!没有你,这个家早散了!是你用这两条腿,撑住了咱家的天!”

王梅的眼泪“吧嗒”一下砸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姐!你给我听好了。”王东一字一顿,咬字极重,“不管我王东以后有多大出息,我伺候你一辈子。天王老子来了我们姐弟也不分开!”

王梅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肩膀剧烈地哆嗦着。

她不敢抬头看弟弟那双的眼睛,那句“伺候你一辈子”砸进耳朵里时,她心底深处居然不受控制地荡起了一阵酥麻。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出爹王长河以前喝多了烧酒当着姐弟俩的面说的那句醉话:

“东子啊,要是以后娶不上媳妇,就让你姐跟你过吧。反正你俩也没血缘关系,知知底的,爹闭了眼也踏实……”

——反正你俩也没血缘关系。

这句话像一句魔咒,突然在王梅脑子里炸开了。她整张脸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羞耻的粉色。

“我在瞎想什么!这是东子!是我亲手拉扯大的弟弟!就算没血缘,我也是他姐!更何况我还是个瘫子!”

“你这孩子……又说浑话。”王梅拼命把手抽回来,胡乱抹了把脸,嗓音抖得厉害,硬生生岔开话题,“对了,小雪昨儿个来电话了。”

“小雪?她在城里缺钱了?”王东眉头微皱。

“说是下学期要用电脑。我托人打听了,最破的也得三四千块。家里现在连买盐的钱都得算计,果园还压着饥荒……”王梅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让她再忍忍,可一想到妮子在城里看着人家都有,自己只能瞪眼,我这心里就刀拉似的疼。都怪姐没用,当初瞎了眼信了王强那畜生……”

王东绕过桌子,半蹲在轮椅前,平视着姐姐含泪的眼睛。

“放心吧姐,我身上!”他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珠,“几千块而已,包在我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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