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苏晚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屿已经把耳机拿在了手里。今天他没有站在花坛边,而是站在了花坛前面两步的位置——那个位置刚好能让苏晚从楼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他。苏晚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没有说破。有些细节一旦被说破,就会失去它原本的分量,像蝴蝶被捏住了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两个人交换了耳机和早餐。今天轮到江屿买早餐,他从校门口那家馄饨店买了两碗小馄饨,装在保温袋里,打开盖子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紫菜和虾皮的鲜味混着胡椒粉的微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苏晚接过那碗馄饨的时候,发现碗的边缘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四个字:“小心烫。”
字迹是江屿的,清隽好看,但比平时写得大了一些,像是怕她看不清楚。
苏晚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端起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馄饨汤很烫,她要吹好几下才能喝一口,但那种烫是舒服的烫,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把整个身体都唤醒了。耳机里的歌是一首英文老歌,女声慵懒温暖,唱的是关于早晨和爱的故事。苏晚的英文不算好,但她听出了一句话——每次看到你,都像是第一次。
走在梧桐大道上的时候,落叶比昨天更多了。九月中旬的梧桐树开始大规模地换装,叶子从绿色变成黄绿色,再变成金黄色,最后变成深褐色,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走在薯片堆里。
苏晚故意踩了几片看起来很脆的叶子,听到了让她满意的咔嚓声。江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也踩了一脚旁边的落叶。咔嚓。两个人在那条铺满落叶的路上走了大约一百米,期间没有说一句话,只有脚底下不断传来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一首用落叶当琴键演奏的曲子。
走到教学楼楼下的时候,苏晚碗里的馄饨刚好吃完。她端着空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食堂的碗是要还回去的,但这是校门口早餐店的碗,是江屿带过来的。江屿从她手里把碗拿过去,连同自己的碗一起放进保温袋里,说了一句:“下午还。”苏晚“哦”了一声,心想他是要再跑一趟校门口,只是为了还两个碗。这种在别人看来多此一举的事情,江屿做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就好像这是他理所应当要做的一样。
他们走进教室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了脚步。今天是周二,教室里比平时早到了很多人——不是一两个,而是十几个,几乎占了全班的一半。赵宇舟坐在第一排,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课本,而是在看苏晚和江屿。不止是赵宇舟,几乎每个人都在看他们。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兴奋的,还有一些苏晚不确定该怎么解读的。她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无数细小的丝线,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和江屿缠绕在了一起。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从桌斗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内容,动作熟练得像是每天都在重复这一切。实际上她确实每天都在重复这一切,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二十下。
江屿在她旁边坐下来,表情平淡得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要写的那一页,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苏晚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写的字比平时大了一点——不是刻意的大,而是更放松了,笔画舒展开来,像是一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一些。她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她希望那是因为他坐在她旁边的时候,可以不用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早读课的时候,英语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课文。苏晚跟着全班一起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淹没在人群里。读着读着,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江屿的笔记本。他今天没有在写习题,而是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东西。不是什么复杂的画,就是一个简单的火柴人,火柴人的旁边站着另一个火柴人,两个火柴人之间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心。苏晚看到那颗心的时候,差点在读课文的时候笑出声。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课本,嘴唇继续动着,发出正确的英文读音,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颗歪歪扭扭的心——江屿画的心,和江屿这个人太不匹配了。他那么清冷、那么疏离、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画出来的心却像一个五岁小孩的作品,歪歪斜斜的,没有一点学神该有的水准。
但苏晚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颗心。
第一节课下课后,苏晚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不是江屿的消息,是林知夏发来的。
林知夏:“姐妹,你看班级群了吗?”
苏晚打开班级群,看到了一条被置顶的消息。消息是班长周扬发的,内容是一张通知的截图——学校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节,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形式不限,可以是歌舞、话剧、乐器演奏等,下周五之前上报节目名单。
消息下面的回复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说要唱歌,有人说要跳舞,有人说要演小品,每个人都在热情地出主意,但没有任何一个提议得到了多数人的支持。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来自一个苏晚不太熟悉的同学:“让江屿弹钢琴啊!他不是会弹钢琴吗?去年元旦晚会他弹的那首曲子好听死了!”
这条消息发出来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被一片“同意”刷屏了。苏晚看着那些齐刷刷往上刷的“同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沈予洲上周五在教室里递给江屿的那两张音乐会门票。她当时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听钢琴的吗”,江屿的回答是什么来着?苏晚回忆了一下——“因为有些东西变了,就不想再碰了。”
江屿变了。他不想再碰钢琴了。
苏晚偏过头,看着旁边的江屿。他正在低头写东西,似乎没有看群里的消息。苏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江屿,你看班群了吗?”
江屿抬起头:“没有。怎么了?”
“文化节的事。大家在讨论要出的节目,好多人提议让你弹钢琴。”
江屿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苏晚注意到他拿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意外的话:“我不会弹。”
苏晚愣了一下。林知夏说过江屿在元旦晚会上表演过钢琴,沈予洲说过他以前最喜欢听钢琴,他和苏晚一起听的歌单里有大把的钢琴曲。一个“不会弹”钢琴的人,不会是这样的。但江屿说“我不会弹”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苏晚分不清这是真话还是拒绝的借口。
她选择不问。因为她记得昨天江屿说过的话——“以后有想问的,直接问。我会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但他说的每一个问题,应该不包括这种他明显不想回答的问题。苏晚分得清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停下。这是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技能,从她学会看大人脸色的时候开始,她就知道有些问题不能问,有些门不能敲。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下来,和那些她尚未解开的谜题放在了一起——江屿为什么中午不吃饭,他妈妈的事情,他和沈予洲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为什么不再碰钢琴。所有的这些谜题像散落在桌面上的拼图碎片,每一块都有自己的形状和颜色,苏晚不知道它们能不能拼成一幅完整的画,但她把每一块都小心地收好了。
第二节是体育课。今天的体育课男女一起上,内容是练习接力跑。苏晚的运动细胞约等于零,她的跑步速度在班里的女生中排倒数,每次跑完都会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她站在起跑线上做准备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垫底的准备。
林知夏站在她旁边的跑道上,小声说了一句:“别怕,我陪你一起慢。”
苏晚笑了一下,心想这就是最好的朋友,她不会说“你快一点”,她会说“我陪你一起慢”。
体育老师的哨声响了,苏晚跑了出去。她的起跑速度还行,但跑到一半的时候就开始喘不上气了,脚步越来越沉,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她看着前面的同学越跑越远,后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超过她,心里有点沮丧,但也没有办法。
她跑过场东边的时候,看到了江屿。
他站在足球场的边线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在和几个男生说话。但苏晚跑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开了,落在了她身上。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看到的事情。他朝苏晚竖起了大拇指。
那个动作很大,大到足球场上至少有十几个人都看到了。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脚下的步伐乱了一下,差点被自己的鞋带绊倒。她稳住身体,加速跑过了那片区域,心跳从原本就已经很快的基础上又加速了一倍。
跑到终点的时候,苏晚弯着腰喘了半天的气。林知夏比她晚了几秒到达,跑过来的时候也是气喘吁吁的,但她的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说话了:“我的天,江屿给你竖大拇指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我看到了,全班都看到了!”
苏晚用手扇着风,试图给自己发烫的脸降温。但降温的效果微乎其微,因为她的脸不是因为跑步才红的。她朝江屿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经转回去继续和那几个男生说话了,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好像刚才那个竖大拇指的事情本没有发生过。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进了体育课后的自由活动时间。她坐在场边的台阶上喝水,目光不自觉地往江屿的方向飘。他正在和几个男生踢球,跑动的姿势很放松,触球的时候动作净利落,依然是那个在球场上最耀眼的人。但她注意到一件事——江屿每踢完一个回合,都会朝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那个“看一眼”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关注他,本不可能发现。但苏晚发现了,因为她的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过他。两个人在空旷的场两端,用目光完成了无数次短暂的、无声的对话。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甚至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但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让苏晚觉得整个场都变得柔软了。
体育课结束之后,苏晚和林知夏一起往教学楼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沈予洲。她刚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是去教务处办什么事。她看到苏晚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在走廊上的那次不一样,这次的笑更淡,像是例行公事。
“苏晚,体育课上得怎么样?”沈予洲问,语气随意得很自然。
苏晚点了点头:“还行。”
“我看到江屿给你竖大拇指了。”沈予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随意,但苏晚注意到她用了“给你”而不是“对你”。这个选择的微妙之处在于,“给你”意味着那个竖大拇指的动作是有明确指向的、有归属的,而“对你”只是一个方向性的描述。沈予洲选择了“给你”,说明她已经接受了——或者说,她在努力让自己接受那个竖大拇指的归属权在苏晚手里。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所以她只是“嗯”了一声。
沈予洲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没有想到的话:“苏晚,我昨天在走廊上和你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她的语气变得软了一些,少了那种攻击性,多了一种苏晚不太习惯的温和,“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但苏晚从她没说完的部分里读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内容——“我只是还没学会怎么不当你的敌人。”
沈予洲走了之后,林知夏拉着苏晚的袖子,表情复杂得像是在解一道超级难的数学题:“她这又是什么路数?昨天还在跟你说那些有的没的,今天就来示好了?”
苏晚想了想,说了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也许她是认真的。”
“认真的什么?认真的想当你的朋友?”
“认真的——不想当我的敌人。”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不想当敌人的人,不一定是朋友。这是一片很大的灰色地带,叫做‘暂时还没想好怎么对付你’。”
苏晚笑了。林知夏总是能用最直白的方式说出最真实的话,虽然有时候那些话不太好听,但它们是真实的。而在这个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的世界里,真实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东西。
下午的课结束后,苏晚和江屿像往常一样一起走回宿舍。今天的夕阳比昨天更红,把整条校道染成了琥珀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从地面延伸到天上去。
苏晚走在江屿的右边,耳机里今天放的不是歌,是一段江屿自己录的钢琴曲。录音的质量不高,能听到一些背景的杂音——翻谱子的声音、椅子轻微移动的声音、还有某个角落里一只猫的叫声。但钢琴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空气中凝结成了可见的颗粒,悬浮在耳机和耳膜之间。
苏晚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她觉得它有一种淡淡的忧伤,那种感觉不是浓烈的、让人想哭的忧伤,而是一种更轻的、更远的东西,像是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一朵云,然后那朵云又飘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但你知道它来过。
“这首曲子叫什么?”苏晚问。
“无名。”江屿说,“我没有给它起名字。”
苏晚愣了一下:“你写的?”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初中的时候写的。”他没有说更多的话,苏晚也没有追问。但她在心里把这首曲子命名为“初中的时候”,因为她觉得这个名字准确地概括了这首曲子的气质——它听起来就是一个少年在摸索自己的内心时写的曲子,有些地方很流畅,有些地方有磕绊,就像一个正在学走路的人,走得不太稳当,但每一步都是真的。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屿忽然开口了。
“苏晚,周六你有空吗?”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上周江屿拒绝沈予洲的音乐会邀请时说过周六有事,后来他对苏晚说“不忙了”。现在他问苏晚周六有没有空,这意味着那个“不忙了”是为她空出来的。
“有空。”苏晚说。
“我想带你去听一场音乐会。”江屿说,“不是沈予洲说的那场,是另一场。一个小型的,在一个很小的厅里,演奏的都是一些不太出名的曲子。我之前经常去,后来一个人不想去了。现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但他不需要说完,因为苏晚已经从他的停顿里听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词——“现在有了你。”
“好。”苏晚说。
江屿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周六早上八点,校门口见”,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道里。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去拨。她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站了大概有十几秒钟,然后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这是约会吗?
苏晚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用手捂住脸颊,感受到掌心下面滚烫的温度。
她快步走进宿舍楼,一口气跑上了三楼,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知夏正在床上敷面膜。苏晚冲到林知夏的床边,拉着她的手,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夸张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知夏,周六江屿要带我去听音乐会。”
林知夏嘴上的面膜纸直接裂开了。
她用手按住快要掉下来的面膜,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约会?!”
苏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她的脸替她回答了。红得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布,红得让林知夏从床上坐了起来,面膜都不要了,一把抓住苏晚的手。
“姐妹,你听我说。周六你要穿什么?你有好看的衣服吗?你的头发要不要去修一下?你要不要我帮你化个妆?”她连珠炮一样地问了一长串问题,苏晚一个字都不进去。
苏晚被她说得头都大了,笑着甩开她的手:“就是听个音乐会,又不是去参加颁奖典礼。”
“你懂什么!”林知夏的表情严肃得像在进行一场学术答辩,“第一次约会,你穿成平时那样,他会以为你不重视。你穿得太隆重,他会觉得你太在意。这个度要把握好,不能太随便,不能太刻意,要那种——怎么说呢——假装不经意的精心。”
苏晚听着这一长串关于“度”的理论,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分寸”。早上陈老师刚说过把握好分寸,晚上林知夏就在教她把握分寸。但这两个分寸本不是同一个东西。陈老师的分寸是隔着距离的分寸,林知夏的分寸是靠近之后如何站稳的分寸。
苏晚打开衣柜,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她的衣柜很简单,大部分是校服和几件常穿的衣服,没有裙子——除了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她上周六穿的就是那条裙子,江屿已经见过了。她不能重复穿同一件,也不能因为不想重复而去买一件新的,那太刻意了。
她翻了半天,最后从衣柜最里面找到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那件衬衫是她初中参加朗诵比赛时买的,只穿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拿出来过。百褶裙是她妈妈去年给她买的,她觉得太短了,一直没敢穿。但今天她把这两件衣服放在一起看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白衬衫配深蓝色百褶裙,净、简单、不会太随便,也不会太刻意。
林知夏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一眼那两件衣服,点了点头:“就这套。白色配深蓝,和校服的颜色一样,你不会显得太刻意,但所有人都会看出来你精心打扮过。这是最高级的穿搭——让人看不出你花了多少心思。”
苏晚把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准备周六穿。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周六的画面——她不知道那个音乐厅长什么样,不知道江屿会穿什么,不知道他们会听什么曲子,不知道听完之后他们会去哪里。所有的未知像一团柔软的雾,把她包裹在里面,她看不清前方的路,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在雾的那一头等她。
手机亮了一下。
句号:“周六的天气预报说有雨。带伞。”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出了声。江屿这个人,连约会提醒都这么实用主义。别人会说“期待周六”,他会说“带伞”。但这种实用主义本身就是一种温柔——因为他在乎的不是约会的形式,而是她会不会被雨淋到。
苏晚:“你带吗”
句号:“带。”
苏晚:“那我不带了。你的伞分我一半。”
这一次,她主动说出了“分我一半”这句话。从第一天他分她一半耳机,到后来他分她一半早餐、一半豆浆、一半馄饨,到现在她主动要求分他一半的伞。这是一个微妙的、但不可逆转的变化。她不再是那个被动接受好意的女孩,她开始伸手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闪了很久。苏晚盯着那个状态,心脏跳得很快。她在等待江屿的回复,等待他说“好”或者“嗯”或者任何表示同意的词语。
消息终于发过来了。
句号:“好。分你一半。不过我的伞有点小,可能会淋湿肩膀。”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很软,被子很暖,窗外有风在吹,远处有谁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同一段旋律,弹了很多遍还是不太熟练,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点。
苏晚觉得她和江屿的故事,就像那段还在练习中的旋律。不完美,不熟练,有时候会磕绊,有时候会走音,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进步一点点。从互不相识到同桌,从同桌到分一只耳机,从分耳机到共享早餐,从共享早餐到两千人面前的告白,从告白到手牵手走过梧桐大道,每一步都像是一个音符,按顺序排列在一起,渐渐组成了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还没有名字。
但苏晚觉得,有一天它会有一个很美的名字。
也许叫“苏晚和江屿”,也许叫“耳机分你一半”,也许叫“不保持距离”,也许什么都不叫,就是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和江屿给她的那首钢琴曲一样,没有名字,但每一个听过的人都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苏晚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明天她要问江屿第二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我有什么不一样”,他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她还在想。她想要一个配得上江屿回答的问题,一个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让他知道她理解他的问题。
她想了一整个晚上,在快要睡着的时候,终于想到了那个问题。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
苏晚:“明天我想问你第二个问题。”
句号:“什么问题?”
苏晚:“明天再说。晚安。”
句号:“晚安。明天见。”
苏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冰凉冰凉的,像一片薄薄的霜。她没有拉上窗帘,就让那束月光留在她的脸上。
她想,如果月光有温度,它一定和江屿的手指一样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