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嘹亮的号撕裂清晨的薄雾,硬生生捅破营地沉沉的寂静。
号角声粗粝厚重,带着军人独有的肃感,一遍遍回荡在荒原上空。我本就一夜未眠,意识处在半昏半醒的状态,被这突兀的声响震得耳膜发麻,浑身猛地一颤,瞬间彻底清醒。
天色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依旧暗沉,没有一丝暖意。昨夜呼啸的晚风停歇,空气湿冷刺骨,泥土表层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露。
营地彻底活了过来。
杂乱的脚步声、盔甲碰撞的脆响、士兵低沉的吆喝交织在一起,原本沉寂的驻点瞬间变得热闹嘈杂。士兵们动作脆利落,收帐篷、捆物资、检查兵器、打理马匹,每一道流程井然有序,透着常年征战的练。
我撑着草垫缓缓坐起身,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涩疲惫。
昨晚那漫长压抑的黑夜已然落幕,而我还没来得及缓过神,这片残酷的世界便又一次推着我往前走。
“起来。”
冷硬直白的声音在帐篷外响起,余震龙单手背在身后,站在风口处,衣摆被凉风吹得轻晃。他脸上没有丝毫晨起的慵懒,眼神锐利清明,周身肃气场全开。
我连忙起身,踩着微凉的泥土走出帐篷。
“兵团要继续清剿周边残余魔物,拔营转移。”余震龙目光扫过忙碌的营地,淡淡开口,“我们不用跟着大部队,提前两刻钟单独出发。”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提着的一套金属护甲上。
那是一套简化版的制式轻甲,没有厚重的肩甲,版型贴身,金属表层带着磨损的划痕,还有几处浅浅的凹痕,明显是久经战场的旧物。盔甲打磨得光滑不硌人,重量却一眼看上去就不容小觑。
“穿上。”余震龙随手将轻甲丢给我。
我抬手接住,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压得手臂微微发酸。我笨拙地套上护甲,扣紧侧边的皮质绑带,冰冷坚硬的金属贴合皮肤,一股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全身。
盔甲并不合身,肩甲偏大、腰腹偏松,好在勉强贴合身形,不会大幅度影响行动。我试着抬手、迈步,动作略显僵硬笨重,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金属带来的负重感。
“好重。”我低声感慨。
“二十斤。”余震龙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对你这种零基础的弱身子,刚好。”
“非要穿吗?”我扯了扯前的绑带,有些无奈。
“算是训练。”余震龙瞥了我一眼,语气直白又刻薄,“你身体素质太差,没有修行基,没有武道底子,想要在乱世活下去,最先练的不是剑法招式,而是耐力、抗压、肉身强度。什么时候你能穿着这身盔甲,背着我匀速跑上十里山路,我再考虑教你拿剑。”
我嘴角微微抽搐,心里默默吐槽这老头。背着他跑?这花甲老人爆发力恐怖,体重绝对不轻,简直是难度。
清晨的薄雾笼罩营地,士兵们陆续集结列队,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我看着远处肃规整的队伍,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昨夜盘旋在心底的疑惑。
“龙哥。”
“说。”
“从我打完蝙蝠魔之后,我总感觉自己有点不一样。”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净光滑的下巴,语气迟疑,“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感觉变年轻了。皮肤、状态,和我来这个世界之前完全不一样。你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是这副样子吗?”
余震龙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狐疑地打量我一番,目光扫过我的眉眼、脸庞,神色平淡无波。
“没变。”他直白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第一眼看见你,就是这副白面稚嫩的样子。怎么?难不成你想让我夸你长得好看?”
“不是……”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心底愈发疑惑,“我就是单纯好奇。”
看来外貌变化不是近期造成的。
要么是穿越异世的一瞬间,身体就发生了蜕变;要么,就是勇者之心融入体内的那一刻,潜移默化改造了我的肉身。
没有答案,也无从查证。
我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杂念,目光随意扫向营地一侧。
下一秒,一股浓郁厚重的肉香钻入鼻腔,醇厚油腻,顺着风飘进我的嗅觉里。
肉味?
我微微一怔,肚子没有半点空腹的空虚感,反倒异常平静。我仔细回想时间线,穿越来到这个世界,算上昨晚,已然度过两个夜晚。这两天里,我除了偶尔喝几口清水,没有吃过任何食物。
按照正常人的生理状态,此刻早就饿得头晕眼花、四肢发软。
可我,一丁点饥饿感都没有。
甚至连口、乏力的轻微不适感,都彻底消失了。
我转头看向不远处还在低头思索的温鑫,他指尖轻点下巴,眉头微蹙,似乎还在琢磨昨夜我的异常状态。
“温鑫。”我开口叫他。
“怎么了?”温鑫回过神,温润的眼眸看向我。
“你看。”我认真感受了一下腹部的状态,语气诧异,“我闻见肉香了,但是我一点都不饿。我已经两天没有进食,只喝过少量清水。”
这句话瞬间勾起了温鑫的好奇心。
他往前踏出一步,清澈的眼眸仔细打量我的气色、脉搏,语气带着学者般的探究与疑惑,小声喃喃自语:“奇怪。寻常普通人一不食便会体虚乏力,两断水断粮,身体早已濒临极限。就算是常年修行的武者、炼气师,也要依靠食物补充能量,只是耐饿时间更长。”
“你肉身平平,没有武道肌肉,没有圣气基,体质看起来孱弱无比,怎么会毫无饥饿感?”
他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绕着我缓慢踱步,嘴里不停分析着各种可能性,碎碎念个不停。
我没有打断他的自言自语,心里清楚源大概率出自勇者之心。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跟他聊下去,随后朝着肉香飘来的方向缓步走去。
我想看一看,这群士兵到底在吃什么。
营地东侧架着几口黝黑的巨大铁锅,锅底柴火旺盛,火苗舔舐着锅壁,沸水咕嘟咕嘟翻滚不停,白色热气袅袅升腾。
我原本还抱有一丝期待,以为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兽肉、野味。
可当我看清锅内的东西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意识停住脚步,背脊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锅里本没有正常的肉块。
浑浊滚烫的沸水之中,无数黏腻扭曲的触手上下浮动,暗赤色的肉块翻滚沉浮,还有无数细碎的、惨白的软肉在锅里缓慢蠕动。汤汁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腻的暗红浮沫,气泡破裂之时,散发出那股浓郁刺鼻的肉香。
几名士兵围在大锅旁,手持短刀,时不时弯腰刺入沸腾的汤中,扎向那些试图爬出铁锅的蠕动肉块,动作熟练又平常。
那是魔物的血肉。
我喉咙一阵发紧,生理性的恶心直冲脑门,头皮发麻。
难怪这肉香怪异厚重,没有半点熟食的鲜香,反倒带着一股腥甜黏腻的邪味。
一名皮肤黝黑、满脸憨厚的士兵注意到我驻足观望,笑着朝我挥了挥手,语气爽朗:“兄弟,再等一刻钟就能开饭!魔物肉耐饿、补气血,咱们边境士兵常年都吃这个,你也来尝尝?”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浑身肌肉紧绷,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了。”我喉咙涩,艰难开口,“你们吃,我就不必了。”
说完,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飞快地远离那几口黑锅,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吸入那股诡异的腥甜肉香。
我开始庆幸自己不饿了。
若是让我天天吃这种蠕动的魔物血肉,我恐怕这辈子都不想产生饥饿感。
我折返回到温鑫身边,他早已停下碎碎念,眸光柔和,似是早就猜到我看见了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浅笑。
我看着这位净温柔、气质脱俗的圣职者,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心疼,郑重开口:“温鑫。”
“嗯?”
“你们的伙食,实在太可怜了。”我认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诚恳,“等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让你们吃点正常、净的好东西。”
温鑫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澄澈的眼眸里漾开温柔的笑意,轻轻颔首,没有多言。
我没再多逗留,转身去找余震龙。
此刻老头正靠在木栏旁,低头擦拭短刃,寒光在晨光下一闪而过,锋利人。
我打定主意,厚着脸皮凑上去,姿态放得极低:“龙哥,我不要求精通剑法,你随便教我几招基础的招式行不行?穿着盔甲练也没问题。”
余震龙头也没抬,擦拭刀刃的动作平稳流畅,语气冷淡:“我说过,你现在不配。”
“我可以慢慢练,我悟性高。”我不死心,继续软磨硬泡,多一点自保能力,路上也能少拖累你们。”
余震龙终于抬眼,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懒得再多废话。
下一秒,他抬脚,动作脆利落,不轻不重地踹在我的小腹上。
我穿着笨重盔甲,重心不稳,本来不及反应,身体一歪,直直摔坐在冰冷的黄泥地面上。
“起来。”他语气没有丝毫温度,“什么时候扛得住这身重量,再说练剑。”
我捂着肚子,无奈地躺在地上,哭笑不得。这老头,是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
一道白色身影快步走来,温鑫弯腰伸手,净修长的手掌拉住我的胳膊,轻柔用力将我从地上拽起。
他拍掉我衣摆上的泥土,语气温和劝解:“你就听龙哥的安排吧。他看人极准,训练方式虽然严苛,却从不会无用用功。”
“严苛?这分明是虐待。”我小声吐槽。
温鑫唇角微扬,压低声音,轻声道出一句让我骤然震惊的话:“你知道吗?王城那位伐赫赫、战功累累的凯尔将军,年少时也曾在余团长手下受训。”
我猛地愣住,瞳孔微微收缩。
凯尔将军?
那个我抵达王城之后必须寻找、身居高位、远域血脉的高阶将军,居然是眼前这位偏远边境老头的徒弟?
我下意识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余震龙。
老人依旧靠在木栏旁,背影佝偻又挺拔,一身朴素黑衣,风尘仆仆,平平无奇,丝毫看不出身居高位、调教名将的顶尖强者风范。
既然他这么厉害,为什么甘愿留在这片贫瘠荒芜、危险重重的边境?
无数疑问如同藤蔓,密密麻麻缠绕在我的心底。
鸿澜大陆、两脉人种、神明陨落、勇者殉难、深藏不露的老头、身体变化的自己、……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算长,可积攒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寒风吹过,冰凉的金属盔甲贴着皮肤,提醒着我此刻的处境。
我轻轻吐出一口白雾,压下心底所有杂念。
想太多毫无意义。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只有一件。
活下去,变强。
那就先从,扛住这二十斤铁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