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落，灰蒙蒙的白昼褪去，浓稠的黑暗笼罩整片荒原。
没有星月，整片夜空像一块肮脏厚重的黑布，死死压在大地之上，连一丝微弱的光亮都不肯洒落。兵团驻地点燃了几处篝火，橘黄色的火苗摇曳跳动，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火光边缘模糊虚化，本照不进远处深沉的黑暗。
这是我降临这个诡异残酷世界之后，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我躺在临时铺设的草地铺上，身下垫着一层粗糙麻布，布料硬涩磨肤，混杂着草的碎梗，硌得后背隐隐发疼。腿上的伤口已经彻底愈合结痂，温热的圣气余韵还残留在皮肉之中，可我的心绪，却始终冰冷沉重，毫无暖意。
简易帐篷挡不住荒原的夜风。
呼啸的晚风穿过木围栏的缝隙，拍打在帐篷布料上，发出簌簌又沉闷的拍打声，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像是黑暗里有无数细碎的影子，在耳边低声呢喃。风里裹挟着复杂刺鼻的味道，荒原枯草的涩、泥土的腥气、远处未散尽的焦糊烟熏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
那是魔物残血、战士旧伤交织在一起的味道，肮脏又野蛮，是这片乱世独有的气息。
我侧过身子，双目圆睁，毫无半分睡意。
营地从来没有真正安静下来过。
身侧不远处，几名疲惫的士兵裹着厚重铠甲沉沉睡去，粗犷响亮的呼噜声此起彼伏，低沉又浑浊，一下下撞在耳膜上，沉闷得让人烦躁。帐篷外，时不时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军靴踩在黄泥地面上，发出踏实厚重的踏步声，节奏规整，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偶尔还有武器轻微碰撞的脆响，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远方黑暗里的动静。
隔着数里空旷荒原，黑风森林隐匿在浓稠夜色之中，如同蛰伏的漆黑巨兽。时不时有一声低沉嘶哑的魔物嚎叫穿透夜风，破空而来，凄厉、凶狠、又充满野性。那声响忽远忽近，时而绵长嘶吼，时而短促低吼，不知道是什么邪物在黑暗中徘徊游荡。
每一声嚎叫落下，营地内的呼噜声都会短暂停顿一瞬，紧接着又再度响起。所有人早已习惯这片荒原的凶险，对魔物嘶吼麻木淡然，唯有我，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神经时刻保持着高度警惕。
我身处人群之中，明明被无数活人包围，却莫名觉得孤身一人，被无边的孤寂彻底包裹。
旁边的草垫上，温鑫安静侧卧着。白衣圣职者早已褪去白的温和儒雅，呼吸绵长均匀，睡得安稳沉静。哪怕身处乱世军营，周遭嘈杂混乱，他依旧能坦然入眠，想来是常年行走边境，早已习惯了这种充斥血腥味的夜晚。
隔着两顶帐篷的距离，我能隐约分辨出余震龙的气息。那老头没有入睡，我听得见他缓慢、沉稳的呼吸声，夹杂着磨石擦过刀刃的细碎声响。他应当在擦拭那柄短刃，一如既往地警惕、冷峻，哪怕身处己方营地，也从未放下戒备。
所有人都在适应这片世界，只有我，格格不入。
脑海里又不由自主想起白天的对话，那句唯有神明，方能跨界，如同烙印一般刻在我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折磨着我的思绪。
难道要我成神吗？
一想到这里，心口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想起前世狭小却温暖的出租屋，想起街边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想起我尚且年幼的弟弟妹妹。我不知道我凭空消失之后，那两个孩子有没有得到妥善安置，有没有人保护他们，有没有人会温柔地告诉他们，不是被亲人抛弃。
无尽的思念裹着绝望翻涌而上，压得我口发闷。
我下意识抬手，轻轻按压太阳，试图放空杂乱的思绪。恍惚之间，白天勇者遗留的记忆碎片再度闪过脑海，宋林夕托付遗愿时的神情、郑重的叮嘱，清晰浮现在眼前。
去找凯尔将军。
去找……谁？
我眉心紧蹙，用力回想，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模糊的空白。我清清楚楚记得，林夕当初除了凯尔将军，还特意叮嘱我，抵达王城之后，务必寻找第二个人。那个人的名字、样貌、身份，我一概记不起来，唯独残留着一道模糊的执念，刻在潜意识里。
就像是脑海里凭空缺了一块，明明知道至关重要，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一丝线索。
是我记错了？无从得知。
我无奈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掌心。如今能不能想起那个人，好像也无关紧要。反正我的目的地从来没有变过——王城。
不管前路如何，我都必须抵达那里。
夜风越发寒凉，穿透帐篷缝隙，吹拂在的手腕上，带来刺骨的凉意。远处魔物的嘶吼依旧断断续续，营地的呼噜声、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层层叠加，嘈杂、混乱、粗粝。
这是我在异世的第一夜。
没有安稳，没有宁静，没有温存。只有乱世独有的粗粝与残酷，混杂着血腥、枯草、烟火的味道，牢牢将我包裹。
我依旧睁着眼睛，凝视着帐篷深处浓稠的黑暗，毫无睡意。
在这片没有归途的土地上，我第一次明白，往后无数个夜，这样嘈杂、冰冷、惶恐又无力的夜晚，才是我的常态。
黑暗无尽，长夜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