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司设房的朱漆大门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等着吞噬每一个试图从这里爬上去的灵魂。
沈知微站在门口,整了整略显凌乱的宫女服,指尖下意识地触碰到怀里那块冰冷的黑铁令牌和包着紫金流云丝的手帕。
有了这两样东西,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腰杆子比往硬了不少,甚至还有种想对着这红墙黄瓦笑两声的冲动。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忙人沈知微吗?”
还没进门,一声阴阳怪气的调笑就飘进了耳朵。说话的是司设房的掌事女官身边的红人,叫春桃,平里最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以前沈知微为了不惹事,没少给她送胭脂水粉打点,可如今嘛……
沈知微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倚在门柱上剥瓜子的春桃,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春桃姐姐说笑了,我这不是去暴室给姐姐们探探路,看看那里的牢房单间住着舒不舒服嘛。万一哪天姐姐们也想进去体验一下‘皇家级’待遇,我还能给带个路。”
春桃脸色一僵,手里的瓜子皮差点掉在地上。这沈知微不是出了名的软柿子吗?怎么去了一趟暴室,不仅没被吓傻,反而变得……牙尖嘴利了?
“你……你胡说什么!晦气!”春桃瞪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转身进了屋。
沈知微耸了耸肩,跨过高高的门槛。这深宫职场就是这样,你越是退让,别人就越觉得你好欺负;只要你稍微露出一丁点獠牙,这群欺软怕硬的家伙反而要掂量掂量。
不过,真正的麻烦并不是看门的小卒,而是那个如今正坐在太师椅上,享受着众人吹捧的“大考第一名”。
刚一进屋,沈知微就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粘在了身上。她抬眼望去,只见顾惊鸿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原本清汤寡水的脸上不仅涂了精致的胭脂,还戴着一支新镶的金簪,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鲜活劲儿。
见到沈知微进来,顾惊鸿眼睛一亮,立刻放下茶盏,迎了上来,那模样亲热得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隔阂。
“知微!你终于回来了!”顾惊鸿拉住沈知微的手,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听说你在暴室受苦了,我这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难受。我跟女官大人求了好久,她们才答应让你继续留在司设房。你……你不会怪我没能把你早点救出来吧?”
若是三天前的沈知微,恐怕早就被这奥斯卡级别的演技感动得一塌糊涂,甚至还要自责拖累了闺蜜。但现在的沈知微,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想吐。
这绿茶的浓度,未免也太高了点。
沈知微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擦了擦指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顾妹妹说哪里话,暴室虽然条件差了点,但也是个让人清醒的好地方。倒是妹妹,如今是大考第一,又是正式编制,这身上的行头都换新的了,看来这‘第一名’的含金量确实不低啊。”
周围几个正在活的宫女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偷偷竖起了耳朵。谁不知道那次大考的吉服出了岔子,虽然顾惊鸿拿了第一,但这过程总是透着股蹊跷。
顾惊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正常,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阴狠。她自然听出了沈知微话里的讽刺,但她现在的目标已经不单单是这个小宫女了。
“姐姐别取笑我了,”顾惊鸿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这位置哪有那么好坐的。咱们姐妹一场,我也不瞒你。女官大人说了,既然你回来了,那些粗活重活总得有人。最近司设房接了一大批新贡入的蜀锦,需要分类和浆洗,这任务……就交给你了。”
浆洗蜀锦?
沈知微的眉毛挑了挑。蜀锦乃是贡品,娇贵得很,洗的时候力度要恰到好处,若是弄坏了一寸,那就是掉脑袋的大罪。这哪里是工作,分明是顾惊鸿给她挖的坑!
“怎么?姐姐觉得太难了?”顾惊鸿故作担忧地看着她,“要是实在做不来,我去求求大人,把你调去恭房倒夜香也是可以的,毕竟姐姐以前……不也是常做这些吗?”
周围的宫女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
沈知微看着顾惊鸿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心中冷笑。想用这种低级的手段走我?顾惊鸿,你还是太嫩了点。真正的职场高手,从来不惧怕任何形式的“加班”,只要这加班费——或者说收益,值得她付出。
“既然是妹妹特意给我留的‘机会’,那我自然是要好好的。”沈知微笑得一脸灿烂,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毕竟,我也要努力给妹妹‘铺路’不是吗?”
顾惊鸿被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接下来的子,司设房的一众人都惊奇地发现,那个曾经任劳任怨的沈知微变了。
面对堆积如山的蜀锦,她没有像以前那样一边哭一边熬夜赶工,而是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内卷”智慧。
她将那些宫女召集起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批蜀锦要得急,光靠我一个人洗,洗到明年也交不了差。女官大人说了,若是误了期,咱们司设房所有人都要挨板子。所以,咱们得分工。”
她不仅利用现代管理学的知识,将流水线作业引入了浆洗房,还精准地抓住了每个人的痛点——谁不想早点睡觉?谁不想多领点赏赐?
于是,原本死气沉沉的浆洗房竟然热火朝天了起来。
沈知微并没有亲自动手去洗每一匹布,她就像个监工一样,背着手在工坊里转悠。哪里出了问题,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想偷懒耍滑,她能第一时间用最软的话说出最狠的惩罚。
甚至有一次,顾惊鸿安排来的心腹宫女故意在浆洗好的蜀锦上泼了一盆脏水,试图栽赃沈知微损毁贡品。
沈知微看着那滩水渍,非但没慌,反而蹲下身,伸出手指蘸了一点水渍,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个宫女。
“这水里掺了明矾和淘米水,是专门用来让生丝变硬脆的。”沈知微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见,“这位妹妹,你这是想毁了这批蜀锦,还是想毁了咱们整个司设房的人?”
那宫女脸色瞬间煞白,这种偏门的知识,沈知微怎么会知道?
“我看你是想多了。”沈知微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眼神却冷得像冰,“不过既然你这么想洗衣服,那这一盆水,你就用嘴喝净吧。不然,我就只能去问问女官大人,为什么司设房里有人蓄意破坏贡品了。”
那宫女吓得当场腿软,最后不仅没敢再作妖,还被沈知微抓住了不少以前偷懒耍滑的小辫子,彻底成了沈知微的反向间谍。
这一波作下来,不仅沈知微在宫女中立了威,连带着那批蜀锦的任务都提前两天完美完成。
当沈知微将折叠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蜀锦摆在女官面前时,那个平里总是板着脸的女官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不错,比我想象中要好。”女官淡淡地评价了一句,随手赏了一碟子点心。
角落里,顾惊鸿死死地捏着手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原本以为把这苦差事丢给沈知微,沈知微要么累死,要么出错被罚滚蛋。可没想到,这贱人不仅没死,反而借机在宫女中拉拢了人心,甚至还得到了女官的夸奖!
“沈知微……”顾惊鸿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你就像个打不死的蟑螂!”
沈知微走出工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看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这一仗,虽然只是小胜,但却让她彻底摸清了这里的生存法则。在这尚宫局,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只要你足够强,甚至比那些想吃人的人更凶狠,你就拥有了生存的权利。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始终带着体温的紫金流云丝,心中的冷意更甚。
顾惊鸿,现在的斗法还只是开胃菜。你抢走的我的荣耀,你试图毁掉的人生,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沈知微!”
正当她准备回住处补个觉时,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御花园那边急着要送一套熏香的器具去,春桃姐让我叫你去。”
御花园?
沈知微眉头微皱。御花园那地方,说是赏花胜地,实则也是个是非之地。各宫娘娘们为了偶遇皇上,常常在那儿打得不可开交。这时候让她去送东西,分明又是春桃或者顾惊鸿搞的鬼,想让她去当炮灰,或者得罪哪个权贵。
不过……
沈知微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个抱着蛐蛐罐、一脸咸鱼相的萧景渊。
上次在暴室,他帮了自己一把,虽然看起来动机不纯,但好歹是个盟友。若是能在御花园碰上他,或许能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关于那块令牌,或者是那个“废”字蛐蛐罐的消息。
再说了,她沈知微现在可是“反内卷战士”,既然非要派活,那她就去看看,这御花园里到底藏着什么妖魔。
“知道了,这就去。”沈知微答应得爽快,转身往库房走去。
既然要去送东西,那就得挑个最显眼、最不容易出错的。她沈知微不仅要送去,还要送得风风光光,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影子在红墙上晃动,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尚房局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她沈知微,已经做好了掀翻桌子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