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岭的山路比李凡预想的还要难走。
到处是半人高的灌木和扎人的荆棘,脚下则是经年累月的枯叶,踩上去又湿又滑。
但李凡没有停。
情报里说李大山一个时辰后会出事,山路险恶,他必须赶在李大山进入一线峡最深处之前到位。
“这副身体,底子确实不错。”
李凡一边跑,一边感受着肌肉里爆发出来的力量。
之前的他虽然烂赌,但这副骨架是天生的猎户胚子,再加上这两天吃了几顿饱饭,体力恢复得出奇快。
半个时辰后,一线峡到了。
这里是黑风岭的一处绝地,两边是几丈高的乱石陡坡,中间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经过。
李凡喘匀了气,悄悄爬上一块巨大的青苔石,俯瞰着下方的谷道。
峡谷里静得掉针都能听见,只有山风刮过石缝发出的呜呜声。
李凡蹲在暗处,眼睛死死盯着峡谷入口。
没过多久,一个黑塔似的汉子出现在了视线里。
李大山背着那张标志性的黑木大弓,手里提着短柴刀,走得很慢,很稳。
走近了,李凡能清楚地看到李大神脸上的凝重。
作为村里最好的猎户,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峡谷里的死寂有些反常。
李凡的目光落在大山背后那张弓上。
由于早上露水极重,再加上林子里湿气经久不散。
那原本紧绷的弓弦此刻显得有些发暗,边缘甚至微微有些起毛。
情报1,确凿无疑。
李大山在跨过一线峡中心的一堆乱石时,停住了脚步。
他敏锐地抬头看向上方的石缝。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斑斓的黑影从石缝顶端的枯枝丛里猛然窜出。
“吼——!”
一声沉闷的咆哮在狭窄的谷道里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山彪,浑身皮毛色彩斑驳,四肢粗壮得不像话。
它借着俯冲的劲头,像是一坨几百斤重的铅块,对着李大山的脑袋直接砸了下去。
“孽畜!”
李大山怒喝一声,反应极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摘弓、搭箭。
在那山彪扑到半空时,李大山双臂肌肉猛然隆起,将那张百斤硬弓生生拉成了满月。
“崩——!”
受的弓弦在承受不住这股巨力时,从中间齐断裂。
断开的弦像是一铁鞭,狠狠地抽在了李大山的手背上,瞬间带起一串血花。
李大山脸色大变,长弓脱手,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向后仰去。
山彪那腥臭的大口已经近在咫尺,那对带着钩刺的前爪已经摸到了李大山的襟。
由于惯性,这一撞只要撞实了,李大山必然会被掀下身后的碎石缓坡。
坡下全是尖利的石棱子,掉下去就是个死。
“大山,猫腰!”
李凡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像是一块从山顶坠落的巨石,从侧方的岩石后一跃而起。
手里的实铁钎在空中抡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带起一股低沉的破空声,狠狠地砸向山彪的腰腹。
李大山听见这声暴喝,求生本能让他拼命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往地上一趴。
“嘭——!”
铁钎重重地砸在了山彪的后胯上。
常言道,铜头铁骨豆腐腰。
这山彪虽然凶悍,但在这势沉力猛的一击下,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那几百斤的身躯在半空中被生生砸歪了方向,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岩壁上,随后滚落进乱石堆。
李凡落地时,双腿也有些发麻。
他没有任何停顿,反手握紧铁钎,大步跨出。
在那头山彪试图翻身站起来的时候,铁钎那尖锐的一端对着山彪的脖颈狠狠扎了下去。
山彪极其强悍,即便腰椎被打断,前爪依旧疯狂地拍打着地面,试图撕碎眼前的敌人。
李凡低吼一声,双臂力量全开,死死地将铁钎往下压。
“还愣着什么?补刀啊!”
李大山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他惊恐地看着满脸气的李凡,虽然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手上的活儿没落。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嘶吼着冲上来,对着山彪的喉咙和眼睛就是一顿乱捅。
鲜血像是喷泉一样,溅了两男人一身。
片刻后,山彪的挣扎彻底弱了下去,只有那长尾巴还在地上无意识地抽动。
峡谷里重新归于寂静。
李大山瘫坐在地上,剧烈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被血染红了半边脸的李凡,再看看那还在山彪脖子里的铁钎,整个人呆若木鸡。
“李……李凡?怎么是你?”
李大山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怎么也想不到,救了自己命的,竟然是村里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烂赌鬼。
“别废话,先看看你的手。”
李凡拔出铁钎,随手在旁边的草上抹了抹血迹。
李大山看了看手背上那道被弓弦抽出的血槽,疼得直吸凉气。
但他顾不得疼,眼神惊疑地在李凡身上打转。
“李凡……真是你?”
“你不跑赌坊去赌,怎么跑黑风岭这种不要命的地方来了?”
在他的记忆里,李凡只是个整天缩在赌坊里,连腰都挺不直,只会家暴婆娘的烂泥。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凶悍气息的男人,和那个在村里只会缩着脖子躲债的烂赌鬼重叠在一起。
李凡看着李大山那副见了鬼的神情,语气平淡道。
“赌?赌了大半辈子,把家底都赔光了,还差点把命也搭进去。以前我是迷了眼,总觉得能在赌桌上翻身,天天活得跟条狗一样。”
“现在我想通了,既然老天爷没收了我,我就想活出个人样来。”
李大山愣住了。
他看着李凡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要是迷了眼,那这醒悟过来的代价和动静,未免也太大了点。
“行了,少发愣,救你是顺带,我来黑风岭是打猎挣钱的。”
李凡拍了拍铁钎上的血,指了指上方缓坡的一处灌木丛。
“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上边灌木丛里有一头狍子被山彪的动静吓破了胆,正缩在那儿动不了。去,把它拎下来。”
李大山愣住了。
“狍子?”
他半信半疑地爬上缓坡,拨开那层层叠叠的藤蔓,果然在那灌木深处拎出了一头肥硕的袍子。
李大山彻底服了。
他拎着狍子走下来,连称呼都变了。
“凡哥,这山彪……”
李大山看着地上那头斑斓巨兽,又看了看手里拎着的狍子,喉咙涩地咽了口唾沫。
按照猎户行里的规矩,李凡救了他的命,这山彪又是李凡一钎子挑死的,理应全归李凡。
可一想到家里还躺在炕上等钱续命的老娘,李大山这张黑脸憋得通红,半晌才低声憋出一句。
“按理说这货全是你的。可我那老娘……凡哥,能不能将山彪皮卖的银子借我一半,等我以后打猎还你?”
李凡看出了李大山的窘迫。
这汉子虽然粗鲁,但骨子里是个孝子,更是个极重规矩的血性人。
“借什么借。”
李凡随手一挥,语气平淡道,“这畜生的皮子和值钱的骨头你拿去换药,剩下的肉我带回去给婆娘补补。成了,搭把手,抬走。”
李大山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么一大笔的横财,李凡竟然说分就分了?
“凡哥,这不合规矩……”
李凡眉头一皱,直接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哪来那么多废话。刚才要不是你在前面顶着,这畜生能把腰窝子露给我?你也出力了,没你搁这儿当饵,我这一钎子也捅不着它要害。”
李凡一边说着,一边把铁钎往肩上一扛,眼神冷冷地扫过去。
“大老爷们的别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似的瞎矫情。你老娘还躺在炕上等钱救命,你是想要这虚头巴脑的规矩,还是想要你娘的命?”
李大山被这一顿抢白说得满脸通红,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他心里明白,李凡这是在给他找台阶下。
故意说他出力当饵,就是为了保住他这个当猎户的面子,好让他拿钱拿得硬气。
“凡哥……啥也不说了,大山记你一辈子的好!”
李大山狠狠抹了一把眼泪,弯下腰,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山彪的两条后腿,猛地一使劲,将这几百斤重的畜生甩到了背上。
李凡拎起那头肥硕的狍子,又将那沾血的铁钎横跨在肩头。
他看着李大山卖力的样子,心里清楚,这桩人情算是扎死在骨子里了。
“走吧,进村的时候腰杆挺直了。”
李凡一边走,一边低声交待。
“大声嚷嚷,就说咱俩合伙的山彪,我救了你。我要让村里人都知道,我李凡现在换了个活法,不再是以前那个烂泥。”
李大山重重地点头,眼里的感激几乎溢出来。
“凡哥你放心,谁敢说你半个不字,我第一个撕了他的嘴!”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湿滑的山路往渔水村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