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江屿握着她的手,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握住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怕捏碎什么珍贵的东西。梦里他说“那就这样,不保持距离”,声音轻得像是在和一个易碎的承诺对话。梦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定格在时光里的画。
但这不是梦。
因为她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来自江屿的消息。
句号:“早。”
只有一个字,但苏晚盯着它看了整整两分钟。以前江屿也发过“早”,但那些“早”和今天的“早”不一样。以前的“早”是同桌之间的问候,今天的“早”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字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滴蜜,表面看不出来,但喝下去的时候舌尖会尝到甜味。
苏晚把手机贴在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被子上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窗外有鸟叫声,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上铺传来林知夏翻身的声音,然后是一句迷迷糊糊的话:“苏晚,你是不是在笑?”
苏晚赶紧把嘴角收回来。
“没有。”
“你在笑,我听得出来。”林知夏的声音清醒了一些,“你的笑声通过床板传上来了。”
苏晚决定不再挣扎,因为她确实在笑,笑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被按进水里的弹簧,松手就会弹起来。她从枕头里抬起脸,对着天花板无声地笑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看起来很陌生——眼睛亮亮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红色,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成为过这样的自己。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她身体里面住着的那个苏晚一直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很多年,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了,见到了阳光,开始抽芽长叶,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版本的自己。但她知道,现在的这个版本,让她想要好好地活着,想要每一天都快点开始,想要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到那个人已经在花坛边等着了。
六点四十二分,苏晚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屿果然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拉绳系得整整齐齐,一个结扣刚好落在口正中间。他站在那里,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副白色的耳机,耳机线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他看到苏晚走过来,点了一下头,然后把耳机递过来。
动作和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样。
苏晚接过耳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那个接触只有零点几秒,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但苏晚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烫了一下,那种热度从手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到达心脏。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有没有红,但她觉得耳朵肯定是红了。
耳机里传来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中文歌,前奏是简单的吉他扫弦,男声温暖醇厚,唱的是关于清晨和等待的故事。歌词里有一句“我在昨天等你,你在明天出现”,苏晚觉得这句话很美,但又觉得它不符合她和江屿的故事——因为他们没有在时间里错位,他们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在梧桐树开始落叶的季节,在清晨六点四十二分的宿舍楼下。
两个人走在校道上的时候,苏晚发现周围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变了。
之前也有人看,但之前的目光是好奇的、试探的、像是观众在看一场不知道结局的连续剧。但今天那些目光里多了一种确定——好像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结局,现在他们只是在确认这个结局是不是和他们想象的一样。
苏晚听到身后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校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你看,那就是苏晚吧?”
“对,就是她,江屿升旗仪式上说的就是她。”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不然呢?你没看到他们戴着同一副耳机吗?你觉得普通同桌会这样?”
苏晚加快了脚步。
江屿好像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一件让苏晚差点心跳骤停的事情——他把脚步放慢了,慢到和她完全同步,两个人的步伐像被同一线牵着一样,起落一致,节奏统一。
他没有说话,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自己的步速告诉苏晚:不用走快,不用逃避,就这样走,我在你旁边。
苏晚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她抬起头,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她走在那些光影里,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宇舟果然已经到了。
他看到苏晚和江屿走进来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表情复杂得像是同时在进行震惊、欣慰、担忧和如释重负四种情绪。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继续背单词了。
苏晚在心里给赵宇舟的表现打了满分——他是全班最八卦的人,但同时也是全班最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个人坐到座位上之后,苏晚从书包里拿出早饭——今天买的是学校食堂的小笼包和两杯豆浆。她把其中一杯豆浆放在江屿桌上,然后把小笼包的盒子打开,放在两个人中间。
江屿看着那个盒子,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晚没有想到的话。
“苏晚,你不用每天给我带早饭。”
苏晚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江屿,在他的表情里寻找这句话的意思——是客气?是不想欠她太多?还是他不喜欢这样?
“我不是不想吃。”江屿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些柔软的解释感,“我只是觉得这样太辛苦你了。你每天早上要早起去食堂排队,还要帮我算好量,还要在楼下等我。这些都是你在做,我什么都没做。”
苏晚想说“这没什么”,但这四个字刚到嘴边就被她咽了回去。因为她在江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认真,那种认真告诉她——他不是在客套,他是在很认真地觉得不公平。
“那——”苏晚想了想,试探着说,“那你以后买早饭?轮着来?”
江屿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同意了。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苏晚桌上。纸条上写着几行字,是他的饮食偏好——不吃香菜,不吃太咸的东西,早餐喜欢吃热的,午饭米饭要软一点,晚饭最好在六点之前吃。最后一行写着:“以上这些你不用记,我自己会注意。写下来只是让你知道,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到了。”
苏晚把这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了书包里。
她没有说“我记住了”,因为她确实会记住。不是刻意去记的那种记住,而是那些信息会自动地、自然而然地留在她的记忆里,像水渗进沙子,不需要任何力气。
这是她的秘密。从开学第一天起,江屿说的每一句和她有关的话,她都没有忘记过。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张,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讲课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板书全英文,从来不翻译,着学生自己查词典。苏晚的英语是她的短板,每次上英语课都像在参加一场听不懂的听力考试。
她正在费力地理解课文里一个长难句的时候,一张纸条被推了过来。
江屿的字迹:“第三行那个定语从句,先行词是前面的名词短语,关系代词在从句里作宾语,可以省略。整句翻译:这是我读过的最能打动人心的一本书。”
苏晚看着这张纸条,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星期前,江屿第一次给她递纸条的情景。那次是因为她做错了一道数学题,他把正确答案写在纸条上推过来,她写了“谢谢”两个字,他把纸条夹进了笔记本里。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那时候他还没把耳机分给她一半。
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本物理书的厚度。
而现在,那个距离已经变成了指尖触碰指尖时的零点几秒,变成了两个人走路时同步的步速,变成了在两千人面前说出的那句话——“不用保持距离,刚刚好。”
苏晚把那张纸条收到桌斗里,低下头继续听课。笔记本上她正在写今天的期,写完之后顺手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画完之后她觉得这个行为太幼稚了,但想了想,没有擦掉。
因为她今天确实想笑。
第二节大课间的时候,苏晚被陈老师叫去了办公室。
苏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她不知道陈老师找她做什么,但她隐隐有一种预感——和今天的升旗仪式有关。
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眼镜放在桌上,正在揉太阳。看到苏晚进来,她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苏晚,今天找你来,是想和你聊聊。”陈老师的语气很温和,但苏晚听出了那种温和下面的严肃。
苏晚点了点头,坐下来。
“今天的升旗仪式,江屿的发言你听了。”陈老师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听了。”
陈老师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说:“苏晚,作为班主任,有些事情我有责任提醒你。你和江屿都是好学生,你们之间的——关系,”她选择了这个词,“我不反对。但你们要清楚,高中三年是很重要的三年,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学习。”
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不是在批评你们。”陈老师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一些,“我只是以一个老师的身份,提醒你们把握好分寸。你们还年轻,很多事情——不要太早定义,也不要太早承诺。给自己留一些空间,给彼此留一些余地。”
苏晚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校服的褶皱。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老师您放心,我们会注意的。”她知道这是标准的、正确的、不会出错的回答。
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注意分寸”和“保持距离”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东西,而她和江屿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才鼓起勇气说出口的那句话,就是“不保持距离”。
陈老师似乎从苏晚的沉默里读懂了一些东西,她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苏晚意外的话。
“我不是要拆散你们。”陈老师说,声音里多了一些老师身份之外的东西——那是一个成年人在和一个年轻人分享她的人生经验,“我只是想告诉你,好的关系是不会让人坠落的。如果一个人让你变得更好,那这份关系就值得你珍惜。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开始为了他放弃自己原本坚持的东西——成绩、梦想、自尊——那你就该回头了。”
苏晚抬起头,看着陈老师。陈老师的目光里有提醒,有担忧,也有关切。那种关切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公式化关心,而是一个人用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另一个人一些她撞过南墙之后才明白的道理。
“我知道了。”苏晚说,这次她说得很认真,“谢谢老师。”
陈老师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陈老师又说了一句:“还有,告诉江屿,他今天的发言稿写得很好。”顿了一下,“但下次不要在全校面前写情书了。教务处王主任气得不轻。”
苏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门的时候,她在走廊上看到一个人。
沈予洲。
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但目光没有落在课本上,而是落在了苏晚身上。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岁月静好”的从容。
但苏晚看到她眼睛的时候,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沈予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那双漂亮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表面是平静的,但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暗流、漩涡、也许还有锋利的冰棱。苏晚读不懂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善意。
“苏晚。”沈予洲合上课本,站直了身体,朝她走过来,“被老师找谈话了?”
苏晚点了点头:“班主任找我聊了几句。”
“聊什么?聊你和江屿?”沈予洲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聊天气,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予洲也不在意,走到苏晚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苏晚注意到沈予洲今天的校服领口别了一枚新的针——一只银色的天鹅,姿态优雅,脖颈修长,做工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学生能拥有的东西。
“苏晚,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沈予洲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苏晚能听到,“你知不知道江屿为什么从初中开始就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沈予洲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一个陷阱。赵宇舟给她的那个U盘还在枕头底下,她一直没有打开过,因为她不想通过第三方了解江屿的过去。她想让江屿自己告诉她,等他准备好的时候。
但这不意味着她不好奇。
“因为他以前经历过一些事情。”沈予洲的语气变得温柔了,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一些让他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恐惧的事情。他很聪明,所以他把所有可能的人挡在了门外。你是第一个——他在升旗仪式上说的那些话,是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坦露自己的感受。”
苏晚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江屿。
“但你不知道的是,”沈予洲顿了顿,眼睛里的光变得复杂起来,“他在你之前,曾经对另一个人也开过一次门。”
走廊上很安静,远处传来的上课铃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遥远而不真实。
苏晚看着沈予洲,看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了。那个红不是装的——苏晚认得真假,因为她自己就是一个把情绪藏得很深的人,她知道真正的难过是什么样子的。
沈予洲是真的难过。
“那个人是我。”沈予洲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初中的时候,他是愿意和我说话的。他会告诉我他在想什么,他会让我陪他去河边,他会——”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会对我笑。不是对所有人都有的那种礼貌性的笑,是真的、只对我一个人笑。”
苏晚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温暖的房间里推了出来,站在了冬天的冷风里。沈予洲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片雪花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冷,一片一片地累积,积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快被冻住了。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沈予洲吸了吸鼻子,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泣更让人心寒,“他把我关在了门外。然后你把门打开了。”
沈予洲看着苏晚,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真实的情感——不是敌意,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我不是来警告你的。”沈予洲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打开的这扇门,里面关着的东西你可能承受不了。江屿不是一个容易被了解的人。他给你的温柔是真的,但他藏起来的那些伤疤也是真的。如果你只是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放了他。因为他动心了,对你动心了,他不会只和你谈一场甜甜的恋爱,他会在你身上押上他所有的一切。”
沈予洲说完这些话之后,没有等苏晚回答,转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态依然优雅,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校服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动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苏晚的脚下。
苏晚站在走廊上,秋天的风吹过她的脸,带着一丝和季节不符的凉意。她把沈予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像安检员检查行李一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判断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包装过的,哪些是完全虚假的。
她发现沈予洲可能没有说谎。
不是因为沈予洲看起来诚恳,而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和江屿自己表现出来的东西高度吻合。江屿确实把所有人挡在门外,确实经历过一些事情,确实对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着超乎常人的谨慎。而沈予洲确实曾经是那个例外——那张梧桐树下的照片不会骗人,那时候的江屿确实离沈予洲很近。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让江屿把沈予洲也关在了门外?
苏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予洲最后那段话说得对——江屿不是一个容易被了解的人,他藏起来的伤疤比展现出来的温柔多得多。但她不同意沈予洲说的后半句。沈予洲说“如果你只是想谈一场甜甜的恋爱,放了他”,好像苏晚是一个只想要轻松快乐却不愿意承担重量的人。
苏晚想反驳她。
但她没有机会了,沈予洲已经走远了。
苏晚回到教室的时候,第四节已经上到一半了。这节课是数学课,王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苏晚悄悄从后门溜进去,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江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他什么都没有问,但他从桌斗里拿出了一张纸条,推到苏晚面前。
纸条上写着:“陈老师为难你了?”
苏晚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没有。她让我们把握好分寸。”
江屿看了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在“把握好分寸”下面写了一行字:“分寸是什么?可以吃吗?”
苏晚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她赶紧用手捂住嘴,把笑声压了回去,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江屿这是故意的,他知道分寸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不用在意那些话。
苏晚在纸条上又写了一行字:“不可以吃,但你可以。中午吃红烧肉?”
江屿看着那行字,在“红烧肉”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箭头的顶端写了一个字:“好。”
苏晚觉得他们之间的纸条对话有一种奇怪的默契,不需要长篇大论,不需要解释和说明,几个字、一个符号、一个箭头,就能把所有的意思传达清楚。
这种默契不是练出来的。
它更像是两个人心里的那条河,在同一条河床上流淌,方向一致,流速相近,不需要刻意协调就能汇合到一起。
中午,苏晚和林知夏一起去食堂吃饭。
林知夏今天吃得特别慢,慢到苏晚吃完了整份饭她还在对着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排骨发呆。苏晚知道她不是吃不下,而是在等一个说话的机会。
“知夏,你想问什么就问吧。”苏晚放下筷子,看着她。
林知夏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演讲。然后她说了一句让苏晚完全没有想到的话。
“苏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江屿为什么喜欢你?”
苏晚愣住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而是不敢想。因为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她都会陷入一种自我怀疑的漩涡——她不够漂亮,不够聪明,不够耀眼,不够有趣,她凭什么让全校最好的男生在两千人面前说出那样的话?
“我问这个问题不是要打击你。”林知夏认真地说,“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因为我看你,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女生,你温柔、善良、细心、为别人着想,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好。但我知道你不这么看自己,所以我担心——我担心你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担心你觉得你不配,担心你有一天会因为这种不安全感而做出错误的决定。”
苏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蜷了起来。
林知夏继续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江屿为什么喜欢你,你都要相信一件事——你值得被喜欢。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同桌,不是因为谁在升旗仪式上对你说了什么话,而是因为你就是你,苏晚,独一无二的苏晚。”
苏晚的眼眶湿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过去十四年里,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每次都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考试考砸了、和妈妈吵架了、看了一部很感人的电影。但今天她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解释眼角的湿意,因为林知夏没有说任何煽情的话,她只是说了一句很朴素的事实:“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你。”
这句话苏晚听过很多次,在鸡汤文章里,在励志演讲里,在各种被人说烂了的道理里。但从林知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那些字忽然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让眼泪涌上来的力量。
“我知道了。”苏晚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收了回去,“谢谢你,知夏。”
林知夏摆了摆手,拿起筷子把那块放了太久的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忽然变得很痛苦:“凉了,好腥。”
苏晚笑了。
真正的那种笑,不是礼貌的、不是社交的、不是为了应付谁的笑,而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像花一样自然而然地开放的笑。
下午的课结束后,苏晚和江屿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秋天的傍晚来得比夏天早,六点钟天色就开始暗了,路灯早早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苏晚走在江屿的右边,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距离。这个距离不是刻意保持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形成的——近了会碰到手肘,远了会觉得少了什么。二十厘米,刚好是两个人并肩走路时不觉得拥挤也不觉得生疏的距离。
“江屿。”苏晚开口。
“嗯。”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江屿放慢了脚步,偏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柔和。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从听到沈予洲说的那些话之后就一直在她心里盘旋的问题。
“你对很多女生都很温柔。给她们讲题,帮她们看作业,对她们笑。”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我有什么不一样?”
江屿停下了脚步。
苏晚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把她脸上的紧张照得一览无余。
江屿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副白色的耳机,把其中一只递给苏晚。
苏晚接过来,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没有音乐。
只有江屿的声音,通过耳机线,从他那边的耳机传到了她这边的耳机。因为麦克风离他的嘴唇很近,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很轻,像风吹过耳边的呓语。
“给别人讲题是因为他们问了,不问我不讲。帮别人看作业是因为老师让我帮忙,不让我不管。对别人笑是因为笑一下可以让对方不那么紧张,一天也没什么损失。”
他顿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你没问我的时候,我也在看你。你不需要帮忙的时候,我也想帮你。你不紧张的时候,我也想对你笑。”
苏晚的眼眶又湿了。这一次她没有忍,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温热的,带着咸味,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江屿说的每一个字都击中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许是因为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不是等江屿说,而是等一个人告诉她,她是不一样的。
江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指还是凉的,但那个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触碰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别哭。”他说,“你一哭,我今天在两千人面前说的话就白说了。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我让你哭了。”
苏晚破涕为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丑。但她抬头看江屿的时候,发现他的眼睛里全是温柔,那种温柔不是藏起来的,而是毫不掩饰地、裸地摊开在她面前的。
“苏晚。”
“嗯。”
“以后有想问的,直接问。”江屿说,“不用憋着。我会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
苏晚点了点头,把耳机从耳朵里摘下来,还给江屿。江屿把耳机线绕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江屿忽然说了一句:“不过你今天已经问了一个问题了。今天不能再问了,留到明天。”
苏晚侧过头看着他,发现他在笑。
那个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宠溺感,像是刚学会了一个新的技能,还不太会用,但已经在努力练习了。
苏晚憋着笑,假装严肃地说:“那我明天问两个。”
“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配额没用完,累积到明天。”
江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明天的答题时间要翻倍。”
“成交。”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讨价还价,说的都是些毫无营养的话,但每一句都让苏晚觉得快乐。那种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理由,只是因为身边有一个人愿意听她说话,愿意和她讨价还价,愿意在路灯下陪她走这段不长不短的回宿舍的路。
走到三号楼楼下的时候,苏晚正准备上楼,江屿忽然叫住了她。
“苏晚。”
苏晚转过身。
江屿站在路灯下,一只手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那副白色的耳机。他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认真到苏晚觉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明天早上的歌,我选好了。”他说。
苏晚等着他继续说。
“是一首老歌。”江屿说,“我妈以前很喜欢的一首歌。歌词里有一句话——‘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苏晚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说的这句话,而是因为他提到了“我妈”。
江屿从来没有提起过他的家人。从来没有。这是第一次,他说了“我妈”这个词,就像打开了一扇一直紧闭的门,让苏晚窥见了门后的一角。
苏晚想说什么,但江屿已经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的大门。
他的背影在楼道里的灯光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都没有动。
风吹过她的脸颊,带来远处场上隐约的口哨声。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但旋律温柔得像是在对她说晚安。
苏晚慢慢走上楼梯,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因为她觉得自己正在背负的东西变多了。
不是负担,是重量。
是另一个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正在一点一点地交到她手里。
她不知道这份重量她能不能承受得了。
但当她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背着书包,扎着马尾,校服有点皱,脸上还残存着哭过的痕迹。
那个倒影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放在人群里就会被淹没。
但她看着那个倒影的时候,忽然觉得它没有那么平凡了。
因为她今天听到了全世界最好听的一句话。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爱你”,而是——“你不紧张的时候,我也想对你笑。”
苏晚推开宿舍的门,室友们都在各自的床上坐着,有的在看书有的在玩手机。林知夏从上铺探出头来,看到她的时候眼睛一亮,嘴巴张了张,大概是想问什么。
但苏晚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知夏,你说得对。”苏晚把书包放在床上,声音很平静,“我是独一无二的。”
林知夏愣了一秒,然后从那句话里读出了所有的故事。她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从上铺伸出手,握了握苏晚的手,然后松开了。
那个握手很短暂,但苏晚感受到了里面所有的东西——支持、信任、祝福,以及“我永远在你身后”的承诺。
苏晚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
句号:“明天早上六点四十,花坛。”
苏晚:“好。”
句号:“晚安。”
苏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晚安”是一个很普通的词,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的“晚安”一模一样。但今天的“晚安”不一样,因为今天的“晚安”后面多了一行字。
句号:“明天见。”
苏晚看着这三个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人在放歌,音量很低,旋律模糊得像远处山丘上的回音。她听不清歌词,但她觉得那首歌一定是很温柔的歌,温柔到可以让人安安静静地睡着。
她在睡着之前想了一件事。
明天,她要问江屿一个问题。
不是“你为什么喜欢我”,不是“你和沈予洲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是任何一个她积攒了很久的、关于过去的问题。
她要问的是——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我们能不能都像今天一样?
不,不是今天。
因为明天一定会比今天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