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鹰嘴峡的清晨开始泛白霜。古驿站后面的空地上,三镇团练的主力天不亮就站成了四行。
陈远站在队列前面,看着眼前这些人。范老五的斥候队站在左边,三十来个老兵,站得随意,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叼着草茎。刀疤老马带的团练站在中间,五十多人,从南溪村的种田后生到洪泽湖来的渔民都有,站得还算整齐,但绷得太紧。赵铁柱从冶铁车间抽调的十几个学徒站在最后,连队伍都排不利索,你推我挤地找位置。
这些人是鹰嘴峡的全部家底。老兵会打仗但各自为战,团练肯听话但经验不足,学徒有力气但连左右都分不太清。拉到战场上,各打各的,一冲就散。
“从今天开始集中整训。”陈远开口,声音不算大,但空地上渐渐静了下来,“列队练的是听令而动,体能练的是撑住防线的体力,协同练的是小队之间彼此掩护。整训期间轮换上哨,冶铁车间照常运转。”
范老五旁边有个老兵嚼着草茎,嘴角一翘一翘的,低声嘟囔了一句:“种地的把式,练这花架子有什么用。”他声音不大,但队列里不少人都听见了,有人偷偷偏头看过来,等着看这个种田出身的校尉怎么接住老兵的不服。
陈远没生气。他走到那个老兵面前,语气平和:“我当年在边关当斥候佐领,带的第一批人一半都是种地的。后来在鹰嘴峡伏击,一百人歼了六十个北狄骑兵,自己伤了不到十个。那批种地的,后来比有些老兵还能打。”
队列里没了声音。范老五转头看了那老兵一眼,眼神很明确:闭嘴听。
“但前提是,”陈远退回队列前方,声音抬高了半分,“他们得先学会什么时候往前,什么时候趴下。一个人再能打,上了战场不知道该站在哪、不知道旁边的人往哪走,那就是一盘散沙。列队练的不是花架子,是让所有人的脚往同一个方向迈。今天先练转身和齐步走。”
转身练习的状况比陈远预想的还乱。他用一节削短的竹管当哨子,短促一响是预备,连续两短响是转身。第一声哨响之后,有人往左有人往右,后排一个学徒转得太猛撞在旁边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栽倒了。范老五的老兵倒是转对了,但动作七零八落。刀疤老马的团练紧张得肩膀耸到耳朵,转完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同手同脚不知道该怎么放。
陈远一个个纠正,抬臂的高度、脚尖的方向、转身时看的位置。花了一整个上午,把原地转身练了无数遍,直到哨声响起时所有人往同一个方向转、收脚时脚后跟同时落地。那一声齐响让嚼草茎的老兵把草茎从嘴角拿了下来。
下午练齐步走。陈远用长短哨音代替复杂的旗鼓号令——短促一响起左脚,连续两短响停步。没走几步就出了状况:有人同手同脚浑然不觉,有人走着走着顺拐了。赵铁柱的一个学徒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发力,脸憋得通红。
“你平时走路同手同脚吗?”陈远走过去。
“没有,俺平时走得好好的。”
“那就走你平时的路。别想左右,就当回车间取铁料。”
那学徒愣了一下,放松下来,重新走了几步——顺了。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归队,然后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队列不是让你忘了怎么走路,是让所有人都走成一模一样的节奏。”
接下来几天,齐步走和转身成了每天早晨的固定科目。刚开始还有人抱怨,但抱怨声渐渐少了——队列走齐之后,几十双脚同时落在碎石子上,那一声沉闷的齐响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力量。后来收时原地转身,脚后跟同时落地,啪的一声在山谷里回荡,和远处冶铁炉的锤击声混在一起。
沈霜寒来送水时在靶场边站了很久。她看见老兵们从不服到沉默,看见学徒们从同手同脚到步调一致。这群人不再是她记忆中各自为战的散兵。
队列训练走上正轨后,陈远把协同训练加了进来。
他让刀疤老马和范老五把老兵和新兵混编成两人或三人小组,从最简单的背靠背移动开始——哨音一响,持盾者必须护住持刀者的侧翼,持刀者必须在三步之内找到最近的那一面盾。刚开始练的时候,侧翼掩护一冲就散,有个种田后生被假想敌推到碎石堆上连退了好几步。他旁边那个面相粗犷的溃兵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拖了回来,两个人同时踉跄了一下,等重新站稳时反而更靠近彼此的后背。沈霜寒看了片刻,放下水桶,没说话,但那天她在训练记录上写了一行字:“混编有效。”
赵铁柱用边角料打了一批木刀,比真刀轻三成,刃口是钝的,练手不伤人。孙铁匠在刀柄上多缠了一道麻绳,加厚了柄尾的凸节。他说木刀容易脱手,柄尾加粗好攥,练熟了以后换真刀,刀柄滑不出去半分。范老五每天带着斥候队在左翼小路上演练,绊马索怎么布、伪装坑怎么挖、哨卡之间怎么用手势传递消息。他把当年沈家军的哨位手语简化后教给新兵,白天在左翼崖口下反复分组演练,晚上让各组把当天的手势复原成标记画在木板上,次再交换木板核对有没有误传。
体能训练则按三组分训。范老五的老兵练峡谷越野负重跑,刀疤老马的团练减半负重,学徒组先跑五里不背装备。扎马步所有人都得练,从半炷香起步,每三天加一小段。扎到所有人都能把腰背挺住之后,陈远开始加条件——扎马步时听哨音做动作,短促一响抬左手,连续两长响原地翻身找掩蔽。起初几轮全组都在哨音变换时愣住,后来慢慢能跟上节奏了。周良在旁边记录,画了张进步曲线——第一天的错哨次数密密麻麻,半个月后那条线已经跌到了页脚。
一天傍晚收后,范老五走到陈远面前。他看着靶场上正在收拾木刀的新兵们,站了片刻才开口。
“我打了大半辈子仗,没练过这个。”他的声音很粗,但话说得不快,“我们沈家军的老规矩是老兵带新兵一对一磨,刀磨出来了才算人。可那样磨,一年也带不出几个能结阵的人。”他停了停,右手握拳在左口轻轻抵了一下,“当年在鹰嘴峡外围,我亲眼见过一整队新兵因为阵型散掉被北狄骑兵冲垮。那时候要是有这套法子——”
他没把话说完。陈远也没有追问。他知道范老五这种老兵不会轻易服人,更不会轻易说软话。能说出“要是有这套法子”,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沈霜寒站在靶场边的石头上,手里拎着已经空了的水桶。她今天又来送水,已经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远走过去接过水桶,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范老五下午跟我报了个伤亡预估。”沈霜寒说,“他说原来觉得这帮学徒撑不过第一轮冲锋,现在觉得至少能扛住三波。”
陈远点了点头。他没说“你看我说得对吧”,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得意的表情,只是在推开古驿站的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靶场。暮色里,周良正坐在石头上整理他那本记录手册,刀疤老马在收后一个人多留了一会儿,正跟赵铁柱在靶场边商量木刀柄的改进。更远处,冶铁炉的火光把峡谷照得忽明忽暗,风声里混着铁锤敲击的叮当声。
“让他们练吧。”陈远说,“明天开始分专业——刀盾、弓弩、斥候各自分训,再合练。”
沈霜寒把水桶放在井沿边,没答话,但她知道他会把每一步都想得很清楚。就像他当年在南溪村开第一垄地之前,先花了一整天蹲在河滩边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