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忘的高烧是在三天后退下去的。
这三天里,宋念卿几乎没合过眼。她把南宫家医典中所有与经脉丹田相关的篇章翻了个遍,又将自己那点现代中医的底子掏了个底朝天,每天早晚各施一次针,余下的时间就守在床边,盯着阿忘的脉象时紧时松。
翠儿在门外小声催了三遍“小姐您好歹歇一歇”,她只应了一个“嗯”。
第四天清晨,阿忘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依然涣散,但与前几天那种濒死的浑浊不同,这一回,那里面重新亮起了一簇光——微弱,却在跳。
“念卿,”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宋念卿端药碗的手一颤,差点把碗扣在地上。她稳住了,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意外的平淡语气接了一句:“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自己。完整的自己。”阿忘望着头顶发黄的帐幔,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叫江越。我娘是德妃。太子废了我的武功,把我扔在冷宫里等死。贵妃站在他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宋念卿没出声。她把药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很慢很慢地坐在床沿上。膝盖有些发软,但她把背挺得笔直。
她都知道了。从宋伯口中、从那片碎玉里、从这些子拼凑出的无数细节里,她早就知道了。可当阿忘——不,当他亲口说出“我叫江越”四个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全想起来了?”她问。
“全想起来了。”江越闭了闭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弧度,“连母妃死的那天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想起来了。是靛青色的旧衫,袖口磨破了,补过三回。”
他把这句藏了七年的记忆,用一种几乎没有起伏的语调讲了出来。可他的手在发抖。
宋念卿没有安慰他。她只是把勺子往前递了递,碰到他裂的嘴唇:“喝。”
江越张嘴,把药咽了下去。等他咽完了,她才把碗重重地搁在桌上,像完成了一个重大任务。
“行了。”她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都记起来了也好,至少不用我给你起名字了。你知道吗,一个人同时负责起名字和治病,压力很大的。”
江越望着她,眼底有了一层极淡的笑意。
“你的医术,”他轻声说,“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宋念卿挑了挑眉。
“我流落在外的这一年里,遇到过不少大夫。有的看了我的脉就说没救了,有的连脉都不敢把。”他说,“你不同。你不怕我死。”
“我是不怕你死。”宋念卿把空碗收进托盘,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我只怕你死了我白搭了那些药材。一老参一片金,你这些天喝的药,够买半车米了。”
江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笑,笑容很淡,却让那张病态苍白的脸有了一丝生气。
“等我能站起来了,还你。”
“当然要还。我记账上了,连本带利。”宋念卿站起身,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去似的。
“江越。”
“嗯。”
“你娘的话不对。”她把门推开一条缝,让秋清晨微凉的光透进来,落在他床前的地砖上,像一张薄薄的镶着金边的毯子。
“你已经好好活着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江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那把从窗外透进来的光,忽然觉得有一一直紧绷在自己体内的弦,断了。不是那种让人垮掉的断裂,而是从一个绑了很久的死结里,终于被抽松了。
宋念卿是在后院的晒药台旁边遇上翠儿的。
丫鬟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看到自家小姐从厢房出来,眼中喜色一闪,随即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
“小姐,”翠儿把衣裳盆搁在石台上,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昨夜后门外面有人在打架。”
宋念卿眉心微蹙:“谁和谁?”
“奴婢不知道。守门的婆子说听见动静出去看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只在地上捡到这个。”翠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宋念卿。
是一箭矢的箭羽。
箭羽是鹰翎做的,染成了黑色,工艺很考究,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那种普通货色。这做工宋念卿认得——金吾卫的制式。
“黑翎箭,”她捏着箭羽的手指微微收紧,“专射冷箭用的。箭头上通常涂毒,见血封喉。”她把箭羽翻过来,箭杆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掌力硬生生从中劈断的。
用掌力劈断一支高速飞来的冷箭?宋念卿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江湖好手,能做出这种事的人不会超过一只手。
她心思飞转,连忙快步绕过耳房的游廊直奔后门。守门的婆子正在打盹,被她推醒时还一脸茫然。宋念卿也不解释,推开后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净净,青石板上连一滴血迹都没有。可她还是在墙角的草叶上找到了一小片衣料——粗布的,颜色发灰,和她几天前在东市口见到的那个人身上的衣裳一模一样。
苏逾白。
她直起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别往下看,”苏逾白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左边第三棵槐树后面有条巷子,巷子尽头右拐,有个茶摊。半个时辰后我在那儿等你。”
宋念卿没抬头。她把手中的箭羽藏进袖中,若无其事地转身回了府。
槐树后面确实有条巷子。宋念卿七拐八拐地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果然在巷子尽头看到了一个简陋的茶摊。两张方桌,四条长凳,一个大铜壶咕嘟咕嘟地煮着茶。茶摊的幡子上写着“徐家老茶”四个字,旁边还挂了一张木牌,歪歪扭扭地写着“自酿甜酒酿,三文一碗”。幡子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带出茶香里好闻的烟火气。
苏逾白已经坐在角落的那张桌子旁了。他面前摆了两碗茶,一碗是茶摊的陈年茯茶,另一碗却冒着甜丝丝的凉气。他换了一身净些的衣裳,可左手缠着的新绷带上又渗出了血迹。
“坐。”他朝宋念卿点了点头,把那碗甜酒酿往前推了推,“这个不错,我替你尝过了。”
宋念卿坐下,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
“那支箭是你劈断的?”
“嗯。”苏逾白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承认自己顺手扫了片落叶,“金吾卫出来的人,一共四个。箭手蹲在你家后门斜对面的屋顶上,另外三个在巷口望风。箭是淬了毒的。”
“人呢?”
“放倒了。箭手被我卸了下巴和右手手腕,交给京兆尹了。”
宋念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孤身一人去对四个训练有素的金吾卫精锐,劈冷箭、擒箭手送到京兆尹,这人说起这档子事居然像在说自己早上去菜市场了条活鱼。
“你受伤了?”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绷带上。
“皮外伤。”苏逾白把手缩回桌子底下,像是怕她又要给他包扎,“不过我有更重要的事告诉你。昨夜除了这四个人,还有一个人在后巷出现过。”
“什么人?”
苏逾白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搁在桌上打开。布里面是一支黑翎箭的残片,箭头完好,泛着幽蓝色的冷光。淬的毒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而是另一种宋念卿从未见过的配方。
“这支箭不是射向我的,”苏逾白拿铜壶给她也斟了一杯热茯茶,放下壶才说,“他们的目标是后花园。如果箭手没被发现,这支箭会越过院墙,落到你院里的石阶上。箭杆上沾了慢性毒引——不会当场发作,但久之后能让你母亲体内的毒素再次被激活。”
宋念卿握着茶碗的指节一收紧了。
她出门前怕的就是这个。赵嬷嬷之后,皇后早晚要再出手。她料到对方会用传信敲打、用暗桩监视,却没想到这么快——下手这么净、这么紧凑,一点喘息都不给人留。
“你怎么知道箭头的配方?”她问。
“不是我,”苏逾白摇了摇头,然后朝茶摊外面扬了扬下颌,“是她。”
宋念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茶摊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那人背光站着,身形修长,墨蓝色的锦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头发用白玉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的面容生得极美,可那美是带着锋芒的——眉峰斜挑入鬓,唇线紧抿,下颌微扬,整个人站在原地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剑不出鞘也在发光。
她的年纪看上去比宋念卿大不了几岁,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却像是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浮沉了很久。
“你就是宋念卿?”那人开口,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宋念卿站了起来。
那人在她打量的目光中缓步走近,在茶桌对面坐了下来。她坐下的时候,脊背依然挺得笔直。苏逾白用一种略带警惕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但没说话,只是把茶碗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我叫南宫皖瑜。”那人不紧不慢地道,“南宫玥的女儿。”
空气安静了两秒。茶摊幡子在风里扑啦啦地响着,灶上的铜壶也发出一声低低的啸叫。
宋念卿重新坐直了身子。
南宫玥是南宫芊的姐姐,也是南宫世家的前任家主。换句话说,眼前这位——是她师父南宫芊的亲外甥女。名义上,她应该叫一声“表姐”。
“我见过师父的次数不算多,”她实话实说,“她没跟我提过你。”
南宫皖瑜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她也没跟我提过你。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
“上个月,姨母飞鸽传书,让我查一个人的下落。”南宫皖瑜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桌上,推给宋念卿,“她自己收的徒弟,托我照看。原话说的是‘念卿那丫头胆子太小,用药还行,跟人动手怕是要腿软,你把京城看好了,别让不长眼的动她’。”
宋念卿打开纸条。确实是师父的笔迹,蝇头小字,墨色微褪,末尾署着南宫芊那把谁都仿不来的草书落款。她合上纸条,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谢谢表姐。”
南宫皖瑜对她这一声“表姐”没什么反应,只用指尖点了点桌面上那截淬毒箭矢。
“这种毒叫‘春迟’。是皇后手下一个叫闫婆婆的人专配的。配方不复杂,朱砂、砒霜、乌头碱,加三味慢发引子。妙就妙在它需要特定药引才会发作。皇后之前让赵嬷嬷在沈夫人的饮食里下了另一种药引,这才让你的白芷桂心推断成立。如今药引断了大半个月,闫婆婆要重新激活你母亲体内的残毒。”
她说话的速度不快,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的称量才往外放。宋念卿注意到南宫皖瑜陈述这件事的方式——她没有说“如果”,也没有用“可能”,从头到尾都是陈述句。
“闫婆婆在哪里?”宋念卿问。
“不知道。”南宫皖瑜说得很脆,“我手底下的人追了她半个多月,每次快要摸到她的落脚点就会被甩掉。她养了一只西域金眼雕,空中反追踪的手段很老辣。我怀疑她不在城里——但也没有出京畿。”
她顿了顿,把诛令似的一句话跳过去了,转而像翻看货单一样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京城这边,我的人可以在你们府外布一道暗线。府里你自己顾。”
宋念卿点了点头。她没有道谢,南宫皖瑜也不需要她的道谢。两个人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没有明说的默契——敌人的敌人可以成为朋友,而亲戚的朋友,有时候比朋友更可靠。
苏逾白在旁听完全程,这时候才开口。
“外线的活交给我。”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很淡,“我反正在京城没别的事。”
南宫皖瑜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苏逾白。”
“没听过。”南宫皖瑜的评价直白得像在评价一件货品的成色。
“正常。”苏逾白也不恼,甚至笑了一下,“我今天才认识你。”
南宫皖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向宋念卿,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你找的这个人,底子不错。”
宋念卿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场茶摊密会是在正午前散掉的。三个人分了三个方向离开,没有任何告别。苏逾白第一个走,说要去城里摸一摸闫婆婆的线索。南宫皖瑜第二个离开,走得脆利落。宋念卿最后结茶钱的时候,才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小铜牌,正面刻着南宫家的纹样,背面刻着三个字:玉京堂。
这是南宫家在京城的联络凭证。有了这块牌子,她可以在京城的任何一个南宫家产业里调动资源。情报、药材、人手,全在牌子上。
宋念卿把铜牌收进袖中,站起身。秋风吹过茶摊,幡子上“徐家老茶”四个字被吹得翻了个面。灶上那碗被她喝得只剩底子的甜酒酿,碗底映着一小片天光,清亮亮的,像刚被过滤过。
她回到府里,发现江越已经完全清醒了。
他醒了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就让翠儿魂都快吓飞了。他说:“把你们小姐叫来,我有事跟她说。”
翠儿后来跟宋念卿告状说,这人说话的时候虽然靠在床头,声音也不大,可那个眼神——她见过那么多来宋府拜访的将军、官员,没有一个能用这种眼神看人。
那是一种天生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威仪。哪怕他现在穿着补丁布衣、连下床都需要人扶,可他看人的时候,还是会让人下意识地想低头。
宋念卿进房的时候,江越正靠着床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老茧。可这些茧子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丹田尽碎,内力全失,这双手连剑都握不稳了。
“我方才在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她在这些天里从未听过的平静,“若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再习武,那我应该做什么?”
宋念卿在他床边坐下,没有回答。
“然后我想到了。”江越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再微弱,而是一点点聚拢了起来,“我不能自己拿剑,就教别人拿剑;不能自己上阵,那就让别人替我上阵。我当不成将军,那就——当谋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并不慷慨激昂,甚至带着一种经历过绝望之后才有的清醒。可宋念卿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变化。就像一柄被折断的剑,不去哀叹已经失去的锋刃,而是把自己磨成了一把更适合近身缠斗的匕首。
“我可以帮你。”他说,“你救我一条命,我帮你治好沈夫人。”
宋念卿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五皇子这种事不用挂在嘴上”。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江越的下一句话就把她的玩笑堵了回去。
“你母亲中的毒,叫‘春迟’。下毒的人姓闫,是皇后身边最老的毒师。这毒每月需要一次药引催发,药引从来不会经同一个人的手。赵嬷嬷只是负责下药引的人之一。”
宋念卿愣住了。
她知道毒的名字和闫婆婆,是南宫皖瑜方才在茶摊上告诉她的。可江越已经昏迷了三四天,除了那次短暂苏醒之外不曾接触过任何外界信息。他怎么可能知道?
“你怎么——”
“我在宫里十七年。”江越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小时候娘怕我被人害,让我背了后宫每一个妃嫔身边的宫女、太监、嬷嬷,包括她们的籍贯、脾气、贪什么怕什么。闫婆婆是皇后跟前最老的那一批人,擅长用毒,养了一只会认路的鹰。”
他把母妃教他背的名册、皇后的暗毒手牌、甚至那只会认路的鹰的习性,一五一十地梳理给她听。每一个细节都简洁清晰,像是早就刻在某本账簿上,只等着这一被翻出来。
那一刻,宋念卿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晰的念头——她救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废人。他只是暂时没了武功。可他的脑子,比十柄剑加起来还要有用。
她深吸一口气,把激动按回腹腔里,然后一五一十地把方才茶摊上的收获告诉了他。闫婆婆的毒箭、南宫皖瑜的到来、苏逾白的外线承诺,全都说了。
江越安静地听完。
“这两位,我想见一见。”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他们愿意帮我吗?”
“苏逾白是自己人。”宋念卿回答得很脆,“南宫皖瑜——难说。她帮我,是因为她姨母是我师父。但她想帮到一个什么程度,还不好讲。”
“那便先见能信的那个。”江越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窗外,“另外,我有一位忠仆还在外面。当年我落到冷宫前,让她带着碎玉到你父亲的旧部中去寻找援手。如今你应该已经知道,她叫蕊儿。如果能找到她,我们手里会多一张牌。”
宋念卿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在宋伯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蕊儿是德妃当年最小的贴身宫女,也是那晚把江越从冷宫里扛出来的人。可她从没有对江越说起过。今天江越自己提起来,说明他的记忆已经不仅仅是恢复,而是开始重新组织,重新计算。
“你记起来,她送你去哪里?”宋念卿轻声问。
“东柳巷。”
全对上了。
宋念卿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去找她。”
“不急,”江越抬起手,做了个极轻的向下压的手势——那是他在宫里养成的习惯性动作,示意侍从稍安勿躁。做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忘了,这里不是宫里。你也不是我的侍从。”
“谁说我不是,”宋念卿站起身,把药碗一把塞进他手里,那股刚从南宫皖瑜身上感染到的冷静与果决还没完全褪去,“我这不是天天在伺候你吗。等你能下地了,换你伺候我。”
江越握着药碗,低低地应了一句:“好。”
下午,宋念卿照着江越给的地址出了门。蕊儿藏身的地方在城隍庙后街,离柳巷不远,是一片鱼龙混杂的老旧居民区,住的多是做小买卖和跑腿的底层百姓。这种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没人多管闲事,最大的坏处也是没人多管闲事——出了事,邻居不会来帮你,也不会去官府报官。死一个人跟死一只猫差不多,无声无息。
她在城隍庙附近下了马车,沿着一条只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往里找。巷子两旁都是低矮的土坯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和破瓦罐,空气里的气味混杂了馊水、香灰和小孩尿。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蹲在墙角拿石头画小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画。
她要找的门牌是“后街十九号”。可这条巷子的门牌早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她不得不挨着门去辨认那些若有若无的刻痕。十八号是个做豆腐的作坊,门里飘出豆腥和酸浆水的味道。再往里走第三个门,门楣上刻的数字被煤灰糊住了大半,仔细看才勉强认出是“十九”。
宋念卿抬手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却发现门是虚掩的,本没关。
她心一沉,推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暗,窗户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呛人的腐败气味。宋念卿适应了几息光线,分辨出地上散落的陶碗碎片、打翻的板凳,还有桌角的一块暗色痕迹。她蹲下用手帕蘸了一下那块痕迹,放到鼻尖嗅了嗅——血腥味。
血已经了,但还没有完全氧化变黑,说明人离开的时间不长,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的草铺上。铺盖被掀翻在地,草垫下露出一点白——是一张小纸条。
她上前捡起来,上面只有六个字:城西十里铺。
字迹潦草,是匆忙间写下的。用的是炭条,而不是墨。
宋念卿把纸条攥在手心,转身出门,快步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子转弯处时,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前面站着三个黑衣人。
统一的黑色短褐,腰间佩刀,刀刃上淬了一层暗绿色的光。脸被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像蛇一样冷。
“宋大小姐,”为首的人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板,“皇后娘娘托我们向宋大小姐问好。”
宋念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但面上却忽然笑了:“替我谢谢皇后娘娘,就说她的好意我收到了。”
黑衣人显然没有在意她的回答,手按上刀柄,迈了一步。
可这一步还没落地,一道黑影便从天而降。
没有人看清这个人是从哪个方向出现的。宋念卿只听见风声骤变,然后为首的黑衣人就像被一柄看不见的重锤击中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巷口那堵半人高的矮墙,碎砖哗啦啦地砸了他一身,人瘫在砖堆里翻了个白眼,不动弹了。
另外两个人反应极快,拔刀出鞘,一左一右分攻合击。可他们的刀还没递到身前,那人一手一个扼住两人的后颈,猛地往里一合——“砰”的一声闷响,两个黑衣人的额头亲密接触,四目发直,软软地滑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宋念卿看着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人,差点没认出来。
苏逾白今天换了一身靛蓝色的劲装,腰间佩剑,长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许多。他此刻像一棵在风中忽然定住了的松树,肩膀微侧,把宋念卿护在内侧。
他的外衣下摆被风撩起一角,露出腰后那枚墨绿色的古玉,阳光落在上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你跟踪我?”宋念卿反应过来。
“南宫皖瑜让我跟上你的。”苏逾白掸了掸袖子上的灰,满不在乎地说,“她说你胆大心不细,容易把自己送了。还说你师父的原话是——‘那丫头胆子太小’,她怎么看都觉得你胆子有点太大了。”
宋念卿噎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位夹在师父评价和表姐情报误差之间的老乡解释——她是胆小还是胆大,完全取决于事情牵扯到她一个人还是牵扯到她母亲、她藏着的病人,以及她刚刚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就敢拿铜牌给她调资源的那位总裁。
“先离开这里,”苏逾白扫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三个人,压低声音道,“这三个是金吾卫暗哨,身上肯定有传讯烟火。他们的人最多一炷香就能赶来。”
宋念卿知道金吾卫的勤务换防规律,迅速朝巷子另一头指了指:“往城隍庙走。庙外有夜市,人多容易脱身。”
两人并肩穿过城隍庙后街错综复杂的小巷,混入庙前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此时天色近黄昏,夜市的摊贩们已经开始摆摊了,卖糖画的、卖面具的、卖油炸果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空气里弥漫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烤红薯的甜腻气息,几个半大孩子在人群中追逐打闹,差点撞翻一个卖纸鸢的摊子。
宋念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上来,才把那张纸条展开给苏逾白看。
“蕊儿出事了。她被人掳走,留了这张纸条。城西十里铺——可能是她自己留下线索,也可能是敌人设的陷阱。”
苏逾白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皱眉:“不管是哪种可能,你都准备去?”
“是。”
“那你应该知道,如果这是陷阱,你一去就是自投罗网。”
“我知道。”宋念卿说,“可蕊儿是德妃留给他最后的人。如果她死了——他会很难过。”
苏逾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街边油灯的光芒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额头还残留着方才在巷子里被到墙角时冒出的一层薄汗。明明刚刚被三个手堵在巷子里,现在想的却是“他会很难过”。
他以前觉得侠义是打抱不平、除暴安良。可现在他看着这个明明连武功都不会的姑娘,忽然觉得侠义这个词,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再宽一些,也要再重一些。
“行。”他把纸条还给宋念卿,将腰间的剑往上提了半寸,“你去准备马车,我回茶摊找南宫皖瑜多取两条暗线的联系方式。半个时辰后南城门碰头。”
宋念卿怔了一下:“你要跟我一起去?”
“你一个人去,等于是把自己洗净了端给人家。我们两个人去,”苏逾白顿了一下,难得地严肃了起来,“至少能把你换个更好的价钱。”
宋念卿愣了片刻,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是她在这几天里第一次真正地笑出声——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这句话实在太像他,太像这种三句正经夹一句不正经的苏逾白。
“走吧。”苏逾白转身,很快消失在夜市涌动的人流中。
宋念卿办妥了一切,在天黑之前回到府里,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衣裳,把南宫皖瑜给的铜牌贴身收好,又往腰后别了一把匕首。这是母亲年轻时用过的短刃,原主记忆中只有寥寥几帧——母亲在灯下擦过这把匕首,擦得很慢,脸上没有表情。她直到今天才知道母亲为什么擦得那么慢。不是保养刀刃,而是在压住心。
她在离开之前敲开了江越的房门。他已经能坐起来了,正在看一本她从书房里翻出来的旧兵书。书皮泛黄,纸张因受皱得厉害,折痕被仔细抚平过——江越自己抚的,抚了好几遍。
“我要出城一趟,”她说,“去找一个人。顺利的话,今晚就有消息。”
江越放下书,看着她的脸。他在宫里生活了十七年,见过无数人对他说过各种各样的推脱话,他也见过更多人在说谎时的小表情。可眼前这个人,说“找人”就是去找人,说不确定就是不确实,没有对他撒不必要的谎,也没有对他施不必要的安慰。
他开口,问得直接而锋利:“有危险吗?”
“有一点,”宋念卿坦然承认,然后朝他笑了一下,学着翠儿平哄老太太的语气,“但不至于回不来。”
江越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从枕下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那是一块黑铁铸造的令牌,正面铸着一头咆哮的,背面刻着一个“镇”字。边角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某场厮中替主人挡下过要命的一击。
“这是镇北军的调令令牌。凭此牌可在京畿范围内调动一队军士,不超过三十人。宋家与母妃的交情还不够调动主力部队,但这块牌子足够让城西五里外关帝庙驻防的镇北军老卒听你号令。”
宋念卿接过令牌。这块牌子很沉,比她想象的要沉得多。
第二件事,他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了一红绳。
红绳编得粗糙,颜色已经洗得发旧,绳结处系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子。他拉过她的手,把红绳系在她的手腕上,动作很慢,绳子绑得不松不紧,末了用拇指摁了摁那个绳结,像是怕它松开似的。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东西。她说红绳能替人挡灾。小时候她给我系在手上,长大以后我带在身边。我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你。这是我最值钱的。”
“五皇子最值钱的东西,”宋念卿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旧红绳,鼻头有一瞬间的酸意,但她强行吞了下去,“不会就值两只母鸡吧?”
“比两只母鸡多一点。”江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他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像是深冬炉膛里压在灰烬下面的最后一块炭——表面已经冷了,可你只要翻一下,底下还是通红的。
宋念卿一阵鼻酸,连忙把令牌收好,将手腕晃了晃,红绳上的白玉珠子在袖口下面轻轻碰出细碎的声响。她快步走出厢房,在房门关上的前一瞬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早去早回。”
她没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他握着碎玉、撑着床沿,明明还站不稳却拼命想站起来的模样。
那个女人最后留给儿子一条红绳。她的母亲中毒十五年,在这期间没有一个晚上主动跟女儿提过“报仇”两个字。这些女人的善意太轻了,轻得不够买一条命。可她忽然觉得——这些轻飘飘的善意,就是她今晚非去不可的理由。
宋念卿出南城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城门灯火通明,守门的兵士正在换岗,两排火把把城门洞照得亮如白昼。她远远看见苏逾白靠在城墙等她,身旁多了两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马。
“我不是让你准备马车吗?”
“马车目标太大,而且走夜路容易翻。”苏逾白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给她,“会骑吗?”
宋念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原身的肌肉记忆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好用,腿一夹马腹就稳稳坐住了,连她自己都惊讶了一下。
苏逾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也翻身上马。
两匹快马在夜色中出了南城门,沿着官道朝城西十里铺驰去。
夜风凛冽如刀,割在脸上生疼。官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田野,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麦茬在月光下泛着惨白色的光。偶尔有一两盏农家灯火从远处闪过,像坠落在凡间的星星,下一秒就被黑夜吞没了。
“说说你的计划!”苏逾白在马背上提高声音问道。
“先摸情况,”宋念卿也提高了声音,“如果是陷阱,我们就走!如果是真的,把人救出来就撤!不恋战、不纠缠、不跟对方讲道理!”
“最后一条最有用!”苏逾白难得肯定了她一句。
宋念卿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闫婆婆的事?南宫皖瑜告诉你的?”
“她查了半个月才查到的。”苏逾白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声音在风中忽远忽近,“我帮她递过几回情报。用飞的——不是用鸽子,是用轻功翻她家总号的墙。”
宋念卿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苏逾白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又在随口胡诌。这个人身上永远同时存在着两种气质——一种是可以孤身面对四个手的冷静,另一种是能够蹲下来给小姑娘捡青菜的率性。这两种气质混在一起,一点也不违和,反而让他成了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到了,”苏逾白忽然勒住马头,压低了声音,“前面那个镇子就是十里铺。”
宋念卿远远望去。月光下,前方大约三里处确有一座镇子,规模不大,看上去只有二三十户人家。可蹊跷的是,整座镇子没有一个亮着灯火的窗口。没有狗叫,没有炊烟,没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连田埂上的秋虫似乎都停止了鸣叫。
静得像一座坟。
两人的马停在镇外百米处的一片杨树林里。宋念卿下马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摔倒——她这副身子毕竟不是原装货,骑了这么远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可她扶着马鞍硬是站稳了,咬着牙没吭声。
苏逾白看出来了,却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马拴在树上,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搭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了立刻收回手,连多余的一秒都没停留。
他蹲下身,用剑鞘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这是官道,这是镇子,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镇子有两条出路,一南一北。我去南边引开他们,你从北边的巷子摸进去找蕊儿。如果能找到,就放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竹筒底部塞着引火线——这是南宫皖瑜调货剩下的一支低级信号烟花。
“一响是找到人,两响是撤不了有危险。你二响我就往里冲。”
宋念卿接过竹筒收好:“那你呢?”
“我不会放烟花。”苏逾白站起身,把剑从腰上解下来背在身后,紧了紧绑手腕的布带,“我只会让别人放不了烟花。”
宋念卿没有再多问。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京城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万家炊烟,像一幅画在远处铺陈开来。而她此刻要去的,是画的背面——是画上那些油彩不曾覆盖到的地方。那里有一间黑着灯的镇子,可能埋着陷阱,也可能关着一个跟她毫无血缘关系、却值得她豁出性命的宫女。
她把令牌往腰里按了按,又把红绳往前转了半圈,让那颗白玉珠子卡在腕骨最凸起的位置,贴着她的脉搏。
“走。”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夜色中朝那座不点灯的镇子摸去。
镇上安静得出奇,街面上连一条流浪狗都没有。苏逾白在最前面探路,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朝身后比一个前进的手势。
宋念卿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镇上的布局。这座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几间木板搭成的铺面。镇子虽说不大,建筑却看得出是经过规划的:主街横平竖直,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窄巷分岔出去,巷口墙上钉着老旧的木牌,写着“井巷”“磨坊巷”“祠堂巷”。祠堂巷尽头是一片坍塌了一半的老宅子,屋檐塌入主屋梁架,像被打断脊骨的野兽趴在地上。这种布局不像普通自然生长的小镇,倒像是某一支军队驻扎过的屯田戍边据点。
她在一间倒塌的柴房旁边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柱子上两道并排的刻痕上——两横,间距两指宽,凿口里积着旧泥,但两道刻痕的深浅长短完全一致。
镇北军的标记方式。这是老卒驻扎时刻的屯田分界标。
苏逾白忽然抬手示意停下。他侧耳听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前面有动静。好像是铁链子的声音。”
宋念卿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锁定在祠堂巷深处那间半塌的老宅。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碎瓦砾,可瓦砾后面分明有人的呼吸声。那呼吸很弱,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极力克制着不让自己咳嗽出来。
“我去南边弄出点动静,”苏逾白言简意赅,“你自己小心。遇到闫婆婆不要硬碰——会玩慢性毒的人通常也会配的烈性毒,别给她近身的机会。”
说完,他的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南侧的黑暗中。
宋念卿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慢慢摸进老宅。
老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穿过前院,正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破碗和涸的污渍。她的目光扫过墙面,看见了用焦炭画在墙上的几道划痕——五横一竖,这是北境军中绝境求生的呼救标记,通常只会写在自己人经过的地方。墙上有这些标记,要么是蕊儿在求救,要么——是有人在用蕊儿的求救信号钓她上钩。
她没有犹豫,继续往里走。
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她找到了蕊儿。
年轻宫女被铁链锁在一梁柱上,嘴用破布塞着,脸上有好几块淤青。看到她时,蕊儿的眼睛惊愕地睁大了,然后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嗓子里发出被堵住的“呜呜”声。
宋念卿快步上前,拔出腰后匕首去撬锁链上的锁扣。锁扣是旧的,铁锈沾了她满手。她一边撬一边低声说:“别怕,我带你走。江越托我来找你。”
蕊儿听到“江越”那两个字时,整个人剧烈地一颤,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锁扣终于被撬开了。铁链落地,宋念卿一把扯掉她嘴里的破布,正要扶她站起来——
“小姐小心后面!!”
蕊儿的尖叫划破了整个院落的寂静。
宋念卿来不及回头,本能地往左一个侧滚。一把钝斧擦着她的耳廓堪堪劈落,将她身后那半朽的柱子齐腰斩断。木屑崩飞,她在地上滚了半圈单膝跪起,匕首横在身前。
面前站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满脸褶皱,鼻梁上架着一副黄铜老花镜,乍一看倒像个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可她握斧子的手枯瘦有力,指节上布满了一道道黑色的纹路,那是经年累月与毒物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闫婆婆。
“小丫头,”闫婆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黏腻的笑意,“皇后娘娘说留着你还有用。可老身觉得——废了你,更好。反正宋夫人也用不了几天了,留着女儿也是浪费。”
老宅方向猛地传来一阵巨大的撞击声和数人的惨叫声。苏逾白动了。
趁着闫婆婆注意被巨响引开的这一刹那,宋念卿把蕊儿往门外一推:“往北跑!镇北老军营方向,看到古槐往左拐!”
随即她稳住握匕首的手,盯住了闫婆婆。
“皇后娘娘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师从南宫芊?”
闫婆婆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南宫家的毒经,我看过十七页了。”宋念卿说这句话的时候,匕首依然横在身前,声音却忽然轻快起来,“虽然比不上你浸淫数十年,但在你的斧子劈到我之前,我可以让你沾上至少三种毒——每一种都是我亲手配的。你配的叫‘春迟’,我配的,叫‘春不归’。”她说到这个毒名时笑了一下,唇角弯起跟平时与翠儿说笑时无二,“名字好听吧?送人归去,春天也不用回来了。”
闫婆婆握斧子的手明显僵了一瞬。这一瞬,宋念卿没有进攻,反而后退了一步。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南宫芊亲口说过她“跟人动手怕是要腿软”。可她可以在对方愣住的这一息之间,从腰后摸出苏逾白给的信号竹筒,拉掉引信,对准夜空松手。
一道橘红色的烟花尖啸着升空炸开。两响。
几息之后,两道黑影同时从老宅院墙上翻入——其中一个是苏逾白,背上多了两道刀口,还在往外渗血;另一个不是南宫皖瑜的人,而是一个灰衣人。灰衣人翻入院中,半句话不说,抖手便是三枚袖箭成品字形直取闫婆婆上中下三路。
闫婆婆挥斧格挡,三枚袖箭被她劈落两枚,第三枚擦着她的肩胛骨飞过去,带起一蓬血花。她踉跄后退,目光恨恨地剜了宋念卿一眼,然后朝老宅院墙角落摔碎了一个瓷瓶。一股刺鼻的紫色毒烟立刻弥漫开来。
“散开!”苏逾白一把拽住宋念卿就往后拉。
灰衣人也瞬间屏息后撤落到院墙上头,蹲在月光里看着毒烟笼罩的院落。
毒烟散尽后,闫婆婆已经从一条密道里逃走了。密道的入口被一块倒塌的横梁压住了大半,看不真切。苏逾白追了几步就放弃——密道狭窄且乌黑,看不清深浅,贸然钻进去只会中了对方的埋伏。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宋念卿——她还好,除了额角被木屑擦破了一小块皮,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致命的伤口。他的目光再落到她身后那个跌坐在地上还在发抖的小宫女身上,终于松了口气。
灰衣人从院墙上跳下来,半跪在宋念卿面前。
“家主让我转告您,”他说话的方式和南宫皖瑜如出一辙,简洁、疏离、却带着执行命令的绝对忠诚,“您拿到的那块铜牌,不仅在京城分号管用。出京十里,沿途玉京堂的暗桩见到铜牌如见家主。”
“替我谢过表姐。”宋念卿的声音因为方才的搏命而变得微微沙哑。
灰衣人起身,对苏逾白点了下头,随后纵身越过院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苏逾白一屁股坐在老宅外半坍的台阶上,撕下袖子去缠背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刀口。宋念卿上前一把把他的手拍开,从腰间取出金疮药,替他重新包扎。两个人一个包扎一个咬着牙不吭声,配合得还算默契。
蕊儿坐在旁边,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可她一直忍着没哭出声。从德妃死的那天起她就学会了——哭可以,但不能出声。出声会死人。
“你们……是殿下的朋友吗?”她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颤得厉害。
宋念卿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包扎。
“是。”她说,“是朋友。”
蕊儿低头哭了出来。这一次,她哭出了声。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骑两匹马,速度比来时慢了些。宋念卿骑马带着蕊儿,苏逾白骑另一匹在前面开路。夜风依旧冷,可月亮比来时更大更圆了些,官道两旁的麦茬在月光的映照下不再惨白,倒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清冷,却也净。
蕊儿坐在马背上,抓紧了宋念卿的衣角,好半天才止住眼泪。
“小姐,”她忽然小声问,“殿下他现在……还好吗?”
宋念卿沉默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
“他站不直,握不稳剑,每天要喝三碗苦药。可他今天下午在看兵书,还跟我说,等他好了,要教我排兵布阵。”
蕊儿把脸埋在她背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宋念卿感觉后背那块衣料,渐渐湿了。
回府后的第三天,江越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宋念卿头天晚上只睡了一个半时辰,却精神得像刚从放长假里回来。她亲自监督翠儿扶着他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再走两步”“停”“把左边那柱子当拐杖”“对他就是那柱子——你别真靠上去那是虚撑”,声音从厢房一路响到后院。
蕊儿换了一身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她站在廊下,远远看见江越走出厢房门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钉子钉住了。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哭声。
她没有上前。
德妃在世时就教过她——“主子不便时,奴婢要站得远远的。等主子叫你了,你再过来。”那时候德妃已经被废了妃位,住在冷宫,却还守着这套规矩。蕊儿也就从那时候开始,学会了站在阴影里看自己最在意的人。如今德妃不在了,她还是站在廊柱后面,还是没让殿下看见她哭。
宋念卿看在眼里,装作没看见。她想这种事,应该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她只是个大夫,不是心理医生。
午后,苏逾白翻墙进来了。
没错,是翻墙。他从后院的槐树翻进来,落在菜地旁边,踩碎了一只倒扣在地上的花盆。翠儿吓得差点尖叫,被宋念卿一把捂住嘴——“自己人。”
苏逾白把踩碎的花盆碎瓷一片片捡起来码在台阶旁,站起来的时候挠了挠后脑勺,神情有些尴尬,像做错了事还被人抓到当场,耳尖微红。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站在廊下的江越。
两个人在秋天的阳光下对视了片刻。风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越先开口:“我叫江越。”
苏逾白沉默了片刻,说:“苏逾白。”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的事,念卿跟我说了一些。”
“她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苏逾白上前一步,用一种认真的、不带任何恭维的语气说道,“你是五皇子也好,不是也好,我不在意。我只在意一件事——你是不是一个值得帮的人。”
江越看着他。
“念卿是我朋友,”苏逾白说,语调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你也是她朋友。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江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朋友。”
苏逾白握住他的手,掌心厚实燥,力道不重也不轻,恰到好处。他也笑了一下,露出那排让宋念卿总觉得“这人要是在现代至少能当个网红”的白牙。
两个从前素不相识的人,一个曾被至亲追至经脉尽碎,一个从异世跌入贫苦无依的谷底,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姑娘而结识,因为同一份善意而握手。
宋念卿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看他们,端着一碗刚炒出锅的板栗,剥得手指尖全是壳上的黑灰。她把栗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
“行吧,从此我就是这俩男的的经纪人加妈加队医。一个满身旧伤的皇子,一个见义勇为停不下来的剑客——一个队伍里全是输出,妈还是的。”她把板栗壳丢进脚边的小箩筐,然后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表情非常严肃,“这队伍配置属实不科学。”
翠儿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声问旁边扫地的蕊儿:“小姐在说什么?”
蕊儿也小声回答:“不知道。但我瞧着小姐挺高兴的。”
翠儿看了看廊下那两个正在说笑的年轻男子,又看了看自家小姐那张“我很严肃我没在笑”的脸,然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奴婢也瞧出来了。”
深夜。宋念卿在书房里点灯翻医书。
南宫家的医典她读了小半,关于丹田修复的记载确实有,但每一篇都语焉不详,像是在刻意回避某些关键的技术细节。她试着在记忆中摸索,可原主在这部分的记忆出奇地模糊,就像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
她按了按眉心,决定换一种思路。
她从苏逾白口中得知,江越的内伤不是无解——剑宗那位隐居老前辈曾传授苏逾白一门“大周天导引术”,与《逍遥游》心法同源,专门用于贯通受损经脉。原则上,这套功法同样适用于旁人。
但前提是,受伤者本人的丹田必须能被重新唤醒。就像想让水渠重新通水,光有水源不够,渠底必须是能存得住水的,不能是漏的。
而江越的丹田已经被碎玉功打得千疮百孔。南宫芊的针法可以修复丹田组织的损伤,保住命,但无法让它重新产生内力——因为丹田的“生机”已经灭了。这就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却已经烧了。
苏逾白坐在她对面,难得地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他把老前辈传给他的口诀在脑子里从前到后捋了三遍,忽然在某一处停下——第七句,“气沉丹田,如鱼得水”。老前辈当年给他讲解这句时多提了一句:若丹田枯涸,当以先天之气唤醒后天之精。
“先天之气……”苏逾白喃喃自语,忽然目光一凝,“你的内力至纯至精,是剑宗逍遥子毕生修为所化,这就是先天之气。可问题是怎么渡给他?掌对掌直接灌会被他体内的碎玉功残余掌力反弹,你还没渡进去,先被弹出来的内力反噬。”
“如果能借助外力压制碎玉功的残余掌力呢?”宋念卿反问。
“那就需要一个内力至少和我同级的人——从另一侧替他压制碎玉功。等于说,需要一个先天高手灌顶,同时需要另一个先天高手封住碎玉功的反噬。需要两个人同时出手。”
两个先天高手。
这个条件放在江湖上,几乎是不可能凑齐的。可宋念卿的目光却亮了一下。
“南宫家,”她快速说道,“师父的修为虽然不以内力见长,但南宫世家历代掌门都修习过一门‘玉京心法’——是纯正的玄门内功,也在先天之境。如果师父愿意出手,加上你,刚好就是两个人。”
苏逾白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南宫芊现在在哪?”
“应该在赶来京城的路上。”宋念卿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让皖瑜表姐的人沿途去接应了。”
苏逾白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太好了”或者“这下有希望了”,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时间窗口——必须在三个月内。江越的阳蹻脉和阴维脉还在被碎玉功的残余掌力封堵,时间每多过一天,经脉的僵化就多一分。一旦超过三个月,就算将来丹田能够修复,经脉也通不了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儿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个纸条。是外院仆役刚从府门门缝里摸出来的。
“小姐,有人往咱们府里递了这个。”
宋念卿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墨色深沉,笔锋如刀。
“三后,城外十里铺,老宅会面。”
落款无。可宋念卿认得出这种行文的笔迹,她在茶摊上看过一次——那张写在“徐家老茶”幡子背面、随手递给她铜牌的便条。南宫皖瑜。
她抬起头,把苏逾白扎好的绷带末尾别进布缝,用一种与刚才讨论医理时截然不同的轻快语调开口。
“看来咱们的阵容,要再加一个人了。”
窗外更深露重,秋风过廊,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院中的桂花谢尽了,枝头上只剩下几撮枯黄的花萼,在月光下像一把把小小的、握紧了的拳头。可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映出两个伏案翻书的人影,一个在整理医案,一个在默写心诀。
他们谁都没有说“这就行了”。这还远没有行。
可至少,这个夜晚不再是江越一个人躺在那间冷宫里等死的夜晚了。也不是宋念卿在异世醒来,茫然四顾不知自己该做什么的夜晚。
而江湖还没有正式拉开帷幕。
那扇门,才刚刚打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