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马政案的会审在刑部大堂开了整整三天。
主审官是大理寺卿,两侧陪审分别是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韦元良被押上大堂时,囚服外面套着那件被剥了补子的青色官袍——补子被扯掉的线头还留在口,像一道还没来得及结痂的疤。他在堂上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全部认罪,没有翻供,没有喊冤,只是把所知的一切都交代了:永昌马场历年虚报的马匹数目、武威草料库的假账、被改过火印的走私军马经手人名单,以及旧党在凉州折冲府那些负责安排押运和摆平巡检的中层校尉。
秦师爷被带上堂时比韦元良更脆。他双手还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本藏了多年的真账本被苏逾白从夹墙里起出来之后他再也睡不着觉了。他把账本上每一个代号对应的真名、每一笔私下马匹交易的交货地点、每一次分赃的时间和比例全部在口供里坐实,然后把旧党在西北折冲府的最后一批联络人全部指认出来。黑风口伏击被俘的两名校尉也在堂上供认不讳。他们是凉州本地人,在折冲府任职多年,从韦元良调任武威那年起便参与军马私运,每年经手的走私战马数目与秦师爷的账本完全吻合。
证据链闭合得毫无缝隙。永昌的假账与武威的真账互相印证,牧监的口供与马贩子的口供互相印证,韦元良的口供与那两校尉的口供互相印证。刑部尚书审到第二天傍晚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跟旁边的大理寺卿低声说了一句话:“本官审了二十一年案子,头一次见到连证人都不用传就自己全招了的。”
三司会审的判决在第三天午时下达。韦元良贪墨军马、私运禁物、通敌牟利,数罪并罚,判斩监候,抄没全部家产。秦师爷作为从犯,杖八十,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录用。凉州折冲府涉案校尉共七人,为首的两人就地免职收监,其余五人调离原职听候发落。
圣旨下达的那天傍晚,江越独自一人在田庄账房里把韦元良案的卷宗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卷宗是沈鹤龄从刑部誊回来的副本,厚厚一摞,每一页都用朱笔标出了与西北马政巡查方略中预设的“高危漏洞”相对应的位置。他翻到最后一页,提起笔,在卷宗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案结。西北马政积弊非一次巡查可清,已奏请三司联合复查。”
第二行:“此次查获的改印军马火印编号与十年前永昌旧档完全吻合。旧党运私马出关非止一,后续三司复查时需注意十年前韦元良调任前后的档案衔接。”
第三行写了一半又涂掉,最后只留了一句话:“黑风口遭遇伏击当,沙盘推演与实际战况无重大偏差。”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
三天后,一匹快马停在田庄门口。马上的人穿着宫中司礼监的服色,腰间挂着金漆令牌,马鞍旁悬着明黄色的传旨竹筒。
这次来的不是何公公,是一个年轻的小太监,面生,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嫩。他下马之后规规矩矩地请守门的灰衣人通报,站在庄门外等了将近一刻钟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田庄里的人各有各的忙,老卒们在练功场上带新兵练,军医们在棚屋里开诊会,蕊儿正蹲在药房门口晒今天刚收的杭白菊。小太监就站在那棵被火烧过又抽出新枝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传旨竹筒,安安静静地等。
江越从账房里出来时,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来得及放下的炭条。他今天没有拄竹杖——膝盖上的旧伤在宋念卿和董老军医联合监控下养了快两个月,如今走路已经不再需要支撑,只是走快了右膝还有些微涩,左腿会下意识地多迈小半步。这是宋念卿对他步态的精准描述。他走到庄门口时,小太监连忙跪下行礼,双手将传旨竹筒高举过头。
“安王殿下,皇上有旨,宣殿下即刻入宫。”
江越接过竹筒,取出里面的圣旨展开看了一遍。圣旨上只有寥寥数语:宣安王江越即刻入宫,于太和殿觐见。
“即刻”两个字用的是御笔朱砂,笔迹很重。
他把圣旨收好,让翠儿去叫苏逾白。苏逾白正在练功场上跟老卒们拆解一套新的防守反攻阵型,闻言把长剑往兵器架上一搁,三步并两步地跑了过来。他现在已经从“安王护卫”升格为“安王府护卫统领”,手下管着老卒们和后来陆续投奔来的二十余名年轻护卫,但他这个统领仍然习惯亲自巡逻亲自站岗亲自替翠儿修树屋上的茅草顶。宋念卿说他是“官升了人还没变”。苏逾白表示那是因为他本来就不觉得官位有什么好变的,该嘛嘛。
南宫皖瑜这几人在京郊分号,赶回来还需要半个时辰。江越留了个口信便带着苏逾白策马出了庄门。宋念卿站在廊下目送马蹄去远,然后转身对旁边的蕊儿说了句——“去把膝盖膏再装一罐新的。宫里不比田庄,凉了没人给他热。”
翠儿在旁边嘴快地接道:“小姐您不是说不给他专门留药膏了吗?”宋念卿把药杵往石臼里一放,没说话。蕊儿已经捂着笑跑向了药房。
太和殿今没有大朝会,殿内空旷而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天窗斜斜地射进来,在汉白玉地砖上铺出一块块明亮的方格。皇帝坐在龙椅上,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龙袍。鬓边的白发比上次在澄瑞亭见面时又多了几缕,但精神尚好,手里正翻着一份摊开的奏折。
江越进殿行了大礼。他今穿的是那身簇新的安王朝服,衣襟上绣的五章纹在阳光下隐隐发亮。服制是按亲王等级裁制的,衣长袖宽都量得精准合度——这不是司礼监的手笔,是南宫皖瑜让人从江南分号调来的织造老师傅按江越旧衣的尺寸翻版出来的,只在肩宽处放了半分、袖长减了一线,恰好把他走路的姿态从“拄杖而行”过渡到“负手而立”。他跪下时右膝落地比左膝慢了极细微的一拍,这一拍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起来。赐座。”皇帝摆了摆手,语气比上次在澄瑞亭时明显轻快了些。
江越在御赐的锦墩上坐下。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个儿子上次进宫时还拄着竹杖,如今已经不拄了。虽然走路时右腿的步幅比左腿短了一指,但脊背笔直,肩不塌,气不喘,和十七年前被蕊儿背着逃出宫时判若两人。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继续翻手里的那份奏折——正是江越在武威驻地连夜写的那份西北马政巡查奏折。
“你的奏折朕看了三遍。”皇帝把奏折放在膝上,抬起头直视江越的眼睛,“永昌的假账、武威的走私、黑风口的伏击——每一件你都查到了底。朕当初派你去西北,本意只是让你先捞些政绩,替将来立足朝堂铺些基础。你倒是给朕直接端回来一桩铁案。”
江越微微低头:“臣只是循着账面上的漏洞往下查。没有南宫家主的情报网提供走私路线和沿线暗桩分布、沈鹤龄等人连夜复核数据确保所有口供与物证之间不存在任何时序矛盾、以及由苏统领带领的北境退役老兵沿途押解警戒,仅凭臣一人之力连永昌马场那座草料库的门都出不去。”
他没有说“臣做了什么”,而是把所有递刀子的人的名字一个个列了出来。他说完后殿中安静了片刻,从龙椅方向传来皇帝很轻的一声叹息。
“你母妃当年也是这样。朕给她抬了妃位赏了珠宝她从来不谢恩,倒是每次朕提拔一个她举荐的人,她总要专程来谢朕。”皇帝手里拿着一枚碎玉轻轻地摩挲着,“她总是说——‘臣妾没做什么,是皇上英明’。”
他把那枚碎玉放在龙案上。那是德妃当年摔碎的龙佩中的另一片残片——一片在宋伯手里,一片在江越这里,最后一片一直在皇帝自己手里。三片碎玉在龙案上并排摆着,断口参差,各自被摩挲了十七年,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温润。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开口:“你娘在冷宫里给朕写过一封信,朕收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信不长,只有两句话——‘越儿无辜,愿陛下保他平安。臣妾无憾。’朕问你,你恨不恨朕?”
这是一个无论如何回答都不对的问题。说恨便是大不敬,说不恨便是欺君。江越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眼睛,直视龙椅上那双和他有着相似轮廓的眼睛。
“儿臣在冷宫外面那片墙角底下躺了半夜,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后来被人救了,又在床上躺了近两个月,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以一种极其沉静的语气叙述道,“那时候儿臣确实恨过很多人。恨太子,恨皇后,恨所有知道真相却袖手旁观的人。但没有恨过陛下。”
皇帝没有说话。
江越把目光垂下去,然后又说下去:“因为母妃从不恨您。她信里说的‘无憾’,不是假话。她在冷宫里住到死,仍然笃信您总有一天会还她清白。她不恨的人,儿臣也不恨。”
太和殿里安静了很久。天窗透进来的阳光从左边那排蟠龙柱上慢慢移到了右边,龙案上三块碎玉在金砖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影子。皇帝缓缓站起身,走到江越面前,把手里的那片碎玉放在江越掌心,和宋伯那片、蕊儿带出宫的那片——三块碎片终于凑在了一起。
“西北的案子你办得很好。朝中还有些人不甘心,但证据已定,他们翻不了案。朕今叫你来,只有一句话——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必事事请旨。这是朕欠你母亲的。”
江越握着三块碎玉跪下去叩首。
“儿臣遵旨。”
八月末,按照宫中拟定的吉,江越前往太庙完成了正式认祖归宗的大礼。皇帝着人从太医院档案库中调出甲戌年贵妃分娩记录、皇后停脉记录与德妃冤案的原始案卷,一并封存入太庙的偏殿,作为皇室档案永久封存。德妃的灵位也在同从田庄临时供桌迁入太庙,追谥“端慧”,与诸位先代妃嫔同列。
与此同时,宋远山卸任征北大将军的消息在京中传开。镇守北境近二十年、麾下十万征北军的老将军主动向朝廷递交了兵符移交奏章,理由写得很直白,说他年事已高旧伤复发难以再执掌重兵,恳请朝廷派人接任北境防务并允许他携家眷回京颐养天年。朝中自然有人上疏阻挠,说宋远山在北境经营多年不可轻易撤换,否则北境防线恐有松动。皇帝回答得也脆——“那便由安王代理北境防务,老将军在京养病兼充顾问。”一句话把阻挠的声音压下去大半。安王是皇上的亲儿子,封地连着北境,代理防务名正言顺;宋远山虽交出了征北将军的兵符,却被留在京城充任安王军事顾问官,名分上退居二线,实则还能继续为国家效力,而宋家也不必再困在北境风沙之中。
宋念卿为此求见了一次父亲。她想为母亲讨一个交代——皇后虽已废为庶人关在冷宫里等死,可母亲当年是在皇后手下中了近十五年的毒。她问父亲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宋远山把手里的茶碗转了半圈,反问女儿:“你手上有南宫家主给你的玉京堂总号令牌,有军医营三十名在编医师的赋权,有安王殿下亲手铸好放在你药柜边架子上的剑鞘。你觉得爹该怎么做?”
宋念卿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朝父亲行了一个军礼。这是她第一次对父亲行军礼。宋远山还了一个,礼毕之后把女儿扶起来,给她倒了杯茶,然后说了一句让宋念卿差点把茶喷出来的话:“你之前跟我说五殿下是个好人。我问你——光是个好人?我看他不止吧。”
宋念卿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端着托盘就往外走:“说不过你,我去药房。”
宋远山坐在原处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压得很低,却被端茶进门的宋夫人听见了。宋夫人精神已大不如前,虽体内的毒素已除,但近十五年的毒素侵蚀终究伤及了元气,走路需要人扶着。她把茶递给丈夫,看了一眼门外女儿快步离去的方向,轻声对丈夫说:“女儿长大了。”
宋远山收敛了笑意,认真地嗯了一声。
暮云山庄的营建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启动的。
圣旨中的“暮云山庄”四个字只给了虚衔,它的建制、规模、人员编制,都等着安王自己拿方案。江越把圣旨放在桌上,铺开了他自北境回来之后一直在画的一张平面图。从他的方案看,这不是一座传统意义上的园林型王府,而是一座有内外两道围墙、西北设了练兵场、东南扩建完医营区与药材温室的复合型屯防驻地。练兵场北侧靠近溪流的地方,他画了一片单独标为“商驿联络处”的小院落,用来供南宫家的灰衣人与田庄老卒们交接情报和物资时不必穿过内院。这片小院落的位置、出入通道和接洽区设计,是他和南宫皖瑜在图纸上反复对过三轮才定下的——为的就是让整座田庄的情报流转有独立通道,不影响王府内务。
他在图上指了三处关键建筑给宋念卿看。练兵场设在庄北溪流下游,训练噪音不影响医营区和药房。医营区在庄东南,靠近药田和温室,光线和灌溉都方便。主院在最安静的西山脚下——背靠山壁、面向溪湾,旁边专门辟出了军医营、药田、老卒营房和一个独立的练功场。主院西侧靠山壁的两间耳房被他标注为“藏剑阁”,留给苏逾白存放他从各地搜罗来的剑谱和兵器;东侧靠近药田的一间宽敞厢房标为“百草斋”,门前的回廊被他单独扩宽了尺余。
宋念卿看完之后指着主院旁边那间标着“静室”的小房间问:“这间是做什么用的?”
“备用的。”江越把竹杖靠在图纸旁边,拿起茶喝了一口,“万一以后有人想在这里闭关研究新针法,或者写第三本药材笔记——总得有间清净屋子。”
宋念卿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图纸。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耳廓在午后阳光下微微泛红。
南宫皖瑜看完图纸之后没有评价布局。她把商驿联络处的进出通道用炭条圈出来,在旁边注明了自己从江南调运建材和药材的几条不同路线以及预计的运抵时间——建材由运河转陆运,药材走西境分号的中转仓。她抬头说:“我来负责筹这份钱粮。”
苏逾白被问到“你想要什么”的时候想了想,很认真地指着练功场旁边的兵器库说:“这间。我自己垒。”
安王府作为一座食邑三千户的亲王爵府,按大靖定制应配备一整套府官属吏——长史、典簿、审理正、典仗、伴读等各司其职。江越在递交给吏部的正式报备奏章中列出了第一批府官选任建议名单:长史由沈鹤龄出任,典簿由原太学优等生周恪担任,审理正暂缺,护卫统领由苏逾白正式署理。这些名字递到吏部之后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沈鹤龄在西北马政案中表现出的核查能力吏部都有记录,周恪在誊抄期间处理过的卷宗堆起来比他自己都高,苏逾白的履历则更简单,吏部审核官看完安王护卫统领的任命理由之后无言以对,只批了四个字——“准安王所请。”
军医营也获得了正式编制。不再是一百三十七名志愿军医和四十二名老卒自发投奔的松散组合,而是朝廷正式授予安王府医官编制的机构。军医营名义上隶属安王府,实则承担给京城各部及各驻军营地提供轮值医疗支援的半公共职能。董老军医被推为医营首任医官——他原是北境边军最老的随军医师,在田庄的排针次序和止血手法已成了军医学徒人手一份的入门核心。蕊儿以药童兼学徒的身份编入医营名录,年纪虽小,但因为她的药材笔记已被抄作入门教材,没有人在意她的出身。
只有宋念卿没有挂任何官职。
吏部的人收到苏逾白的任命时确实犹豫过——按惯例护卫统领须有正七品以上武职,但苏逾白没有任何军中履历,把他登记在册时吏部文书只能先据安王府的说明在简历栏里按实简述,拟定结果是“以布衣授王府护卫统领,从七品,暂署”。
江越为了这件事和宋念卿专门谈过一次。那是在药房后门口,月光很好,槐花的淡香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初秋桂子将开未开的清甜气息。他把自己写在王府官制名单底稿最底下那一行的名字指给她看——就在“医官”两个字后面,用炭条随手涂着一笔:宋念卿,医营提调,不授品级。她不想受任何官衔束缚,他就把这一栏划掉重写,写成了“医营特设顾问,不入品序”。他对她说:“你不需要官衔。在你自己选的位置上站着就好。”
宋念卿低头看着那一行被划掉又重新写的字,月光落在字迹上,炭条的痕迹比墨迹更粗粝也更真实。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东市口她对苏逾白说“我这个队伍里全是输出,妈还是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团队里最没用的那个人。现在她知道她从来不是。她只是站在了一个不需要品级来证明的位置上。
她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比平时轻了些:“那以后王府的药房归我管。药柜隔措施按我的标准来,药材采购由南宫家主负责,董老的诊断方案我也要列席旁听。还有——你的膝盖再疼我会上针。”
江越听到最后一句嘴角有了一点弧度:“这些条件比我预料的温和。”
“你以为是谈判?”宋念卿把膝盖膏的罐子往他手里一塞,“这是医嘱。”
暮云山庄动工第五天,京城的雨季还没结束,秋雨一场接一场。老卒们在阵雨间隙挖地基、打夯、搬石料,披着油布在泥水里活,苏逾白跟他们一块在泥水里泡着垒兵器库的地基,从头湿到脚。宋念卿让人在工地旁边支了一锅驱寒的姜汤,里面加了董老军医开的去湿药材——桂枝、茯苓、苍术,还有一点陈皮调味。军医学徒轮流守着锅,每天熬满三大桶,汤勺从早舀到晚,锅底的药渣越熬越淡也没断过火。
这些军医学徒中有几个已经在田庄待了大半年,开始试着据脉象给新来求诊的附近村民辨寒热属性——起初只是跟在董老军医身后学,后来开始轮值独立坐诊,每递交脉案供董老复阅批注。宋念卿在其中发现了两个天赋不错的年轻人,便把他们从坐诊轮值临时调到住院观察组,对附近几名用药后反应异常的慢性患者进行连续跟踪。她把观察组的规矩定得很细:每晨间采脉一次,午时复采一次,所有脉象变化都要注明时辰、室温、患者当饮食,以及是否在服药后出现过任何不适症状。她说这叫“临床观察”。
蕊儿在旁边捧着本子记这些规则,一边记一边小声嘀咕:“小姐以前到底是在哪里学的这些……”翠儿听见了,眼珠一转,替她心直口快地补道:“肯定不是咱这地方。”宋念卿假装没听见。
这天傍晚雨歇,宋念卿从工地回到药房,发现南宫皖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药柜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她那三本脉案中的一本。南宫皖瑜现在每隔几天就会来田庄坐一会儿,有时候带着分号的账册,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药房角落里喝茶,看宋念卿和蕊儿捣药、碾粉、给军医学徒批注脉案。她从不帮忙,也不指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
宋念卿起初不明白她为什么喜欢待在自己的药房里——南宫皖瑜自己就是半个医学世家出身,虽然不临床,但诊理通顺,不需要来药房学习什么。后来她才慢慢明白,南宫皖瑜来这里不是为了学医,是为了在一天繁重的情报审核和商业调度结束之后找一个可以不用发号施令的地方。在这里她不用做决策,不用下指令,不用审问每一个来交情报的灰衣人——只需要坐在药香里,听着捣药杵有节奏的咚咚声,看着蕊儿用炭条在墙上歪歪扭扭地更新今的药材歌诀。这大概是她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今天她把脉案翻到南宫芊夹进去的那张“忘”字诀字条时随口问了一句:“师父这张字条夹在这里好多年了。你自己的解读是什么?”
宋念卿把捣药杵放进石臼边缘的清水碗里浸着,擦手,想了想才慎重地回答:“把它放在‘活’字诀前面——不是忘记,是取舍。舍掉那些消耗了太多力气却无法改变的东西,把力气用在能改变的地方。”
南宫皖瑜把脉案合上放回原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她的茶盏里泡的是蕊儿给她配的玫瑰薄荷茶——她自己不主动要,蕊儿也不问,只是每次她来之前就悄悄泡好放在药柜角落那张小几上,温度刚好能入口。
商队进庄的那天正好是霜降。
南宫皖瑜调来的建材和药材分两批抵达。第一批是从江南分号经运河转陆路运来的木料和砖瓦,装满十几辆大车,车辙在官道上碾出的印子深得能没过马蹄。第二批是从西境分号调来的药材——这批药材原本是南宫家在关外采购后储存在西境中转仓的,这次被南宫皖瑜调了相当一部分来医营作为启动储备。车队从官道尽头缓缓行来,骡马脖子上的铜铃一路叮当响,赶车的伙计们穿着南宫家统一的靛蓝短褐,远远看见田庄那两棵老槐树便高声吆喝起调子来。
翠儿从厨房里探出头,被那长长的车队吓了一跳。她在围裙上擦着手,数了半天车数,转头问旁边的苏逾白:“南宫家主这是把半个分号都搬过来了?”
苏逾白正扛着一新伐的杉木从溪边走来,肩膀上还挂着木屑,看了一眼车队,用一种过来人的淡定语气说道:“小场面。你没见过她把整条码头的货船全部清空那天。”
车队最前面骑着一匹大宛母马的正是南宫皖瑜本人。她翻身下马,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份清单,边走边核对每辆车的卸货位置。一个赶车的伙计卸货时不小心把一捆药材从车上滑了下去,吓得脸都白了。南宫皖瑜走过去弯腰把药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说了句“下次先卸药材再卸砖瓦,轻重顺序交换。”语气平静得跟在账房里对账时一模一样。那伙计松了一大口气,连声应是。
南宫皖瑜没有停步,她还要去确认商驿联络处的地基是否按图纸预留了情报交换专用的隔间和暗格。走到半路她看见江越正站在沙盘旁边跟工头讨论主院回廊的宽度。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在京城修了大半辈子宅子,说回廊按规制做六尺宽就够了。江越指了指图纸上新画的东侧那段回廊的标记,问能不能加宽到八尺——“因为这边连着的百草斋,以后可能会有推着药车进出的时候,药车比人宽。”工头想了想,说那得多加一横梁。江越说加。
又过了几,几场秋风过后山庄主院封了顶,上梁那天按本地规矩要放爆竹、撒糖果、让工匠们吃一顿好的。江越挑了个晴朗的上午让人在正厅办了一场简短的上梁礼。他没有放爆竹,而是让采薇替德妃在世时向宋远山借调北境军医的那封旧信送进院中供案——这封信从他母妃遗物里翻出来时已泛黄起皱,放在供案上之后和苏逾白从青岩观带回来的旧《诗经》、他膝盖旁边那罐还剩半罐的膝盖膏并排排着,象征着一座房子的基。采薇站在供案前,把信纸的折痕重新抚平了一遍。她前才从青岩观回来探望蕊儿,顺道帮田庄整理最后一批从宋府旧档里转移过来的档案,正好赶上了时辰。
工匠们在院里吃完了翠儿张罗的丰盛的午饭,南宫皖瑜让人从分号库房里拎来了几坛江南黄酒和一整只烤全羊。老卒们开了酒坛第一碗敬的不是安王,是供案上德妃那封旧信。采薇谢过之后就站在廊下,一直看着自己替蕊儿纳的那双绣着柿子的布鞋在青砖上来回踱步,没有说话。
饭后宋念卿把自己锁在药房里整理医营的药材名录,正写到第二十页时听见有人轻轻敲门。她以为是翠儿,随口说了句门没锁。门开之后进来的是江越。他今天没有拄竹杖,走路时右腿的步幅比左腿短一指,神色却比以往都轻松些。
他扫了一眼铺满整张桌子的药材名录、脉案和军医排班表,问她:“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
宋念卿一边继续写一边回答:“因为需要做的事太多了。军医营刚正规化,沈鹤龄手头还有几十道公文需要人过目——他去年托南宫家主递来的全是地方上积压多年无人处理的民生积案,我挑出跟药材采购和医政相关的替他分担一部分。另外董老年事渐高,医营那边的轮值制度也得重新排——我把方案写好了放在你桌上,等下你自己看。还有翠儿说你的膝盖绷带要换新的保暖层——我让蕊儿专门去布庄挑了两匹细棉布,等下拿给你。”顿了一下又补充,“另外你刚才进门之前我还在排下一批新兵的体检程。”
江越听了之后问她需不需要帮手。她说不用,董老把新来的军医学徒训练得已经可以独立接诊普通伤风了,帮了大忙。
江越微微点头,拿起那份医营轮值方案,从桌角翻出一页空白宣纸往旁边一坐,安静地看起来。窗外老槐树上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药房里只有翻页声和捣药声交替进行。过了很久,他终于看完了方案,把纸搁回桌上,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公文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在现代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宋念卿没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也许是看公文看累了,也许是在这间药房里待久了沾染了某种容易掏心窝子的气息。她继续碾了两下药,声音没什么起伏:“最后悔的应该是没跟隔壁工位那个小姑娘好好道个别。她那年刚毕业,老加班,总跟我一起点外卖凑满减。那天凌晨我趴下去的时候她还在隔壁敲键盘。后来就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也问他相同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说:“没有。”不是不后悔,是没有机会后悔——他的人生最该后悔也最该愤怒的那一刻人正昏迷在宋家后门石阶底下,没有意识,没有选择。现在重新醒来,他决定不再留后悔的事。
宋念卿没有接话。她把最后一把捣好的药粉分装进两个瓷瓶,一个递给江越,一个自己收进药柜。
药柜旁边的笔洗里浸着一支洗到一半的兼毫,笔杆上刻着南宫家的暗标——那是南宫皖瑜前些子新送来的,说给医营写脉案用。她搁下笔洗抬头问他:“山庄还得多久才能住进去?”
“主院月底封顶,最迟腊月搬。”江越已经恢复了几分出门见客时的步态,“你带蕊儿先挑房间——东厢靠百草斋。”
“你呢?”
“我住静室。”
他说得很简短。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窗户半开着,桂子的香气在晚风里渐浓。窗外隔壁军医营里董老又在跟学徒复盘白天那两例疟疾患者的排针次序,争论声透过窗缝传进来,夹杂着老卒们在练兵场收时兵器碰擦的清脆声响。
腊月初,暮云山庄落成。
山庄的正门朝南,门楣上挂着御笔亲题的“暮云山庄”匾额——匾是三天前新送到的,墨迹已,裱了一层极薄的漆膜。门前新铺好的石板路两侧栽着从西境分号调来的两排矮脚桂,今年花季已过,明年秋天才能开。庄内分东南西北四区:东南医营区,东北练兵场,西南商驿联络处,西北老卒营房与客舍。主院坐落在正北靠山处,西山脚下最好的位置留给了江越的静室,旁边紧挨着一座开阔的百草斋——百草斋的牌匾不是御赐,是一块宋念卿自己拿碎瓷片在青石板上刻出来的行草,字体歪歪扭扭,苏逾白看了之后评价“有个性”,翠儿诚实地说“小姐这字比我写的还丑”,宋念卿把青石板往门口一放,说重在内容。
百草斋落成的当天,宋念卿把南宫芊留给她的那本被火烧过的脉案放在最靠窗的书架上。她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师父走的那天清晨,田庄的炊饼、甘草薄荷、那枚银针戒,都是这样一件一件地被留在了这里。师父如今在关外,偶尔飞鸽传书,信很短,只问三件事——医营运转好不好,念卿的针法有没有长进,皖瑜有没有又一个人扛着不睡觉。宋念卿每次回信都写得很长,把她的膝盖膏配方改良、蕊儿新编的歌诀、老卒们最近嫌翠儿做的菜不够辣而联名给厨房写了一封“请愿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写进去,然后末尾总会加一句:一切都好。师父的药柜我每天擦。
她推开百草斋的窗,看见翠儿正站在苏逾白替她修好的树屋下面仰头跟树上的苏逾白拌嘴。苏逾白趴在屋顶上把旧茅草一捆一捆往下扔,翠儿一边躲茅草一边喊“你小心点别踩塌了那横梁上月才换的”。旁边兵器架上排满了老卒们磨得锃亮的刀枪剑戟,练功场上几个年轻护卫正在对练,剑鞘碰撞声和老沈中气十足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拿出膝盖膏的新配方开始研粉。
当天傍晚,南宫皖瑜最后一次以“玉京堂代理家主”的身份走进商驿联络处,与江越正式签署了双方情报与物资资源共享的协议——安王府的情报网从这一刻起正式并入军医营药材供应链,玉京堂的商队往后在西北沿途享受免检待遇,而安王府在西境与关外的所有情报也将同步备份给南宫家的灰衣人。南宫皖瑜签完字搁笔便起身,石青色劲装的袖口还沾着今早从江南分号密函上拆封时划上的一道墨痕。她走出联络处时门外的风铃响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百草斋亮着的灯,然后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
同一天,江越在进京述职的途中上了太庙。他把那三块被皇帝拼凑完整的碎玉供在德妃灵前,上了三炷香。香火缭绕中他站了很久。下山时已是暮色四合,他独自策马走在官道上,远远看见山庄里灯火点点——练功场、军医营、百草斋、商驿联络处,每一扇亮着灯的窗都在等他回来。
他把马缰换到左手,低头用拇指慢慢摸过竹杖杖头被棉布包着的位置。这旧竹杖其实已经用不上了,可他没舍得扔。它在他最站不稳的那个秋天撑住了他,现在该由他把它靠在墙角休息了。
回到山庄时天色已全黑。他牵着马走过庄门前新铺好的石板路,马蹄踏过之处溅起几朵霜花——今冬第一场雪,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