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林夕,旁人幼时总唤我露露。
我生于天夏王城中层区,这里没有上层权贵区那种高耸冰冷的白玉城墙,没有奢靡耀眼的鎏金殿宇,却也远离下层市集的泥泞嘈杂、烟火浑浊。我家是世袭经商的商户,宅院规整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庭院一尘不染,雕花木窗常年敞开,屋内永远萦绕着淡淡的檀香与燥草药的清苦气息。
从我三岁拥有清晰记忆开始,我便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
那时的我身形娇小,肌肤是天生通透的冷白皮,眉眼生得柔软温润,一双墨黑色的眸子净透亮,瞳光澄澈得像未被俗世沾染的山泉。我发丝细软乌黑,随意披散在肩头,孩童时期脸颊带着一点天然的婴儿肥,唇色偏粉,安静站着的时候,总像橱窗里精致易碎的瓷娃娃。
也是从三岁起,我的眼前永远缠绕着层层叠叠的幻影。
那些人影虚实交错,有的轮廓清晰、血肉鲜活,指尖触碰上去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与真实的肌理;有的薄如雾气、通透缥缈,我的手掌只会径直穿过,抓不住半点温度。孩童的懵懂让我不懂其中区别,只当是天生就该看见的寻常景象。
我能看见远方归来的车马扬尘,能提前预判亲人的归途。每每父亲外出经商,我总能比家中年迈沉稳的管家更早伫立在雕花院门口,安静等候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尘归来。一家人围坐用餐时,我也总会下意识坐到最靠近爱吃菜肴的位置,纯粹顺从脑海里提前浮现的画面。
父母只当我心思细腻、善于观察,误以为我默默记下了父亲出行的时辰、家里固定的上菜位次,从未深究缘由。我也从不主动开口解释,懵懂地将这份与众不同藏在心底,守着属于自己的秘密,在安稳富庶的宅院里,无忧无虑长到五岁。
五岁那年,我身形依旧纤细单薄,眉眼渐渐长开,褪去了些许稚气,眼底却藏着远超同龄孩童的沉静。也是这一年,平静的生活被一道仓促的脚步声打破。
那午后,天光偏淡,云层薄薄覆在王城上空。父亲穿着一身深色锦缎长衫,发丝微乱,口急促起伏,平里温润平和的眉眼紧紧蹙起,神色慌张又凝重,一路快步朝着家中狂奔而来。
我莫名心头一紧,本能地起身走出自己的闺房。孩童的脚步轻巧,踩在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没有半点声响。我径直走进父亲肃穆沉静的书房,书房内木质书架高耸,摆满厚重古籍,墨香混着纸张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一张深色实木书桌摆在房间正中,那封关键的信件安静压在砚台之下。我搬来一旁小巧的实木圆凳,小小的身子站在凳子上,指尖用力够到信封,小心翼翼将它抽了出来。信封材质厚实,封口严丝合缝,表面印着陌生的墨色纹路。
我动作笨拙却沉稳,慢慢爬下凳子,白皙纤细的小手紧紧攥着信封,安静伫立在宅院大门前,静静等候父亲归来。
片刻后,大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屋外的尘土涌入院内。父亲推门而入,看见孤零零站在门口的我,脸上没有半分诧异,只当我是孩童贪玩,恰巧要去往院中闲逛。他抬手温柔揉了揉我的发顶,掌心温热宽厚,动作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沉稳力道,转身便要向内走去。
我清脆出声,及时喊住了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信封,墨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望着他。
父亲动作骤然僵住,猛地回头,目光落在我手中的信封上,瞳孔微微收缩,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快步上前接过信封,低头看向我澄澈无害的眉眼,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与温柔:“露露真棒。”
没有多余的言语,他捏紧信封,转身急匆匆踏出家门,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黑色马车装饰简约,马匹昂首挺立,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就在父亲弯腰坐上马车的那一瞬,我的脑海骤然一阵刺痛,无数破碎、冰冷、血腥的画面强行涌入意识。
灰暗的官道、荒芜的密林、漫天卷起的黄沙,还有一头蛰伏在云层之中、鳞片泛着暗沉灰光的巨大怪物。那是风龙,我在书上看到过,四肢粗壮锋利,骨翼遮天蔽,吐息便能卷起凛冽狂风,周身裹挟着狂暴的风系灵气。我清晰看见,父亲的车队驶出林溪城城门后,必将踏入怪物的狩猎范围。
刺骨的恐慌瞬间攥紧我的心脏,孩童的慌乱直白又浓烈。我来不及多想,提着裙摆快步奔跑,去找家中最可靠的张管家。
张管家年近四十,身姿挺拔,面容忠厚沉稳,眉眼永远温和肃穆,做事一丝不苟,是陪伴宋家多年的老人。我拽住他宽大的衣袖,小脸惨白,语速急促,迫切想要他派人前去护送父亲。
起初,他只当是孩童做了噩梦,柔声安抚,语气带着温和的迁就。可当他看清我眼底不加掩饰的焦灼、真切的惶恐,看见我微微颤抖的指尖、毫无血色的脸颊,便明白事情绝非儿戏。
他没有再多问,当即点头,迅速调动家中精锐守卫,骑马疾驰追赶父亲的车队。
我站在庭院之中,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本想回到房间翻看画册、静心看书。可下一秒,脑海中的画面再度剧变,比刚才更加血腥、更加残酷。
残破的尸体铺满荒凉官道,温热的鲜血浸透黄土,碎裂的盔甲、断裂的兵器散落一地,残肢断骸混杂着泥沙,触目惊心。死亡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而上,冻得我浑身发冷。
我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再次找到张管家,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语气急切又慌乱:“不够,张叔叔,人不够!爸爸路上会遇到风龙!”
管家身躯猛地一震,神色瞬间凝重。他缓缓单膝跪地,视线与我平齐,宽厚的手掌轻轻扶住我的肩膀,目光郑重又严肃:“露露,你从未踏出中层区,更不曾见过林溪城城门,你怎么会知道城外的危险?”
我眼眶泛红,鼻尖发酸,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直白道出自己的秘密:“我能看到,我能感觉到。爸爸他们一旦走出主城大门,穿过那扇绿色的侧门,就会遇上危险。”
无需多余的解释,我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管家深深看了我一眼,眼底满是郑重,没有再追问缘由,沉声留下一句“我会去安排”,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沉稳。
我独自留在空旷的庭院里,下意识用力攥紧拳头,指甲轻轻嵌进掌心。我拼命催动脑海中的感知,想要看得更远、更清晰,想要窥见父亲最终的结局,想要确认他是否平安无事。
超负荷的精神透支猛烈袭来,头晕目眩的眩晕感席卷全身。四肢骤然发软,眼前一黑,我小小的身子直直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苏醒时,我躺在柔软舒适的被褥之中。熟悉的闺房素雅净,浅白色纱帘随风轻晃,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细碎地洒在床榻之上。母亲坐在床边,温柔的手掌轻轻覆在我的额头,眉眼间满是担忧,眼底藏着未散尽的焦虑。
我刚睁开朦胧的睡眼,第一句话便是虚弱的询问:“妈妈,爸爸呢?”
母亲柔声安抚,语气轻柔舒缓:“你父亲去王城办事了,很快就会回来,露露不要担心。”
我下意识想要催动感知,想要确认父亲的安危,可脑海一片空白,那些清晰的幻影、预知的画面尽数消失,我的能力,忽然失灵了。
无力感裹挟着疲惫席卷而来,我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在耳边轻轻响起,一遍遍呼唤着我的名:“露露,露露。”
我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视线之中,父亲温和的眉眼渐渐清晰。他坐在床边,指尖轻柔拂过我的发丝,眼底满是疼惜。那一刻,纯粹的喜悦填满腔,我明白,父亲平安回来了。
我本以为,是家中守卫拼死搏斗,斩怪物救下了父亲。可事实远比我想象中残酷又侥幸。
张管家快马加鞭,在父亲驶出城门之前成功将他拦下,强行劝返车队。那一头狂暴的风龙如期出现,没有拦截到车队、没有马匹人畜可以果腹,最终调转方向,飞向了林溪城周边一座毫无防备的平凡村落。
狂风肆虐,龙吼震天,整座村落顷刻之间化为废墟,房屋崩塌、生灵涂炭,满地狼藉。
年幼的我尚不懂得生命的重量,听闻惨烈的结局,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单纯庆幸自己救下了父亲,心底悄悄生出一丝浅薄的自豪感。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素白的身影缓步走入房间。
那是一位年轻的圣职者,身形清瘦挺拔,一袭纯白神职长袍一尘不染,面料柔软顺滑,领口绣着细密的银色圣光纹路。他银白发丝柔软垂落,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眉眼净温润,鼻梁高挺,唇色偏淡,肌肤白皙通透,气质清雅温柔,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静谧感。
父亲告诉我,他是勇者小队里的圣职者。彼时勇者一行人正返程归城,途中察觉到风龙狂暴的灵气波动,临时调转方向,一路追猎,最终成功讨伐了那头作恶的风龙。
在我眼里,能斩凶戾巨龙的人,强大到遥不可及。我亮晶晶的眼眸死死盯着这位白衣圣职者,眼底盛满崇拜的光亮,纯粹又炽热。
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开口,语气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直白:“叔叔,你手里那短短的小棍子是什么呀?”
白衣圣职者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本悄悄抬手,想要掏出腰间的断杖,试探我是否因精神透支留下损伤,动作尚且未完成,竟被我一眼看穿。
他愣了片刻,随即低低笑出声,转头看向一旁的父亲,语气满是赞叹:“这孩子天赋异禀,天生精神力异常强大,甚至拥有窥见未来的能力,万万不可埋没这份天赋。”
两人低声交谈,缓缓走出房间。我懵懂地望向母亲,清澈的眼眸里满是困惑,不明白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母亲温柔揉了揉我的头发,轻声开导:“露露拥有一种很厉害的能力,以后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
我似懂非懂,心底悄悄埋下一颗种子:我以后,能不能像勇者一样强大?
自那起,家中陆续来了三位特殊的客人,他们将成为我的师父,手把手教我修行。
第一位,便是那到访的白衣圣职者,威尔。他身形修长单薄,常年一袭素白长袍,银白发丝柔顺光亮,眉眼永远温润柔和,待人耐心十足,说话语速平缓,身上没有半分强者的傲气,净得像不染尘埃的月光。
第二位,是一身烈红劲装的女子,余欣欣。她身姿高挑挺拔,四肢紧致有力,小麦色的肌肤透着健康的光泽,眉眼锋利英气,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分明。一身贴身红衣勾勒出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后背常年背负一柄比人身还要宽阔的黝黑大刀,刀身厚重,寒光凛冽。她性格爽朗直白,做事脆利落,眼神永远锐利如锋。
第三位,是一位气质散漫随性的陌生男人,杜安。初见之时,他极少穿衣,身形匀称流畅,肌肉线条恰到好处,不夸张却充满爆发力。他发色偏浅,眉眼慵懒不羁,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痞气,皮肤是冷调的白皙,平里总是散漫靠在墙边,眼神淡漠,让人捉摸不透。
三位师父站在一处,气质反差鲜明,风格截然不同。
彼时的我身形娇小,穿着一身精致的粉色襦裙,发丝规整束起,乖巧又稚嫩。我学着父亲平里待人接物的模样,挺直脊背,郑重鞠躬,语气软糯礼貌:“叔叔、姐姐好,我是宋家的女儿,我叫宋林夕。”
孩童笨拙又认真的模样惹得三人轻笑出声,笑意温和。我茫然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们发笑的缘由。母亲上前轻轻摆正我的身姿,柔声提醒:“露露,那是男士的行礼方式,女孩子不用这样。”
我乖巧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三位师父依次对我许下教导的承诺。
威尔温柔浅笑,说会教我发光的神圣魔法,教我掌控精神力;余欣欣抬手拍了拍我的头顶,爽朗直言,会教我奔跑跳跃、锤炼体魄,练就强悍身法;散漫的杜安嘴角勾起一抹慵懒笑意,随意开口,要教我如何近身闪躲,在缠斗之中破开旁人的防御。
我似懂非懂,懵懂地点头,属于我的修行之路,自此正式开启。
那一年,我五岁。
修行一晃,便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