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风起云涌会有时
传旨太监姓何,是司礼监新擢的秉笔,四十出头,面白无须,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每个人都能听清。他显然知道这座田庄里住的是谁,下马之后没有摆任何排场,只带着两名随行小太监立在庄门外,规规矩矩地请守门的灰衣人通报。
江越在正厅接的旨。他没有换衣裳,就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襕衫,拄着竹杖站在厅中央。宋念卿站在他左侧,苏逾白抱剑立在右侧,南宫皖瑜从账房里被叫来,进门时手里还捏着半截没来得及放下的炭条。
何公公展开圣旨的时候,手是稳的,声音也是稳的。可念到“五皇子江越”五个字时,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圣旨的内容不长。大意是:五皇子江越多年来忍辱负重,于国于民有功。皇后与太子之案既已审结,着即恢复江越皇子身份,赐还皇子冠服、佩剑、令牌。德妃追谥“端慧”之事已行文宗人府,择吉迁入皇陵。另赐田庄为皇子别业,一应用度由内承运库拨付。
最后还有一句——“选入宫见驾。”
江越跪接圣旨,叩首谢恩。他的动作不疾不徐,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这道圣旨的内容他早已预见,只是在等它到来而已。
何公公传完旨,没有像寻常传旨太监那样急着讨赏,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绸包裹的小盒,双手呈给江越。
“殿下,这是皇上让奴才单独交给殿下的。”
江越接过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断口处被金丝镶嵌修复,依稀能看出原本是一对龙凤佩中的凤佩。这枚凤佩原本在德妃手中,后来被摔成三块,蕊儿带出来的只是其中三分之一。如今剩下的残片被皇帝命人用金丝镶嵌工艺重新拼合,虽然裂纹仍在,但已经是一块完整的佩了。
“皇上说,”何公公压低声音,“这玉佩本是一对。龙佩碎了,凤佩也碎了。如今凤佩修好了,皇上让殿下自己留着。至于龙佩——”他顿了一下,“皇上说,等殿下进宫的时候,亲自还给他。”
江越将凤佩攥在掌心,碎玉上金丝镶嵌的纹路硌着他的指腹,微微发烫。
“臣领旨谢恩。”
何公公走后,田庄里没有欢呼,也没有庆贺。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继续做着各自的事,仿佛刚才来的不是传旨太监,只是一个送快递的。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比如江越的身份。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藏身在田庄里的“阿忘”,不再是那个只有在座几人知晓的废皇子。他的身份已经被正式恢复,他的名字重新写进了皇室玉牒。这意味着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在京城的任何一条街上,可以调兵,可以参政,可以做任何一件他想做的事。
也因为如此。那些之前隐在暗处、不敢轻举妄动的对手,从今天起将会把他当作一个正式的敌人来对待。
当天晚上,四个人在账房里开了一个简短的会。
“入宫见驾,”南宫皖瑜把算盘推到一边,指尖点在桌上那张刚译出的密报上,“宫里这几天正在准备中秋宴。往年中秋宴都是皇后主持,今年皇后没了,司礼监正在到处找人顶这个差事。皇上让你选入宫,大概率是想在中秋宴上让你公开露面。选在中秋宴上让你公开露面,有三种可能。一,给你封王。二,给你封职。三——”她顿了一下,目光从密报上移开,看向江越,“给你指婚。”
苏逾白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江越面不改色,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三的可能性不大。父皇若有此意,圣旨里就会写明。中秋宴是国宴,不会用来谈儿女私情。”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军情,“最大的可能是给个虚衔——亲王、郡王,或者某个不管事的闲职。”
“你不想要实职?”苏逾白问。
“不是不想要,是不急着要。”江越说这句话的时候,竹杖靠在椅子扶手旁边,他的手搭在杖头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太子和皇后虽然倒台了,但朝中亲后党并没有被连拔起。大理寺这次查办的都是直接涉太子案的官员,那些与皇后有旧但没被卷入太子案的朝臣,有一个算一个,还在原位坐着。父皇如果要大清洗,那就是一场内战。所以他会选择怀柔——给旧党一条退路,也给旧党一个信号。让我复爵但不给实权,双方都能接受。旧党可以接受,因为这个结果没动他们的利益。而旧党一旦松口,父皇就能顺势把东宫的旧势力收编过来,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朝堂的重新洗牌。”
“所以你准备等?”南宫皖瑜问。
“等。”江越说,“等旧党自己犯错误。他们忍不了多久。一个没有实权的五皇子站在朝堂上,每天早朝都能看见,这本身就是一扎在他们心口上的刺。会有人沉不住气的。”
这个方略没有征求任何人的同意,却也没有任何人有异议。苏逾白把剑横在膝上重新缠了缠防滑布,南宫皖瑜低头在账册上记下一笔新的预算,宋念卿则把刚整理好的军医名单推到江越面前。
“你明天要去见那些军医和老卒。他们等了你一个多月,不是为了等你封王拜将——就是想跟殿下说几句话。我把名单理好了,每个人的专长和伤病情况都标在后面。你看着安排。”
江越接过名单,翻开看了一眼。二十三个军医、十五名老卒,名字旁边是宋念卿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满了每个人的专长、旧伤、甚至脾气秉性。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宋念卿,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宋念卿拿起另一份清单,把话题岔开了:“别光谢,回头有空帮我试药。”
五后,江越奉旨入宫。
这是他出事后第一次入宫。马车穿过朱雀门的时候,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被金丝修复的凤佩。苏逾白骑马随行在马车右侧,腰间长剑换上了南宫皖瑜从江南分号专门调来的新剑鞘,鞘口镶了一圈极细的银丝,低调却扎实。南宫皖瑜没有跟来——她留在田庄坐镇,但她的情报网已经提前三天把中秋宴的安保布防摸得一清二楚,连御前侍卫换岗的时辰都精确到了半刻。
马车在太和门前停下。江越拄杖下车,抬头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宫门。十七年前他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是趴在蕊儿背上,浑身是血,连意识都快消散了。十七年后他走回来,拄着竹杖,一步一步,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皇帝没有选在太和殿见他,也没有选在上书房,而是选在了太液池畔的澄瑞亭。亭中只设了一张小几、两把交椅,几上摆着两盏清茶、一碟桂花糕。没有仪仗,没有宫女,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远远站在亭外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一把拂尘,像一尊站了太久以至于和树融为一体的石像。
这是德妃生前最喜欢来的地方。澄瑞亭建在太液池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桥与岸边相连。夏天池中荷花盛开,坐在亭中可以闻到风从水面上带来的莲香。江越记得小时候母妃常带他来这里,喂锦鲤、剥莲子、教他背诗。那时候他还太小,背不会《关雎》,母妃也不急,就一句一句地念,念到最后总喜欢说这句话:越儿不急。慢慢地背,总有一天背得会。
皇帝坐在亭中,听见竹杖点在曲桥石板上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江越手中的竹杖上,很快便移开了。
“来了。”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此之前沉默了很久,“坐。”
江越在交椅上坐下,将竹杖靠在亭柱上。皇上摆了摆手,亭外候着的随侍太监便无声地退出曲桥对岸,偌大的澄瑞亭只剩下父子二人和满池将谢未谢的残荷。
“这杖,拄了多久?”皇帝开口,问的是竹杖。
“去年秋天到现在,”江越的声音也很平静,就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问题,“已经换过三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竹杖上。那是一极普通的竹杖,表皮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杖头缠着几圈棉布,棉布洗得发白,边角起了毛。
“太医院送来的脉案上写的是,丹田尽碎,经脉俱损,此生难以复原。能站起来已是造化。”皇帝说到这儿停顿了很长时间,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朕欠你娘一个公道。也欠你。”
江越没有接这句话。他俯身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小几上。一片碎玉,断口参差,正是当年德妃亲手摔碎、他在冷宫里死攥着不放的那块。
“这块玉佩,是母妃留给儿臣的。龙佩碎成了三片,这一片是母妃当年亲手摔的。凤佩被母妃托人带给了宋伯,宋伯交给宋念卿,宋念卿还给了儿臣。父皇让何公公带给儿臣的,是凤佩的残片。如今凤佩修好了。”他抬起眼睛,语气不卑不亢,“龙佩还没好。父皇当年从母妃手里收回龙佩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待你替朕分忧之,朕亲手将这枚玉佩补回给你’。后来她再也没有等到那一天。”
皇帝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片碎玉,看着那参差的断口和金丝镶嵌的凤佩,良久没有动。亭外的风吹过太液池,荷叶翻卷,残荷的枯茎在水面上划出细密的涟漪。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龙佩。和他让何公公带去田庄的凤佩是一对,但这一枚是完整的,没有任何裂纹,温润莹白,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原来十七年前他将这枚龙佩收回之后,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他把两块玉并排放在一起——一枚是修复过的凤佩,金丝镶嵌的裂纹清晰可见;一枚是完好无损的龙佩,被摩挲了十七年,光润如新。皇帝把两块玉并排放好,然后抬眼看向江越。
“你的皇子身份已复。中秋宴上,朕会正式册封你为安王。封号用的是你娘在世时给朕提过的——她说你若将来长大了封了藩,就叫安王,愿你一世平安。”
江越握着玉佩的指节泛白。母妃活着的时候替他想的封号,这么多年竟然还留在父皇耳边。他垂下眼帘,将那枚修复过的凤佩收入怀中,贴在最靠近心跳的位置。
“儿臣遵旨。”
中秋宴在八月十五当夜设于太和殿。
这是十七年来,江越第一次以皇子的身份正式出现在百官面前。他穿的不是亲王蟒袍——册封礼还在筹备,冠服尚未制好——而是一身簇新的靛蓝色锦袍,腰间佩着御赐的青锋剑,左手拄着竹杖。苏逾白作为他的随行侍卫站在身后,腰间长剑换上了南宫皖瑜从江南分号专门调来的新剑鞘,长发束得整整齐齐,目光沉定如渊。他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安王护卫”,不再是翻墙进来的江湖朋友了。
宋念卿和南宫皖瑜不在殿中。她们的身份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但她们并非缺席——南宫皖瑜安在宫中的暗线已将整个宴会的安保布防摸得一清二楚,宋念卿则在田庄用药材调配了一种醒酒散,让苏逾白提前给江越服下,以备宴席上被人灌酒之需。
入席后,百官的目光几乎全都集中在了江越身上。他拄杖走过的每一道目光,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敬畏,也有的带着掩不住的忌惮。亲后党的旧臣独自坐在西侧,脸色复杂。他身后那些曾经的同盟如今大多数已被清洗,只有他凭借多年经营和谨慎行事暂未被卷入太子案,勉强保住了官位。可他在三天前已经听过皇上的口风,此刻亲眼看着这个拄着竹杖的年轻人一步步走进太和殿的灯火辉煌里,心中后悔的已不是当年替皇后做的那些事——而是后悔当年没有亲自动手。
皇帝当众宣读了册封诏书。五皇子江越,封安王,赐皇子别业暮云山庄,食邑三千户,兼领翰林院侍读学士。亲王爵位、文职虚衔、田庄赐还,这是一份精心平衡过的封赏——既有名分,又不过分旧党。江越跪接诏书,叩首谢恩,面上的表情平静如水,心中早已看穿了这道圣旨的每一个潜台词。
宴至半酣,何公公附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话。宋远山今没有参加中秋宴——册封安王后他便上表告了病,避开了所有朝堂纷争。但此刻他正跪在太和殿外汉白玉台阶下,向何公公递了一份措辞恳切的请罪表。大致意思是:臣镇守边关多年,如今边关无事,愿解甲归田,颐养天年,恳请皇上恩准。请罪表的末尾用的是“乞骸骨”——这是武将自请退休的最高礼数。皇帝听完他的禀报,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座下那个拄着竹杖、刚刚被封为安王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正低头整理膝上诏书的卷轴,动作从容而克制。
“传朕旨意。宋远山戍边有功,加封太子太保衔,仍领镇北军。赐其夫人沈氏锦缎百匹、金器十件。”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往后,不必再递请罪表了。”
这道旨意传下去之后,在场的朝臣们都听明白了一件事:皇上不打算再追究宋家这些年来与德妃旧事的牵扯。宋远山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加官进爵。这是给宋家的定心丸,也是给满朝文武的信号——德妃一案的追责已经到此为止,往后谁再翻旧账,就是跟皇上过不去。
中秋宴后不久的一个下午,采薇要走了。
她没有跟太多人告别。只在德妃灵前上了最后一炷香,把青岩观这些年积攒的香火钱——一小袋碎银子,放在供桌上,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旁边。布包里是一双已经做好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上绣着一对小小的柿子。
那对柿子,和蕊儿包袱里那块手帕上绣的一模一样。
蕊儿在门槛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翠儿站在旁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自己也抹眼泪。采薇蹲下来,用那块洗得发白的手帕替蕊儿擦掉脸上的泪,然后站起来,朝江越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宫礼。
“殿下长大了,”她的声音很轻,云淡风轻,就像当年在冷宫里守夜时说“娘娘睡了”一样平静,“娘娘若在天有灵,会很欣慰。”
江越拄杖站在廊下,沉默了很久,然后松开竹杖,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采薇弯下腰去,郑重地行了一礼。不是皇子对女官的礼,而是晚辈对长辈的礼。
“姑姑保重。”
采薇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转身朝庄门外走去,背着她那只旧得发白的灰布包袱,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收留了她半年的田庄。庄门外,秋阳正好,青岩观的落叶还等着她去扫。
时节已过了白露,可白天依旧有些闷热。蝉趴在槐树枝头没完没了地叫,药房里的黄芩又多霉了小半层。
蕊儿的药材笔记已经记到了第二本。她按照之前总结出来的经验,把黄芩、当归、甘草、薄荷的采收时间、存放条件、发霉前兆编成了几句朗朗上口的歌诀。宋念卿看过之后觉得比自己当年硬背的效率高多了,便让翠儿用炭条把那几句歌诀工工整整地抄在药房墙上,让所有来轮值的军医学徒都能看到。她也开始学针灸,每天下午在军医们开完诊会之后跟着董老军医学半个时辰。
苏逾白在老槐树粗壮的侧上给翠儿搭了一座小树屋。材料没什么讲究——几块旧木板、一段多出来的麻绳,都是修整田庄栅栏时剩下的边角料。他从山里背回一捆茅草,铺在树屋的顶上,说是防雨——其实谁都知道翠儿本不会爬到树上去住。可树屋落成那天,翠儿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然后把从药房檐下取下来的那串风铃挂在了树屋的窗框上,说是虫多的时候风一吹叮叮当当能散暑气。她挂完风铃就爬了下来,从厨房端出一碟绿豆糕,搁在树下石桌上,说是给苏逾白的谢礼。
苏逾白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还行,下次少放点糖”。翠儿叉着腰说“少放糖那是绿豆饼不是绿豆糕”,两个人拌了一盏茶的嘴,最终以苏逾白把剩下两块也吃净而宣告停战。
除了树屋之外,练功场旁边又搭了一排新兵器架。老卒们帮着庄里的灰衣人按刀枪剑戟排在青砖墙下,每天练时取放的兵器各有定位。江越把第三式“破风”融进自己拄杖走路时的步法里,虽然不是真正的剑招,但每一步的重心收放都已经有了剑意雏形。
这天傍晚落时分,宋念卿把剑鞘搁回兵器架上,正准备去药房收早上晒的那一批甘草,忽然听见庄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马蹄声和吆喝声。
来的不是官兵,不是传旨太监,更不是皇城司的暗哨。是一群穿着各色官服的年轻人,有的骑马,有的坐骡车,有的直接徒步,风尘仆仆地停在田庄门口。打头的一个穿青衫的青年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朝守门的灰衣人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在下江南道监察御史沈鹤龄,冒昧来访。听闻暮云山庄新立,安王殿下开府在即,在下愿以微末之才投效殿下,恳请代为通传。”
他身后那些人——粗略数去大约十几个——有翰林院的编修、有六部的员外郎、有太学里还没毕业的优等生,甚至还有一个辞了县令职位赶来的年轻人。他们不是来投奔权势的,至少不全是。太后党和太子党盘踞朝堂多年,如今太后倒台太子流放,朝中空出来的不止是官位,更是一整套年轻文官们盼望了许久却始终被阻隔的上升通道。往年皇后的党羽把控着科举殿试的阅卷、御史台的弹劾、六部的考核,年轻官员想做实事的要么被挤到边缘,要么就得向旧党低头。如今旧党基已动,一批在京城从七品熬到正五品、从太学走到翰林院却始终碰壁的年轻文官,本能地将安王视作唯一值得追随的皇子。
江越在正厅接见了他们。没有设宴,没有酒席,只是让人搬了几把椅子,倒了清茶。他坐在主位上,竹杖靠在扶手旁边,一个一个地问了这些人的名字、来历、特长、志向,然后用竹杖在青砖地上轻轻地敲了一下。
“来我这里做事,没有捷径。没有权柄,没有靠山。有的只是事——粮食、水利、军需、马政,哪一样办不好就会死人。你们若是准备好了,就留下来。若是只是想找个人跟,可以去别处。”
沈鹤龄第一个站起来,把他随身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包袱打开,里面是他近六年所有巡查过的江南水患田亩数据手稿,每一页都编了号,每一行都是自己亲手量的。
“这本手稿跟了自己六年。请殿下收下。”
江越看着那些手抄的数据,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这个点头,意味着暮云山庄从此不再是四个人的田庄。它变成了一座真正的王府,而这座王府里的每一个人,都将成为这个朝代下一轮血雨腥风中第一批挺身而出的棋手。
一个月后,皇帝下了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命安王江越领衔巡查西北三州马政。
马政不是肥差。西北三州的马场荒废多年,军马存栏量常年不达标,账面上的马匹数目年年在涨,可真正能上战场的战马一年比一年少。往年的巡查都是走过场——派个官员去晃一圈,跟当地牧监吃几顿饭、收些土特产,回来写一份冠冕堂皇的奏折,该荒废的继续荒废,倒下的军马永远活不过来。
但江越这次巡查,是领了御笔朱批的正式差事。这意味着他有权力查账,有权力问责,也有权力调动地方驻军配合巡查。
他把沈鹤龄带上了。这个年轻人用了六年的时间徒手丈量了江南水患区数百顷田亩的实地数据,如今要把他那股较真劲儿用在西北牧场上。苏逾白也跟着去了——不是作为护卫,而是作为先锋。马政巡查涉及马场、牧监,那些地方大多远离官道,各路走私马匹和私开马场的江湖势力盘错节,正是苏逾白和他身后那十五名北境退役老卒最擅长处理的局面。
宋念卿没有去。她在田庄里照顾母亲和负责军医营的运转。南宫皖瑜也没有去——她的情报网正在朝西北方向扩展,刚好可以借着江越巡查的路线沿途布设新的联络点。如今南宫家的商路在朝中少了皇后的钳制之后已有六成恢复了正常运转,而玉京堂在西北方向的生意还有待重新盘活。她把沿途分号的名单、负责人的姓名、以及每个分号能提供的资源都列成了一张表,递给苏逾白。
她的确是个做生意的人。在做生意之余,顺手帮朋友铺一条路而已。
西北三州方圆千里,马场散落在河西走廊的戈壁和绿洲之间。江越一行人轻车简从,只带了苏逾白和那十五名北境退役老卒,外加沈鹤龄和三个从太学投来的年轻文官。他们从京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向西,沿途每一处驿站都在南宫皖瑜事先安排的暗桩接应下顺利换马补给。
到了祁连山下的第一个马场——永昌马场,管事的牧监姓马,是个肥头大耳的胖子,已经在任七年。他头天晚上就收到了消息说安王要来巡查,可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让手底下的人把马场里最肥的那匹骟马宰了,洗好切好准备做烤全马招待“京城来的贵客”——反正安王也好,钦差也罢,巡查这种活儿不过是走个过场,往年来的哪个大人不是被他用两坛好酒和两只烤羊招待得眉开眼笑?
他把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站在马场门口腆着肚子笑呵呵地等着京城来的马车停在眼前。车窗帘子掀开,他看见了那个年纪不过二十出头、拄着竹杖的年轻人,以及他身后那个背长剑、面色冷淡地盯着自己的护卫。
当天下午,江越没有喝酒,没有吃烤全马,而是让沈鹤龄搬出了永昌马场这七年来的全部账册,一页一页地翻。沈鹤龄的手腕侧还有一个没完全褪尽的青紫手印——那是他从江南转到田庄投效后,苏逾白在练功场试他的近身接触时留下的。如今这个年轻人把旧伤藏在官服袖口底下,翻开一片胡乱压实的草料账和虚报战马数的手迹,头也不抬地开始逐一核对数据。
苏逾白在旁边看了小半个时辰,觉得这活儿比打架累多了。
账目一翻开,问题便像雨后蘑菇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账面上永昌马场现有战马两千四百匹,可实地点数只有一千出头。账面上每年采购的草料足够喂养三千匹马,可库房里连一半的库存都没有。大量草料采购款被挪走,去向不明,只留下一大堆伪造的供应商单据和模糊不清的运输记录。而那些“在册”却不在场的马——还有那些从来不曾存在过的草料,都化作了牧监宅邸后院里那八匹从关外走私进来的大宛良驹。
马牧监在江越核对账目的两个时辰里,从最初的赔笑、到冒汗、到腿软、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经历了四种形态的无缝切换。他没有等到朝廷的复查诏书下来就知道自己完了——因为他面前摆着的不只是账本上的漏洞,还有沈鹤龄用江南水患那套测量方式徒手画出的马场实有面积与上报面积之间的面积差图示。几年前他在北境防区看到过类似的痕迹——守将私扣军粮,账面上养了三千人,实际到岗的不足两千。那时候他只能把这事记在心里,没有权力去查。如今他的竹杖点在永昌马场账册上,每一个数字都逃不过沈鹤龄这位曾是徒手丈量江南水患田亩数据的年轻人的反复核算。
账是账。人证是死证,马也是死马。次清早,江越让人把马牧监扣下。没有。他知道这个马牧监不过是一条环节末端的小鱼,真正该被揪出来的,是当年在西北马政司里坐镇的那几个皇后旧党。他们还没有离开自己的位子,马牧监的口供,就是下一步推查的钥匙。
连夜审查结束,账册封存,牧监被关进驿站柴房。江越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一旁正在整理剑穗的苏逾白:“明天你带人去查私人马场和走私路线——牧监后面还有旧党的影子,他们会趁我们还没把账查完赶紧转移藏起来的走私马。”
苏逾白点了点头:“带几个老卒。”
“你自己挑。”
苏逾白把长剑佩好,站起来看了江越一眼,说了一句和眼下的局面毫不相的话:“你越来越像个将军了。”
江越抬起头。苏逾白已经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负剑的背影和一句没头没尾的补充——“跟你爹当年不一样。不是皇帝,是将军。”
七天后,江越在马场驻地接到了京城发来的飞鸽传书。信鸽脚上绑着两只竹筒。一只是司礼监发的——拨快马驿卒六百里加急携带全套安王冠服正在赶往西北的路上。另一只竹筒外面裹着一圈极细的银丝。那是南宫皖瑜的专用暗标。
江越先拆了她的密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端正如她这个人一样毫不拖泥带水:“旧党西北马政司韦元良三内连续销毁账册、转移走私马。疑有内应,排查沿途驿站可疑人员。附韦元良宅邸详图。”
他拿着密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落映成橙红色的戈壁。远处祁连山上的雪峰在夕阳下闪着淡金色的光,近处苏逾白带着老卒们正在马场上练新编的巡查队,马蹄踏起的尘烟被晚霞染成了铁锈色。
他把密信封好,从桌上拿过沈鹤龄整理好的账目副本,开始写回信。第一封是给南宫皖瑜的,简明扼要,只问了三个问题:韦元良宅邸详图中标出的那六匹大宛马,是否与你之前扣在西境分号的那批走私马出自同一货源?沿途可疑驿站的名单能否在三天内完成排查?西北三州沿途所有玉京堂分号,是否都能在两天之内实现情报同步?
第二封是给宋念卿的,写得更短——“一切安好。西北风沙虽大,膝盖仍会疼。你做的药膏还有吗?”
这句话不长。但他知道宋念卿看得懂。出发前宋念卿在药房里把一罐治膝伤的药膏塞进他包袱里,罐子不大,用油纸封了又封,说里面加了几味活血化瘀、祛风除湿的药材,都是北境军中医士们用了许多年、被董老军医反复验证过的方子。她没说是专门给他调的,只是绷着脸交代了一句:“大漠里冷,省着点用。”那时候他看到罐底压着一张极小的纸片,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别逞强。”
如今他坐在离她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对着落写下“你做的药膏还有吗”。他想她读得懂。
写完两封信,他把笔搁在桌上,提起竹杖走到帐篷外面。戈壁上的夜风已经凉下来了,远处苏逾白正带着老卒们在营火旁边整理白天的巡查记录。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片被篝火照亮的营地和营地中忙碌的人影,忽然想起宋念卿在他临行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早点回来。你那半边棋盘我还留着,等你回来再让你悔棋。”
他对着篝火笑了一下,把竹杖往沙地里一戳,转身走回帐篷。桌上还摊着没批完的公文,而这些公文里很可能藏着一个能在后撬动旧党基的突破口。他还要继续查下去。
而此刻的暮云山庄,宋念卿正在药房里挑灯碾药。蕊儿捧着刚记完的第二本药材笔记趴在对面的案子上睡着了,翠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她盖上薄被。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头上挂着一串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当当响。院子里那间翠儿从未住过的树屋黑着灯,只有树屋的窗框上挂着的风铃和着檐下铜铃的节奏一起在晚风里轻轻摆动。远处官道上寂静无人,没有马蹄声。
她知道他没那么快回来。但她还是每天都把药膏罐子放在药架最显眼的位置,随时准备再封上一罐,写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