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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如剑,少年似刃》 · 小小王的快乐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3

深秋的风,掠过皇城高耸的琉璃瓦,带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偶尔有一两只乌鸦落在屋檐上,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江越跌跌撞撞地冲进那座废弃已久的冷宫后殿,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滚烫的铁砂。他背靠着冰冷的石柱,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脑海里那几句在月光下听来的对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是贵妃娘娘。是太子殿下。

他怎么也没想到,为了寻找母亲生前留下的那本夹着字条的《诗经》,会在深夜潜入藏书阁后的偏殿,撞见那样的一幕。

当时月光很亮,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伏在屋脊上,本已拿到了那本《诗经》,正准备悄无声息地退走,却听见偏殿深处传来一男一女低低的说话声。他本不想听——宫里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这是母妃教了他十七年的道理。

可贵妃接下来说的那个名字,让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的生母,不是皇后。”

太子的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不可置信的怒意:“娘娘慎言!”

“你不信?”贵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殿下看看这个——这是当年太医院周仲槐提点亲笔写的脉案。皇后那个孩子,大皇子景琰,三岁夭折之后她便再不能生育。你是我的儿子。你不姓皇后的血,你姓我的血。”

屋脊上,江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下一片瓦,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谁?!”

殿内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凝固了。

江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他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跑,穿过御花园,穿过月华门,穿过一条又一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宫道,最后钻进了这座荒废多年的冷宫。

这是母亲生前住过的地方。

他大口喘着气,肺里像着了火。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一道身影便从月光中缓缓降下,衣袍猎猎,如同暗夜中索命的无常。

太子负手而立,月光为他俊朗的面容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边。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明黄的丝绦,看起来温文尔雅,一如既往。

可他的眼中,再无平伪装出的温和,只有毫不掩饰的意。

“五弟,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江越惨然一笑:“我若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二哥,你信吗?”

太子沉默片刻,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夜色中散开,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

“不信。”

话音刚落,他袍袖轻拂,一股沛然莫御的内力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江越虽自幼习武,又怎能是从小被当作储君培养、内功深厚的太子的对手?他拔剑相迎,剑尖只向前递出三寸——

“噗——”

一口鲜血喷洒长空。

江越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冷宫的宫墙之上。青砖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滑落在地,嘴角溢血,丹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积攒了十七年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四肢百骸狂乱地冲去,而后消散于虚无。他全身的经脉像被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穿刺,疼得他浑身痉挛,连叫都叫不出来。

“越儿,母后……不争,我们母子……能好好活着就好……”

弥留之际,母亲临死前枯瘦的手抚摸他脸颊的触感,竟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甘与牵挂,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有千言万语要嘱咐,可最终只剩下一声叹息。

母亲死的时候,他十二岁。

太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把江越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五弟,本不该如此。”太子蹲下身,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若不来藏书阁,一切都好好的。你我兄弟,何至于此?”

江越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

太子伸手探了探他的脉门,眉梢微微一动,随即舒展开来。

“丹田尽碎,经脉俱损。就算今我放过你,你也活不过三。”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仔细擦去手指上沾染的血迹,“也罢。念在你我兄弟一场,我便不亲手你。你若有命,便自己爬出这冷宫罢。”

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住。

“五弟,”他没有回头,“你方才说,你什么都没听见。我也这般希望。你去那边,替我问德妃娘娘好。”

衣袍摆动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中。

江越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想哭,可眼泪流不出来。倒是嘴角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淌,顺着下颌流进脖子里,那一点点温度,反倒让他觉得暖和了些。

他忽然想,死在这里也不错。至少是死在母亲住过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冷宫中却格外清晰。江越的心猛地一沉——太子派人回来补刀了吗?他闭上眼睛,全身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如今的他就连动一动手指都疼得钻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月光,看不清面容。

“殿下?”

是个女子的声音。

江越没有应答。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太子派来试探他的人。

那人影走近了几步,月光终于照在她的脸上——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素净的宫女衣裳,梳着最简单的双丫髻。她的眼睛很大,即使在月色中也能看到里面闪动的光亮。

“殿下,我是蕊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焦灼,“奴婢曾伺候过德妃娘娘。”

江越的瞳孔猛地一缩。

蕊儿……他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母亲的贴身宫女里,最小的一个就叫蕊儿。母亲死的时候她就在跟前。

“殿下,快跟奴婢走,”蕊儿蹲下身,扶住他的手臂,触手处满手湿黏的血。她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松开,“太子的人很快就会来……他们已经把德妃娘娘当年留下的东西都搜走了,就差那个——殿下,那个东西在您身上吗?”

江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是在找母亲留下的东西?

蕊儿见他不动,急了:“殿下,奴婢知道您不相信奴婢。可奴婢是德妃娘娘安排留在宫中接应您的。娘娘临终前留下了一样东西,藏在藏书阁的暗格里,您今晚去藏书阁,不就是为了找那样东西吗?”

江越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事。母亲的旧书里夹着一张字条,是母亲临死前写给他的——不是遗言,而是一个地址,一个人名。纸条上是母亲娟秀的小字:京城东柳巷,找一个叫“宋伯”的人。

他今晚去藏书阁,确实是为了找到母亲留存在那里的旧物。可他刚拿到那本夹着字条的《诗经》,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撞上了贵妃和太子的事。

“东西被我藏起来了,”江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若真是母亲的人,便告诉我——母亲留给我的字条上,写的是哪两个字?”

蕊儿怔了怔,眼圈忽然红了。

“柳巷。”

江越的心重重一坠。她说对了。

蕊儿不再多说,吃力地将他扶了起来。她看上去纤弱,力气却不小,咬着牙把江越半扛在身上,沿着冷宫后面的小径匆匆离去。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

太子的人来了。

---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某个山林。

苏逾白从昏迷中醒来,只觉得浑身像被人拆散了又拼起来似的,每一骨头都在疼。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从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光斑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点温度。他愣了愣,才慢慢想起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他是被车撞死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辆闯红灯的渣土车撞飞的。当时他刚从镇上卖完菜回来,兜里揣着卖菜换来的九十七块钱,想着顺路给隔壁王带瓶降压药。然后他就看见那个小姑娘站在路中间,被车灯照得脸煞白,一动也不会动。

他扑过去把小姑娘推开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逾白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是一身破烂的古装,打了七八个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上都是茧子,不是自己以前农活磨出来的那种,而是更厚更粗糙的。

“这他妈是哪儿?”

他说完这句话,就愣住了。因为他听见的不是带着北方口音的普通话,而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可他就是会说。

脑海中突然涌进来一堆本不该存在的记忆。

苏逾白,十八岁,青云村人,父母早亡,家中独子。从小被村正欺压,种的那点薄田又被收走,平里靠帮人挑水砍柴换口饭吃。是条贱命。比他在现代的命还要贱。

苏逾白苦笑。在现代他是个农民,到了古代还是个农民。老天爷这玩笑开得可真有意思。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在一片幽深的山谷里。四周都是高耸的山壁,浓密的林木遮天蔽,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一条小溪从石头缝里流出来,水声清脆。

他想起来了。这副身体的原主人是上山砍柴时踩空了,从山坡上滚下来的。要不是他穿过来,这人早就死透了。

苏逾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的伤不重,都是皮外伤。倒是肚子里翻江倒海地难受——这身体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他走到溪边,捧起水喝了几口。溪水冰凉清甜,让他稍微舒服了一些。他洗了把脸,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脸,忍不住咂了咂嘴。

长得还行。五官端正,眉骨突出,虽然瘦了点黑了点,但骨相不错。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他沿着山谷往前走,想找个出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屋顶长满了青苔,看上去已经许久没人住了。

苏逾白正准备绕过去,茅草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停住脚步,警惕地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谁……谁在外面?”

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虚弱。

苏逾白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散发着一股湿的霉味。一个老人躺在稻草铺就的床上,头发全白了,面色灰败,眼眶深陷。他的身上盖着一张破烂的兽皮,整个人瘦得像一具骷髅。

但苏逾白注意到另一件事。老人的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玉佩。那玉佩通体墨绿,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不像是凡物。

“小子,”老人的目光落在苏逾白身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你过来。”

苏逾白站着没动。

“怕什么?”老人咳嗽了几声,“老头子都快要死了,还能吃了你不成?”

苏逾白想了想,这倒也是。他走上前,蹲在老人床边。

老人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苏逾白的手腕。他的手枯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苏逾白挣脱不开。

“你……”老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嘴唇哆嗦起来,“你是天生的武学奇才。丹田开阔如海,经脉畅通无阻——这样的骨,老夫只在传说中听过。”

苏逾白莫名其妙:“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而是闭着眼睛感应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沙哑而癫狂,笑了几声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老天爷待我不薄,临死之前,竟让我遇到了这样的好苗子!”

他猛地抓住苏逾白的肩膀,力道重得苏逾白生疼。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苏逾白。”

“苏逾白,”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压低声音,“老夫乃是剑宗弟子,在此隐居已有三十余年。你可知道,为何老夫被困在此处三十余年?”

苏逾白想了想:“腿断了?”

老人的眼角抽了抽:“小子,你能不能猜点别的?”

“猜不着。”

老人叹了口气,神色变得黯然而复杂:“三十年前,老夫奉师门之命,追一个背叛剑宗的叛徒。此人名叫秦牧之,是老夫的同门师兄,武功冠绝剑宗。他盗走了本门至宝《逍遥游》的内功心法,叛逃下山。我与他连战七七夜,最终在这山谷中将他击。可老夫也身受重伤,经脉寸断,无法离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逾白身上。

“三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走进这片山谷的人。老夫已时无多,今便将《逍遥游》传授给你,也好让这门绝学不至于断绝。”

苏逾白并不是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很重要。

“《逍遥游》是以北冥之鲲化为鹏的意象而创,共有七重境界。第一重‘潜渊’,第二重‘化翼’,第三重‘乘风’,第四重‘凌虚’,第五重‘破天’,第六重‘入道’,第七重‘逍遥’。”老人的眼神变得庄重而肃然,“此心法并非单纯的武功,它讲究的是顺应自然、道法天成的悟性。你的经脉天生开阔,这是常人所不具备的优势。老夫当年修炼三十年才入第四重,而你——或许不用十年。”

苏逾白心想,这话说得可真满。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答,老人的手掌已经按在他的口,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内力,如同水般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这股内力与他体内的经脉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竟没有任何排斥。苏逾白只觉得全身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温泉之中,原本的疲惫、饥饿、伤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自己体内的经脉——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光网,从丹田出发,延伸到四肢末梢,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出微弱的莹光。

“好……好……好……”老人连说三个好字,声音越来弱,“老夫三十年的功力尽数传于你,今你便是新一代的逍遥子。记住,此功不可作恶,当以侠义为念,惩奸除恶。若他遇到我剑宗后人,凭此玉佩相认。”

说完这句话,老人的头缓缓地垂了下去,按在苏逾白口的手也无力地滑落。

苏逾白怔怔地跪在床前,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的力量在缓慢流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粗糙依旧,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前辈,”他低声道,“晚辈还不知您的名讳。”

没有人回答。

山风吹过,吹动茅草屋顶的碎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苏逾白跪了片刻,站起身,朝老人的遗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摘下老人腰间的玉佩,系在自己腰间。

他没有离开山谷,而是留了下来。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体内那股庞大无比的内力,也需要时间来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山谷中不缺食物和水,正是一个闭关的好地方。

苏逾白盘膝坐在溪边,按照《逍遥游》的运功路线开始调息。内力沿着丹田为起点,在经脉中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流淌,时而汹涌如江河,时而细缓如溪流。每运转一个周天,他就觉得身体轻了几分。

一天过去,他发现自己能跳三丈高。两天过去,他一掌拍碎了溪边的一块巨石。三天过去,他能用脚尖掠过水面而不沉。

山谷的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苏逾白白天练功,晚上就躺在地上看星星。山谷中的星空比现代要清澈得多,银河横贯天际,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钻。他有时候会想起现代的事——想起他的电动车,想起隔壁王,想起他还没来得及买的那瓶降压药。

可想了又有什么用呢?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苏逾白走出了山谷。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佩着那枚墨绿色的古玉,背负一柄老人留下的长剑。那剑名叫“乘风”,剑身修长,出鞘时隐隐有龙吟之声。

走出山谷的那一刻,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绝壁和密林,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地方。然后大步走进了秋风中。

同一时刻,在京城宋府。

宋念卿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

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公司加班。凌晨两点,她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排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组长还在群里催进度,她回了一句“马上好”,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现在她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头顶是古色古香的帐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草的清香。光线昏暗,似乎是在一间不太宽敞的房间里。

“小姐醒了!”

有人在旁边叫了一声,是个小姑娘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好像很多人同时跑了出去。

宋念卿艰难地睁开眼,看到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满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这是……梦?不对。她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不是梦。

小丫鬟被她这个动作吓着了,连忙按住她的手:“小姐,您才刚醒,可别乱动。大夫说您是劳过度,身子虚得很。”

宋念卿茫然地看着她:“你是谁?”

小丫鬟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小姐,奴婢是翠儿啊!您怎么连奴婢都不记得了?奴婢去叫夫人!”

说完就跑了出去。

宋念卿坐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好看的丝质衣裳,手腕上戴着玉镯,手指纤细,跟她现代那双常年敲键盘敲到关节变形的手完全不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腮边垂下来的一缕青丝。她的头发原本是齐耳短发,现在却变成了乌黑柔顺的长发。

“所以……我是穿越了?”

宋念卿自言自语地说出这句话,然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看过不少穿越小说,可当这种事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还是觉得无比荒谬。

她开始拼命回忆这具身体的记忆,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至少比在出租屋里对着表格强。社畜的命也是命啊。

她躺回床上,拉了拉被子,打算再睡一会儿。反正现在也不用打卡了。

可刚闭上眼睛,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不好了!小姐不好了!”

翠儿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夫人听说您醒了,高兴得昏过去了!”

宋念卿:“……”

这什么阴间开局?

她连忙下床,手忙脚乱地穿上鞋子。可刚站起身,脑海里便忽然涌进来大量的记忆碎片——关于这具身体的记忆。

宋念卿,十六岁,宋家嫡长女,大将军宋远山之女。母亲宋夫人体弱多病,几年前突然染上了一种奇怪的病症,请遍了京城的名医都治不好。原主为了救母亲,拜入南宫世家南宫芊名下学习医术,如今已经学了三年。

可母亲为什么不请南宫芊亲自出手?记忆到这里就模糊了。

宋念卿来不及细想,提着裙摆就往外跑。翠儿在后面急急地跟着,一边跑一边抹眼泪。

宋府很大。穿过一道道游廊和庭院,她终于来到母亲居住的正房。推门进去,只见几个丫鬟婆子围在床前,手忙脚乱地掐人中、擦汗,床上躺着一位面容苍白的中年妇人。

“母亲!”

宋念卿扑到床前,握住妇人的手。入手处冰凉一片,脉象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她打了个愣。这具身体的记忆告诉她,母亲的病已经拖了好几年,药石罔效,就连南宫芊师傅都说,这病是治不好的。可原主始终不信,拼命学习医术,想着有朝一能亲手治好母亲。

这是什么病,连南宫芊都治不好?

宋念卿咬牙,伸手翻开了母亲的眼睑。瞳孔涣散,眼白泛着淡淡的紫色。

她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现代虽然是个上班族,可大学学的就是中医,若不是毕业后找不到对口的工作,她也不会去当社畜。三年的中医专业训练让她一眼就看出——这本不是什么病。

这是毒。

一种极淡极细微的慢性毒,常年累月在身体里积累,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深入骨髓,药石罔效。若非她是穿越来的现代人,也绝不会想到要去检查眼白。

可问题是,谁会给一个将军夫人下毒?

宋念卿深吸一口气,让颤抖的双手稳定下来。她一一检视仆人们从药房抓来的药方——柴胡、黄芪、当归……都是些温补的药材,治不了病,也吃不死人。可其中一味“白芷”的量大了些。白芷本无毒,可如果配上另一种药材,情况就不同了。

宋念卿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青花瓷茶盏上。她端起茶盏,凑到鼻尖嗅了嗅。有桂心的味道。

桂心也是无毒之物,可白芷遇桂心,再加一味什么来催化,那就是慢性毒药。中毒者会逐渐虚弱,呈现气血两亏的症状,最终衰竭而死。从外表看,确实与重病无异。难怪连南宫芊都看不出破绽——就连她这位南宫世家的亲传弟子,若无现代药理知识积淀,也未必能想到要去探究这两味“无毒药材”的相互作用。

“翠儿,”她压低声音,“这茶是谁给母亲沏的?”

翠儿一愣:“是……是赵嬷嬷。”

“赵嬷嬷是什么来历?”

“是老夫人生病那年才进府的,是皇后娘娘赏下来的人,”翠儿小声说,“说是在太医院伺候过,懂些医理,能照顾老夫人的病情。”

宋念卿浑身发冷。

皇后。

原主记忆中,母亲宋夫人是大将军宋远山的原配,出身不高,是武将家的女儿。因为这件事,宋家在皇亲国戚眼中始终低人一等。后来母亲突然“生病”,父亲被调往边疆,宋家在京城的地位愈发尴尬。

可父亲为什么隐忍不发?

宋念卿不自觉地想起了太多现代办公室政治:当你的敌人位高权重到不可撼动,连整个宋家都可能因反抗而葬送,除了忍,还能怎样?可这道理她虽明白,却无法接受。她的母亲差点死在毒害之下!

就在这时,床上的宋夫人悠悠转醒。

“念卿……”她睁开眼睛,看到女儿坐在床前,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娘以为你……”

“娘,我没事,”宋念卿握住母亲的手,“您放心,我会治好您的。”

她转身对翠儿说:“去把母亲平里喝的茶都换掉。以后给母亲沏茶的人,只能是你——用银针试过才能端上来。还有赵嬷嬷,盯紧她每天在做什么。”

翠儿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看到小姐此刻的神情,她打了个哆嗦,连忙点头应是。

宋念卿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脑中思绪万千。

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够离谱了。现在还要面对后宫阴谋、母亲中毒、一家人性命堪忧的局面,她觉得自己这个开局的难度,大概可以被称作模式。

可是……她在现代浑浑噩噩活了二十六年,上班、加班、还房贷、相亲、被催婚、再加班……那真的是“活着”吗?现在老天爷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让她重新来过。虽然开局有点阴间,但好歹是个正经职业。

“行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现代社畜宋念卿正式下线。古代神医宋念卿——呃,还在上线中。”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其实挺想吐槽的。但是……算了,这儿没人听得懂。”

窗外秋风瑟瑟,吹落了一地枯叶。这个秋天,对很多人来说,都格外漫长。

宋念卿重新打理了母亲的一切起居饮食。她照着原身学过的药理,给母亲调配了几味解毒的汤药。这些药方在现代看来平平无奇,可在古代,却是对症的高明之法。此外,她还让院子里每扇窗都打开通风,每饭食必用银针试过。

只三天功夫,宋夫人的精神便好了些,面色不再那般苍白,偶尔还能坐起身与她说几句话。

这让赵嬷嬷坐不住了。

那傍晚,宋念卿刚给母亲施完针走出厢房,便看见赵嬷嬷端着一碗新茶站在廊下。她约莫五十来岁,三角眼,薄嘴唇,脸上的笑堆了满脸,却到不了眼底。

“小姐辛苦了。”赵嬷嬷笑盈盈地说,“老奴给夫人沏了盏新茶,都是当季的桂花红露,夫人喝了定能睡得安稳。小姐若是不放心,老奴先自饮半碗!老奴在太医院当过大半辈子差,皇后娘娘亲自交代老奴照顾夫人,您看看您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她从腰间取出随身携带的汤匙,舀了一大口,当着宋念卿的面喝下去,“您看,能有毒吗?老奴这不是好好的?”

宋念卿在袖中动了动手指。半碗茶与满碗茶,毒素浓度不同;偶饮一口与天天喝,也完全不同,赵嬷嬷演这一出再刻意不过。

她却没有戳破,反而极轻极淡地开口:“赵嬷嬷,我这些子照顾母亲,学到一件事——有些人的脸,笑着比哭还难看呢。这茶我替母亲谢过了,过一会儿翠儿会端进去。”

她的语气软绵绵的,真像一个十六岁小姑娘在跟老嬷嬷撒娇,一双眼睛也笑得眯成了月牙。可赵嬷嬷只觉得后背一凉,笑了两声,匆匆走了。

三后,宋念卿配了一副“温养肠胃”的汤药,让翠儿端给赵嬷嬷:“就说是我孝敬嬷嬷的,感谢皇后娘娘体恤。”

赵嬷嬷将信将疑地喝下去。第二天,她便告病不出,上吐下泻,不出半月竟瘦得脱了相,主动向皇后娘娘请辞休养,从此宋府便少了一只皇后安的毒手。

第二清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宋念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姐!小姐!”

翠儿的声音又急又慌。宋念卿披上外衣去开门,只见翠儿站在门口,小脸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怎么了?”

“小姐,后门——后门有个人!”翠儿急得语无伦次,“浑身是血,躺在咱们家后门的石阶下面。奴婢去打水的时候发现的,不知道是死是活!”

宋念卿心头一跳:“带我去看看。”

她跟着翠儿穿过庭院来到后门。一扇常年不用的旧木门半掩着,石阶上确实蜷缩着一个人。天色微明,隐约能看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浑身都被露水打湿了,散发着一股血腥味。

宋念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再探他的脉搏,弱得若有若无,脉象紊乱,像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帮我把他抬进去。”

翠儿慌了:“小姐,这来路不明的人……”

“快点!”

翠儿不敢再说什么,和宋念卿一起把人抬进了后院的空厢房。把人放平在床上后,宋念卿才看清他的模样。

是个很年轻的男子,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面容虽然苍白憔悴,却掩不住五官的精致——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矜贵气质。

他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虽然沾满了血和泥,但依然能看出做工考究。袖口的暗纹是云纹,这种纹样普通人不能用——只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绣。

宋念卿心里一跳,但还是先专注于救人。

她解开他的衣裳,检查伤势,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口靠近丹田的位置,像是被极厉害的掌力正面击中所致。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内力冲击留下的痕迹。

更糟糕的是,他的经脉几乎全断了。

宋念卿倒吸一口凉气。她虽初继承原主的医学知识,但也知道这样的伤势放在古代几乎是必死无疑。经脉寸断意味着内力全废,而内力全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比了他还要残忍。

她取来药箱,用针灸封住他周身的几处大,先止住内出血。然后再配了一副活血化瘀的汤药,撬开他的牙关灌下去。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全亮了。

宋念卿坐在床边,拿出帕子擦掉他脸上的血污。越擦,她越觉得心惊——这张脸虽然消瘦苍白,但眉目之间分明带着一种天生的贵气。

他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水……”

宋念卿连忙倒了杯温水,扶起他的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瞳孔涣散,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凝聚焦点。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我是救你的人,”宋念卿轻声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咳嗽牵动了口的伤处,疼得他面色煞白,整个人蜷缩起来。宋念卿连忙按住他:“别动,你的伤很重。”

“我……”他艰难地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宋念卿愣了一下。这是……失忆了?她仔细检视他的头部,果然后脑有一块红肿,应该是撞击导致的瘀伤。

“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名字呢?家呢?”

他茫然地摇了摇头。

宋念卿忽然有些可怜他。虽然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看他身上的伤,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而且他身上的皇室衣料是个麻烦——如果他的身份真的跟皇室有关,那她救他这件事,说不定会牵连到宋家。

可她已经救了。医者仁心的本能让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算了,”她站起身,“你先好好养伤。等你好些了,也许就能想起来了。我叫宋念卿,你可以叫我宋姑娘。”

那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对“宋”这个字产生了某种反应。但很快,那恍惚便被更浓重的茫然取代。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宋念卿。”

然后闭上眼睛,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念卿站在床前,看着这张苍白而俊秀的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的来历肯定不简单。救了他,就等于给自己惹了一个烦。可她偏偏不想甩掉这个麻烦。

江越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的意识一直沉在一团浓重的黑暗里,各种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飘来荡去——月光下太子震惊的面孔,贵妃低低的声音说着“你是我的儿子”,自己后退时脚下那片瓦碎裂的声响,太子冰冷的目光,母亲枯瘦的手,青砖碎裂的声响……这些碎片一样的记忆在他的梦里反复循环,却始终拼凑不成完整的画面。

他唯一能记住的,是那个少女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束光照进无尽的黑夜里。

“我是救你的人。”

他还记得她说过这句话。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第一次真正清醒,是在一个深夜里。他浑身发着高烧,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那只手又出现在他额头上,冰凉的帕子擦去他脸上的冷汗,然后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他努力睁开眼睛,在一片晃动的烛光里看见了那个少女的侧脸。她低着头,正专注地为他施针,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阴影,她的眼睛很亮。

“你的命真大,”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丹田碎成那个样子,换了别人早死三回了。可你就是不肯死。”

她停了一下,又说:“不肯死的人,大概还有没做完的事吧。那就活着,把事做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身边,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那么孤独。

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窗外的树叶从金黄变成了枯褐。宋念卿每天都会来看他,给他换药,喂药,有时候也会坐在旁边跟他说几句话。

“我今天在城门口买了个肉包子,五文钱一个,贵死了,”她一边碾药一边絮絮叨叨,“不过味道挺好的。掌柜的说他们家的包子皮薄馅大,童叟无欺,我吃了才觉得他说大话——皮倒是不薄,不过馅确实不小,勉强算是有良心吧。”

他不知道这姑娘为什么跟他说这些。但他发现自己居然听得很认真,连包子皮薄不薄这种事都能听得津津有味。

“哦对了,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抬起头,“你是不是还没想出来?那我先给你起一个小名方便叫吧,总不能老叫你‘喂’。”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可她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就叫阿忘吧。忘东忘西的阿,忘东忘西的忘。”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显然是被自己的幽默逗到了,“反正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叫阿忘正合适。忘吧忘吧,过往的忧愁都忘了才好。”

他本来觉得这名字太随便了。但看着她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忽然也就觉得叫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不好。

“好,”他答应了,“那我就叫阿忘。”

宋念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脆。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用捣药杵指着他的鼻子说:“阿忘,你可要好好活着。我给你花了那么多药材,你要是不好起来,我把你的尸骨掘出来卖给药材贩子抵债。我这个人从不吃亏,你是不知道我在我们公司是多么锱铢必较。”

他听不懂“公司”是什么意思,但他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动作牵动了口的伤,疼得他直抽气。这是他从苏醒以来,第一次笑。

“对了,你今天记起点什么没有?”她问道。

他诚实地回答:“梦见了一条街的名字。”

“街名?”

“柳巷。”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口有一种说不出的悸动,仿佛这个名字在很久以前跟自己有着极深的联系,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就是想不起来,“可我记不起它在哪。”

“想不起来就先歇着,伤养好了再慢慢找。”

她继续碾药,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秋雨绵绵密密地打在屋檐上,声音很好听。

江越——不,现在的阿忘想,等伤好了,一定要去找到这条街,去搞清楚自己是谁。不管那条街上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他都必须去。

但现在,他只需要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间挤满药香的小厢房里,听她碎碎念着包子铺和药材贩子,然后把那碗苦得反人类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好像这样的子,也并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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