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节的节目名单终于在周四的班会上定了下来。不是江屿的钢琴独奏。陈老师站在讲台上宣读最终方案的时候,苏晚注意到沈予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很短暂,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快进键又按了暂停,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本不可能发现。但苏晚一直在看她,所以苏晚看到了。
“经过班委会讨论和音乐老师的建议,我们班的文化节节目定为——舞台剧,《小王子》。”陈老师扶了扶眼镜,目光在全班扫了一圈,“钢琴伴奏由江屿同学负责,这个不算在节目主体里,是附加的配乐部分。沈予洲同学担任导演和编剧,林知夏同学负责服装道具,苏晚同学——”
苏晚抬起头。她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出现在这里。
“苏晚同学负责旁白。”陈老师说,“你声音条件很好,语文老师跟我提过,说你朗读课文的时候咬字清晰、情感饱满,很适合做旁白。”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林知夏已经从教室另一头朝她投来了一个“你给我答应”的眼神,那个眼神里包含了至少七层意思,苏晚解读出来的版本是——你敢拒绝我就跟你绝交。她闭上了嘴,点了点头。
沈予洲转过头,看了苏晚一眼。那个目光很复杂,苏晚努力去解读它——不是敌意,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在说“我不选择你,但命运选择了你”。苏晚不知道自己的解读对不对,但她决定不去深究。有些目光就像深水里的鱼,你越是想看清它,它就游得越深。
班会结束后,苏晚和江屿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已经亮了好一会儿了,秋天的夜晚来得越来越早,六点半的天色就暗得像深夜。风从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坪被剪过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苏晚走在江屿的右边,两个人的书包在背后轻轻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会弹《小王子》的配乐?”苏晚问。
江屿摇了摇头:“不会。但可以学。”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晚从那个“但”字里听出了很多东西——如果是以前,他会说“不会”,然后结束对话。但现在他说的是“不会,但可以学”,这意味着他不会因为“不会”就拒绝,因为他不想拒绝。
“你选了什么曲子?”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四个字:“《玫瑰人生》。”
苏晚不懂钢琴曲,但她知道《玫瑰人生》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法语歌,讲的是一个女人爱上一个人之后,世界变成了玫瑰色的。她妈妈偶尔会在家里放这首歌,用那种老式的CD机,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时光的另一端轻轻哼唱。
“你知道《小王子》的故事吗?”苏晚问。
这次江屿没有沉默太久,他像一个在考试中抽到了准备过的题目的考生,几乎是立刻给出了答案:“知道。小王子住在一个很小的星球上,星球上有一朵玫瑰花。他爱那朵玫瑰花,但那朵玫瑰花很骄傲,总是说一些让小王子难过的话。后来小王子离开了他的星球,去了很多地方,最后来到了地球。在地球上他遇到了一只狐狸,狐狸告诉他——‘真正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
苏晚走在他旁边,听着他把这个故事用那种平淡的、没有起伏的语调讲出来,觉得有些故事就是这样,你不需要用任何技巧去讲述它,因为它本身就足够动人。
“你觉得小王子为什么要离开他的玫瑰花?”苏晚又问。
江屿停下了脚步。路灯的光落在他的头顶,把黑色的头发照出了一圈光晕。他看着前方,没有看苏晚,沉默了很久。就在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因为他那时候还不懂,骄傲是玫瑰保护自己的方式。”
苏晚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她不知道江屿是在说小王子还是在说他自己,或者是在说他妈妈,或者是在说沈予洲,或者是在说她。骄傲是玫瑰保护自己的方式,骄傲是所有人保护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变成一朵带刺的玫瑰,这样就没有人敢靠近,也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苏晚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纹路,像一条一条细小的河流,在他的生命线上蜿蜒。
“你现在懂了吗?”苏晚问。
江屿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了两个小小的、橘黄色的光点。
“懂了。”他说。
文化节的排练从周五下午正式开始。
沈予洲的效率高得惊人。她在班会结束后的一个小时内就写出了剧本大纲,分发给了所有参与的同学。苏晚拿到剧本的时候翻了一遍,发现这个版本的《小王子》和她小时候读的不太一样——沈予洲在原著的基础上加了很多原创的内容,尤其是玫瑰花的戏份。在沈予洲的剧本里,玫瑰花不再是小王子离开的那颗星球上一朵骄傲的、孤独的花,而是跟着小王子一起旅行,在每一个星球上和小王子对话、争吵、和解,最后在地球上和小王子一起看了四十四次落。
苏晚读完剧本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觉得沈予洲写的不是《小王子》,而是她自己——把自己投射到玫瑰花的角色里,让那朵骄傲的、带刺的、渴望被爱又不知道怎么被爱的花,跟着小王子走遍整个宇宙。而在沈予洲的宇宙里,那个“小王子”是谁,苏晚不用猜都知道。
排练在音乐教室进行。江屿坐在钢琴前,面前摊着《玫瑰人生》的琴谱,手指在琴键上慢慢地移动。他还在熟悉这首曲子,弹得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都有很长很长的停顿,像是一个人在陌生的街道上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沈予洲站在教室中央,给演员们讲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量,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像是天生就适合站在指挥的位置上。
苏晚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旁白稿,等着轮到她的部分。她看着沈予洲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的身影,想起了赵宇舟那句话——“你要小心她,她不是那种你看上去的那种人。”苏晚看了沈予洲很久,试图看清那层外表下面到底是什么。但她看到的只是一个认真到近乎偏执的导演,一个把《小王子》改写成《玫瑰花的星际旅行》的编剧,一个在江屿弹琴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停下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的女生。
沈予洲喜欢江屿。这件事苏晚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她一直没搞清楚的是,沈予洲喜欢的是现在的江屿,还是她对江屿的记忆。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记忆里的江屿会弹钢琴给她听,会和她在梧桐树下拍照,会和她在河边并肩坐一下午。但现在的江屿不会了。现在的江屿的耳机分给了另一个人,他的钥匙给了另一个人,他的沉默和微笑都给了另一个人。沈予洲追到城北中学来,想要追回的到底是那个少年,还是她自己对他的执念?
苏晚不知道答案。但她觉得,沈予洲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苏晚。”沈予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旁白,第一段。”
苏晚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的小讲台上,翻开旁白稿。第一段是小王子的开场白,讲述他居住的星球和那朵玫瑰花。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我六岁的时候,在一本关于原始森林的书里,看到过一幅很棒的画。那幅画画的是一条蟒蛇正在吞下一只野兽——”
她的声音在音乐教室里回荡。没有麦克风,没有任何扩音设备,只有她自己的声音,从她的声带里发出来,经过空气的传播,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她读着读着就忘记了周围还有人,忘记了自己是在排练,忘记了自己是一个正在被沈予洲观察、被江屿倾听、被林知夏注视的高一女生。她只记得那些文字,那些关于孤独、关于爱、关于驯养和责任的文字,从她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流淌出来,像水从泉眼里涌出来,不需要任何力气。
一段读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沈予洲说了一句让苏晚意外的话。
“不错。继续。”
苏晚愣了一下。她以为沈予洲会挑毛病,会说她的语速太快或者情感不够饱满,会找出至少三个需要改进的地方。但沈予洲什么都没挑,就说了“不错”两个字。苏晚看着沈予洲,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端倪,但沈予洲已经转过头去和演员讲下一段的走位了,只留给苏晚一个扎着栗色低马尾的后脑勺。
排练进行到六点才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走了,音乐教室里最后只剩下三个人——苏晚、江屿和沈予洲。苏晚在整理旁白稿,把它们按页码排好放进文件夹里;江屿在合上琴盖,把琴谱收进书包;沈予洲在黑板前擦掉今天写的排练笔记,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在黑板下面的槽里积了一小堆。
“苏晚。”沈予洲忽然开口了。
苏晚抬起头。
沈予洲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她,手里的板擦在黑板上慢慢地移动,擦掉最后几行字。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少了那种攻击性。
“你的声音很好听。”沈予洲说,“适合做旁白。不是我选的你,是陈老师选的,但我同意她的选择。”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概是沈予洲第一次对她说出一句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不带刺的好话。苏晚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谢谢。”
沈予洲把板擦放回黑板槽里,转过身。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半边脸上,把她栗色的卷发染成了金色。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苏晚注意到她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她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拿起书包,走出了音乐教室。
苏晚站在音乐教室的窗户边,看着沈予洲的背影穿过场,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苏晚不知道她在逃离什么,也许是这间音乐教室,也许是江屿和苏晚同时存在的空间,也许是她自己心里那些她控制不住的东西。
江屿走到苏晚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沈予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场上只剩下几个踢球的男生,在夕阳下奔跑、呼喊、互相传球。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江屿说。
苏晚偏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被照得很柔和,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惋惜,更像是一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困惑。
“她以前是什么样子的?”苏晚问。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足球场上有人踢进了一个球,欢呼声从远处传来,在空旷的场上回荡了好几秒。
“爱笑。话多。喜欢管闲事。”江屿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温柔,“初中时候,她总是拉着我去参加各种活动。我不想去,她就一直说,说到我烦了为止。”他顿了一下,“那时候我觉得她很吵。”
苏晚想象着那个画面——十三岁的江屿,被同样十三岁的沈予洲拉着去参加活动,一脸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那个画面和她认识的江屿不太一样,和她认识的沈予洲也不太一样。但那就是他们,是还没有被生活改变过的、最初的他们。
“后来呢?”苏晚问。
江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苏晚脸上。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认真到苏晚觉得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
“后来她变了。”江屿说,“我妈妈出事之后,她不知道怎么面对我。她试过安慰我,但她的每句话都让我更难受。不是她的错,是那时候任何人说的任何话都让我难受。慢慢地她就不说话了,开始用别的方式——帮我占座、帮我打饭、帮我挡那些想接近我的人。她以为她是在保护我,但实际上她是在把我关进一个更小的笼子里。”
苏晚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慢慢地摩挲着。她想说“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但她没有说,因为她不确定这句话说出来合不合适。她和江屿之间可以谈论沈予洲,但谈论的边界在哪里——可以说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但最好不要评价她的感情。因为评价一个人的感情是最危险的事情,你没有站在她的位置上,你不知道她的心是什么形状的。
“苏晚。”江屿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和沈予洲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晚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的目光落在苏晚的眼睛上,像是要透过瞳孔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她看到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你看到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可以往前走的人。”
苏晚握着文件夹的手收紧了。江屿说的这句话,比她听过的任何一首歌、任何一句诗、任何一个被写在书里的句子都更击中她的心。因为他不是在赞美她,他是在告诉她——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无论你觉得自己配不配,你做到了。
苏晚的眼眶湿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江屿的手,和他一起站在夕阳下的音乐教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粉紫色,从粉紫色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的時候,苏晚忽然说了一句话。
“江屿,下周的便当不是红烧鸡翅,也不是红烧肉。”
江屿看着她。
“是红烧排骨。”苏晚笑了一下,“你妈妈那天没来得及做的那道。”
江屿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替他表达了所有的情绪。那些颤抖传达到苏晚的手心里,像一串摩斯密码,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记得?你怎么会在乎这么久以前的一件事、一顿没吃到的饭?
苏晚没有回答这些没有说出口的问题。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在星光初现的天幕下,在还残留着钢琴声的空气里,在做完了一天排练的音乐教室里,和他安安静静地站着。
她不着急。她有整整三年的时间,有无数个便当、无数次排练、无数个一起走回宿舍的夜晚,来回答他所有的问题。即使那些问题他永远不会问出口,她也会一个一个地回答。
因为这就是她爱他的方式——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做的。用红烧排骨做的,用音乐教室的钥匙做的,用向葵的花瓣做的,用每天早上的六点四十分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