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鹰嘴峡的第三天,沈霜寒从旧驼道上走回来时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右手缺了两手指,姓范,以前是沈征北的亲兵队长。他站在古驿站门口,抬头看着崖壁上那座还没来得及挂旗的哨站,站了很久。
“小姐,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驻地?”
“是。”沈霜寒说,“我跟他一起守。”
范老五看了陈远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缺了两手指的右手握拳抵在左口,行了一个旧军礼。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依次抬手——年长的鬓发花白,年轻的还是半大孩子,所有人身上的号衣都打着补丁,有人腰间别着卷刃的弯刀,有人背着断了弦的弓。陈远注意到有个年轻小兵一直盯着他的铠甲看,不是畏惧,是好奇——那眼神和几年前周良端着粥碗站在破屋门口时一模一样。
“你们先在古驿站住下。”陈远说,“驿站里有粮和水,今晚伙房煮热粥。”
范老五点了点头,带着人往驿站走去。沈霜寒没有跟他们一起进去,她站在陈远旁边,看着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驿站门洞里。那个年轻小兵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朝他微微点了下头,他便放心地转过去了。
“之前在鹰嘴峡外围一共藏了近二十人。”她开口,声音很轻,“后来追兵反复围剿,死的死,散的散,现在就剩这些了。范叔是我爹当年的亲兵队长,他们跟我爹打过每一场硬仗。我爹死后就是范叔带着这些人在鹰嘴峡外围绕了好几年,换了好几处藏身的地方。我带他们翻过山,从小路绕过追兵,把伤得最重的几个藏在猎户的山洞里。后来追兵发现了山洞,我们只能往北跑,跑进大口关以北的废弃屯区,在那里过了最难过的那个冬天。有个人替我挡了箭,还有人在冰河上走散,没再爬上来。”她停了停,“今天我把沈家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其余的后续事宜,等他们歇足之后再说。”
陈远没有说话。她在京城翻案卷翻了一手旧纸划出的疤,他在边关查军粮查了一本暗账。她爹被贪墨军粮的人构陷,他追着同一条线追了两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只是被一红绳拴在一起的——是被同一张网困住的。
“这些旧部不只是你的兵。”他开口,“他们手里还攥着曹光德贪墨军粮的线索。我在边关追查的那批铁器编号,和你翻案时查到的军粮亏空,是同一批人在幕后纵。他们经手了那批铁器,知道它们是怎么流出边境的。如果能找到活着的证人,就能把这条线从头到尾钉死。”
“范叔之前收拢溃兵时在大同关附近见过曹光德的旧部。”沈霜寒说,“有个曾在大同关军械库管过淬火的铁匠,交过一个相熟的账房。这人还在溃兵圈子边缘打转,藏在废弃屯区给人打些锄头换口饭吃。范叔正派人沿大同关溃兵聚落找他。”
“好。”陈远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古驿站里点起了篝火。周婶从南溪村赶过来,带了好几笼蒸好的杂粮馒头和一锅新煮的红薯粥。老兵们蹲在篝火边埋头吃,有人吃得太急被馒头噎住了,周婶赶紧递过去一碗水,一边替他拍背一边念叨。那个年轻小兵端着粥碗小心翼翼地蹭到他们对面坐下,一边扒拉米饭一边忍不住抬头看陈远。范老五坐在陈远旁边,把这几年的经历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
“后来我们跟小姐失散了,但她说她一定会回来。”范老五的声音沙哑,“我们就在这里等。”
陈远把篝火拨旺了些,然后站起来走到沈霜寒身边。她正背对着众人,一个人面朝北面那几座废弃的烽燧。月光把她脸上那道新伤映成极细的银线。
“你以前从来没说过你啃过树皮。”他在她旁边站定。
“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啃。所有人都啃过。”她的声音很平,沉默了一会儿,“那些烽燧以前是我爹巡防时的前哨站。他在的时候每座烽燧都有人值守,烽火连成一条线,北狄人的骑兵不敢靠近。后来他死了,烽燧全空了。”她转过脸来,月光把她脸上那道新伤映得很淡,“以后这些烽燧还会重新点起来。”
接下来的子,范老五带着老兵们开始在鹰嘴峡外围重新扎下来。他们把古驿站里几间还能用的厢房收拾净,把左翼小路上几处能的岩缝重新标进地形图,又在崖壁上补了固定哨位。范老五从早到晚带着那批年轻小兵在河床上摸爬滚打,教他们怎么趴石缝、怎么拓炭条痕迹、怎么从马蹄印分辨北狄人的战马是战马还是驮马。周良如今已经比沈霜寒高了半个头,蹲在旁边一边记录练进度一边替大伙数数。那个一直盯着陈远铠甲看的年轻小兵如今被编进了飞鸢营预备组,正学着怎么在乱石堆后面设绊马索。
古驿站正堂的墙上挂着一张新画的舆图——鹰嘴峡、古驿站、野羊坡、鸦石峡和几个废弃的烽燧全部被标在图上,每处位置旁边都写着驻兵人数和轮值时辰。沈霜寒隔几天去一次左翼小路,带着范老五把崖壁上几处岩缝逐一核了一遍,又让他把暗哨位置重新标进舆图。
这天午后,严参军的信使来了。来的是当年在边关跟着陈远一起扛过麻袋的驿兵,如今已经升了驿丞。信很短:朝廷已批北境边军扩充编制,鹰嘴峡可正式编练团练,名额不限。随信附了两张新盖了兵部印的空白编制表。
驿丞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严参军的亲笔密信,压低声音说:“严参军让你看完烧掉。他说,你在边关查的那批军粮亏空,现在有人开始查你了。不是在军报里——是在户部新调阅的边饷核销单上。”陈远拆开信,严参军的字迹比以往更潦草,显然写得很急:沈姑娘翻案之后,孙懋被削了职,但他手下的人还在户部留了几个位置。他们最近在翻查北境边军的粮饷拨付底册,专找跟沈家有关的旧档,想把沈姑娘翻案的事和你的军粮账目扯在一起。你留在军中的那批铁器旧档已被人提走过一次,幸好事先拿的是我临时补做的抄本,原件还在我的铁皮柜里。他们查的不是军粮——是你当初追到的那批铁器编号。有人在翻旧案,想用这批铁器的经手记录反咬你一口,说当年真正私通北狄的是你,是你在虚报损耗、私贩军械。他们不敢动我,但能拿你这种外放的偏将开刀。
“严叔什么意思?”
“他说让你先忍一时,不是认,是避。他在北境说话还能替你拖一阵子。但鹰嘴峡这边该扩的军力照样扩,别停。”
驿丞走后,陈远在正堂舆图前站了很久。傍晚沈霜寒从崖壁上下来,推门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那张舆图发呆。他把严参军的密信递给她。沈霜寒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孙懋倒了,但他的人还在户部留了位置。他们揪着军粮这笔账不放,不是冲你——是冲我。是我翻案扯掉了他们在北境军械库的旧档,断了其中一批从朔州商号流出铁器的暗线。如今他们要拿你重新开头,那就让他们来。鹰嘴峡在北境防线上不是秘密——你是朝廷封的正五品偏将,这里有朝廷批准编练的团练,有合规的粮饷拨付。只要我们按规定编团练、守防区、不给人留下任何违制的把柄,他们能动你的只有那张暗账。暗账的物证是你从北狄战场上捡回来的箭头残骸,这些残骸不在军部,在严叔的铁皮柜里,他们拿不到原件。”
陈远看着舆图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一个办法。找到当时曹光德在北境军械库的旧人——当年经手过那批铁器的铁匠或账房。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他们的口供,要一份能在所有人面前站得住的铁证,证明那批铁器从出库到流入北狄的经手人链条上从来没有我们的名字。”
“范叔已经在找了。卢库头在柳桥镇认识几个以前在军械库做过皮甲的铁匠和账房,曹光德出事之后他们各自散了。范叔正在一个一个摸过去。”
“赵铁柱也在柳桥镇。”陈远忽然说。沈霜寒抬眼看他。陈远把赵铁柱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军械库的铁匠,跟他吵了一架之后成了朋友,被裁撤后在柳桥镇开了间铁匠铺。“他在军械库待过,认识的人多,让他帮忙打听,比我们直接去摸更快。”他转头看向舆图,“要养一支能守住鹰嘴峡的队伍,光靠朝廷拨下来的军械不够,得自己造。后山有铁矿,杨叔说品相不差。等赵铁柱到了,就在鹰嘴峡砌冶铁炉——箭头送前线,农具卖给联州换粮,一套铁器两头吃。”
沈霜寒没有回答。她只是把他手边那封密信重新折好放回桌上,然后拿起舆图旁边的炭条刀,在鹰嘴峡的位置上刻了一道极细的刻痕。窗外古驿站方向的篝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烧,从后山到野羊坡,从旧驼道到鸦石峡,鹰嘴峡的外围正在一点一点被重新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