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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侧过你的脸》 · 飞哥与小佛像

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42

苏晚回到宿舍的时候,林知夏已经洗完了澡,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白色的面膜纸盖住了她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看起来像某种来自异次元的生物。她用吸管喝着酸,看到苏晚进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太好。”

苏晚把书包放到床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在想那个U盘。

口袋里的U盘像一块小小的烙铁,隔着布料烫着她的皮肤。赵宇舟没有告诉她U盘里具体有什么,但光是“沈予洲的表弟”这六个字,已经足够让她在回宿舍的路上把所有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沈予洲的表弟。那个黄头发的男生。那个戴耳钉的男生。

他们说“我姐让我们来传个话”。

那个“姐”就是沈予洲。

苏晚坐在床边,慢慢把口袋里的U盘拿出来。它是一个很普通的银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和超市里几十块钱一个的那种一模一样。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表面细微的纹路,像是想要从这个冰冷的物体上读出一些温度。

“知夏。”苏晚开口。

“嗯?”林知夏正在撕面膜,动作迟缓得像在做慢动作回放。

“你有没有觉得,沈予洲这个人不太对劲?”

林知夏把面膜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脸上的精华液,转过身看着苏晚。她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从“刚敷完面膜的放松”变成了“终于有人问到这个话题了的兴奋”。

“你终于发现了?”林知夏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从她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了。从省城一中转过来,你说巧不巧?偏偏转到我们班,偏偏在开学第一周之后才来,就好像——就好像她是先观察了一周,确认了什么之后才决定转过来的。”

苏晚的手指在U盘上停了一下。

林知夏继续说:“而且你看她对江屿的态度,那本就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她看他的眼神,怎么说呢,就像……”

“像什么?”

“像在看属于她的东西。”

这个词让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属于她的东西。这个说法和她今天下午在水房里的感受一模一样——沈予洲把江屿当成了她领地上的所有物,而苏晚是一个闯入者。

“我今天下午在水房里遇到她了。”苏晚说,声音不大,“她说她和江屿从小一起长大,很多事江屿只跟她说。”

林知夏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看着苏晚的眼神里多了一层担忧:“你信了?”

苏晚沉默了几秒钟。她不知道该不该信。沈予洲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笃定了,笃定到不像是在撒谎。但苏晚也知道,越是笃定的语气,往往越不需要真实的支撑。有些人说话的时候之所以那么确定,不是因为她们说的是事实,而是因为她们想让听到的人相信那是事实。

“我不知道。”苏晚把U盘攥在手心里,“但有人告诉我,那天来威胁我的那两个人,是沈予洲的表弟。”

林知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脸上的精华液在灯光下反着光,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吓到的猫头鹰。

“你说什么?”

苏晚把赵宇舟给她U盘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林知夏听着听着,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苏晚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严肃。

“苏晚,”林知夏抓住她的手,“你听我说。沈予洲这个人不简单。你想想,她能从省城一中转到我们学校来,背后肯定有人。而且她能在开学一周之后才来,说明她办理转学手续的时间很短,这种效率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苏晚没有说话。

“还有一点,”林知夏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进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什么事?”

“她没有自我介绍完就坐下了。”林知夏说,“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先看了全班一眼,但那一眼的重点只有一个人——江屿。她在确认江屿在哪个位置。然后她坐到了第五排,那个位置是她选好的,因为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江屿的侧脸。”

苏晚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林知夏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她当时也注意到了沈予洲的目光落在了江屿身上,但她只当是偶然。现在想来,一个转学生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观察整个班级的环境,而不是在几十个人里精准地找到某一个人。

沈予洲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江屿。

不,更准确地说——她来这里,就是为了江屿。

苏晚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

熄灯已经一个小时了,室友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均匀而安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苏晚把U盘握在手心里,拇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着圈。

她应该把U盘到电脑上看看里面是什么。

她有这个能力。她的笔记本电脑就在床头柜里,打开电源,上U盘,点开文件夹,只需要三十秒钟,她就能知道赵宇舟说的“关于沈予洲的信息”到底是什么。那些信息会解答她所有的疑问——沈予洲为什么转学、她和江屿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让表弟来威胁苏晚。

三十秒钟,所有的谜底都会揭开。

但苏晚的手指没有动。

因为她在害怕。她害怕的不是U盘里的内容本身,而是知道那些内容之后,她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如果U盘里是沈予洲的黑料,她看了之后会怎么做?她会用那些信息来做什么?她会变成一个充满敌意的人吗?会变成一个处心积虑对付别人的人吗?

苏晚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但她不想给自己这个机会。

她想起了妈妈说过的一句话:“晚晚,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知道了,你就背上了;背上了,你就走不远了。”

苏晚翻了个身,把U盘放进了枕头底下。

睡吧,明天再说。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

苏晚拿起来看,是江屿发来的消息。

句号:“明天早上去吃学校门口的馄饨吧。”

苏晚愣了一下,回复:“为什么突然想吃馄饨?”

句号:“因为周六可能没时间一起吃早饭了。明天补上。”

苏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周六可能没时间一起吃早饭”,江屿是在告诉她,明天的早饭是周六的赔偿。但苏晚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在规划“一起吃早饭”这件事。不是在回应她的邀约,而是在主动安排两个人的时间。好像在江屿的认知里,“和苏晚一起吃早饭”已经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了。

苏晚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很多次,最后发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好”字太冷淡了,和江屿那一长句比起来显得很不走心。但她又不知道应该加什么,说“好啊”显得太雀跃,说“好呀”又太刻意。

她纠结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加,把手机扣在了口。

扣了五秒钟之后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把江屿的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截了个图,存在了手机相册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救了。

周六的早晨,阳光比工作温柔得多。

没有早读课的压力,没有升旗仪式的催促,校园里的节奏慢了下来,连空气都跟着松了绑。苏晚今天穿了自己的衣服——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开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上,被晨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站在宿舍楼下等江屿的时候,莫名地觉得紧张。

平时上学的时候穿校服,大家都一样,她不用为自己的外表感到焦虑。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穿的是自己的衣服,走在江屿旁边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看起来不够好,衣服是不是太普通了,头发是不是太乱了。

这种焦虑让她对自己很生气。她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会在意这些的人?

六点五十分,江屿从宿舍楼里走了出来。

苏晚看到他的瞬间,呼吸停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净得像刚从杂志内页里走出来。他的头发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地垂着,而是往后梳了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眉骨好看的弧度。

苏晚觉得自己的语言系统瞬间崩溃了,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太好看了。

“走吧。”江屿走到她面前,把一只耳机递给她。

苏晚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今天的歌是一首轻快的爵士乐,钢琴的音符像雨点一样轻盈地跳跃着。她跟在江屿身边走出了校门,两个人在校门口左转,走了大概两百米,来到了一家很小的馄饨店。

店面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但生意很好,门口排着几个等位的人。空气里弥漫着骨头汤的香气,混着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闻起来就让人觉得温暖。

江屿带着苏晚走到角落里一张空着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店里的大姐看到江屿就笑了,语气亲热得像在招呼自家孩子:“小江来啦?还是老样子?今天带同学来了?”

江屿点了点头,然后看了一眼苏晚,对大姐说:“她也要一碗鲜肉的,多放紫菜,不要香菜。”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她确实不喜欢吃香菜,但她从来没跟江屿说过这件事。

她甚至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因为香菜这个问题在生活里本不值一提——不喜欢吃的人最多就是在点餐的时候说一句“不要香菜”,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被记住的信息。

但江屿记得。

和不记得。

这两个选项之间隔着的不是一个记忆力的差距,而是一道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鸿沟。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苏晚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馄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她从没体验过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不重,但刚好让眼泪差一点就涌出来。

她赶紧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放进嘴里。

皮薄馅大,肉馅鲜嫩多汁,汤底是熬了很久的骨头汤,紫菜和虾皮的鲜味融在汤里,好吃得不像话。

“好吃。”苏晚由衷地说。

江屿正低着头吃自己那碗,听到她的话抬了一下眼皮,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吃了。

苏晚看着他那碗馄饨——葱花很多,没有紫菜,辣椒油放了三勺,汤底比她这碗红了一整圈。

她忽然在想一件事。江屿点餐的时候说的是“她也要一碗鲜肉的”,用了“也”字。这说明他的“老样子”就是鲜肉的。所以他和苏晚喜欢的是同一种馅料。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默契,但她决定把它算进去。

两个人吃完馄饨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多了起来。阳光热烈了一些,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苏晚看了一眼手机,才七点半,周六的早晨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去哪?”苏晚问。

江屿把耳机线绕好放进口袋里,看着她,表情里多了一丝她很少见到的犹豫。他在想什么事情,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晚,”他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晚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学校后面有一个地方,我初中时候经常去。”江屿说,“后来就不怎么去了。但我想——我想让你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平淡,但苏晚注意到了他用了“想让”这个词。不是“你可以去看看”或者“你要不要去看看”,而是“我想让你看看”。前者是邀请,后者是愿望。

苏晚点了点头。

江屿转过身,朝学校后面的方向走去。苏晚跟在他身边,两个人沿着一条她从未走过的小路走了大概十分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建筑从居民楼变成了老旧的仓库,又从仓库变成了一片荒地,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河。

不是那种景观河,而是一条真正的、安静的、被时间遗忘了的小河。河面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水草。河堤上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野花,紫色的小花开得正盛,在风里轻轻地摇晃。

河对岸是一片农田,再远的地方是城市的轮廓,高楼大厦在天边排成了一道模糊的锯齿线。

河的这边,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一大片河岸。树下的草地上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石头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像是有人经常坐在上面。

江屿走到那块石头旁,坐了下来。

苏晚犹豫了一下,坐在了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二十厘米,中间隔着一个书包的空位。

“这是你以前经常来的地方?”苏晚问。

“嗯。”江屿看着河面,声音很轻,“初中的时候,有时候不想上课了,就翻墙出来,坐在这里。”

苏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十三四岁的江屿,穿着初中的校服,一个人翻过学校的围墙,走到这棵梧桐树下,一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这条安静的小河。他来这里做什么呢?发呆?做题?还是什么都不做,只是逃避?

“你初中经常逃课?”苏晚问。

江屿摇了摇头:“不算逃课。就是有时候——教室里太吵了。”

苏晚想起林知夏说的那些关于江屿的事——初中部传奇,年级第一,从不参加社团活动,拒人于千里之外。她以前觉得这样的人一定是很享受站在高处被所有人仰望的感觉,但现在坐在这棵梧桐树下,她觉得她想错了。

江屿不是把自己放在高处,他是把自己放在了远处。

远处的好处是,你不需要应付任何人。没有人会来找你聊天,没有人会来问你题目,没有人会把情书塞进你的桌斗里。你只需要和自己待着,和这条河待着,和这棵梧桐树待着。

“那为什么后来不来了?”苏晚问。

江屿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河面,带来一阵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有几片早黄的叶子落下来,打着旋飘到了水面上。

“因为后来有人发现了这里。”江屿说。

“谁?”

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一张照片,把手机递给了苏晚。

照片上是一棵梧桐树,和眼前这棵是同一棵。但照片里的树小了很多,树没有现在这么粗,树冠也没有现在这么茂盛。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江屿。他比现在小了好几岁,脸上的线条没有现在这么分明,但那种冷淡的表情和现在如出一辙。

另一个是沈予洲。

照片上的沈予洲看起来也比现在小了很多,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她坐在江屿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肩膀挨着肩膀。她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

苏晚看着这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江屿把手机从她手里拿回去,熄灭了屏幕,放回了口袋里。

“就是她。”江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发现了这个地方,然后她带着很多人来了。后来这里就不是我一个人待的地方了。”

苏晚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东西。不是对沈予洲的责怪,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失落——他失去了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失去了一个可以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空间。

“所以你就不来了?”苏晚问。

“我试过。”江屿说,“但每次来都会遇到人。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有时候是很多人。后来我就不来了。”

苏晚沉默了。

她忽然有些理解江屿为什么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不是因为他不喜欢和人相处,而是因为他每一次试图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自己的角落,都会被其他人闯进来。既然躲不掉,那就脆不躲了,把自己修成一堵墙,谁都别想进来。

江屿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把其中一只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传来的是一首纯音乐,钢琴和大提琴的合奏,舒缓得像是一条河在慢慢流淌。她闭上眼睛,觉得这首曲子就是为这个地方写的——梧桐树、小河、野花、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首歌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首歌叫什么?”苏晚问。

“《River Flows In You》。”江屿说。

苏晚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译了一遍——“你心中的河”。

她睁开眼睛,偏头看着江屿。他也在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着河面上的波光,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无数个没说出口的句子。

“苏晚。”

“嗯。”

“我今天带你来这里,是因为——”江屿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风忽然大了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在江屿的肩上,他没有去拂。

“——因为我再也不想一个人来这里了。”他终于说。

苏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煽情,而是因为这句话意味着江屿把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让苏晚看到了里面的样子。

那里面不是宝藏,不是秘密,不是任何她想象过的东西。

那里面只有一个少年,和一棵梧桐树,和一条安静的小河,和一颗不想再独自一人的心。

“那以后我陪你来。”苏晚说。

风更大了,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伸手去拨,手指碰到了耳机线,耳机在耳朵里动了一下,江屿的声音通过耳机线直接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好。”

两个字,一个音节。

苏晚觉得这两个字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它们在风里、在水声里、在梧桐叶的沙沙声里,被江屿的声音包裹着,从耳机里传过来,落在她的心房上,像是有人在叩一扇门。

苏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歌,看着河面上的波光,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学校门口,沈予洲正站在馄饨店门口,拿着手机,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苏晚和江屿并肩坐在梧桐树下,距离很近,近到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沈予洲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一个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

“你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对面秒回:“什么?”

沈予洲看着那两个字,慢慢打出了回复:

“猎物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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