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秦修远久违地开了家里的酒柜，他没有开灯，在黑暗的餐厅吧台喝了一杯又一杯。
酒精让大脑开始混沌，似是痛苦又是解脱，一杯烈酒下肚，得喉咙辣的，男人却好像浑然不觉。
寂静被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秦修远看了眼来电显示，调整了下嗓音，才接起，他恭敬道：“母亲，这么晚打电话来，您有什么事吗？”
四姨太那边是夜场麻将的声音，环境嘈杂，她刚和牌，心情显然不错，“那件事我知道了。”
秦修远的心沉了下来，“嗯。”
“是好事呀，你声音怎么这么消沉？你也知道咱们在遗产继承中明显没有任何优势，多个孩子不是挺好么。”
四姨太看着新做的美甲，满意得不得了，嗓音淡淡的，仿佛在说明天吃什么一类的小事，“挑个子定下来吧。”
秦修远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听到时，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他活的这二十几年，似乎一直在被动地被安排，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却好像只是别人手底的棋盘，可以任意纵。
“怎么不吭声？这年头结婚又不是看喜不喜欢，婚姻本身就是一种经济行为，对我们有利，那就接受，何乐而不为呢？”
四姨太继续道：“那孩子我了解过，典型的傻白甜，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婚后你想怎样都可以，只要他平安生下孩子就好。”
见秦修远还是不表态，四姨太的声音终于沉了下去，“秦家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长子女绝不允许是私生子，这面谁都丢不起，你得好自为之！”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你这出身，错任何一步都能被揪出来打入死牢，你拿什么犟？”
“我找先生看过了，下个月二号是个良辰吉，在那之前，你必须把一切都准备好！这事儿没得商量！”
“真晦气，影响我打麻将的心情！”嘟囔完这句话，四姨太挂了电话。
秦修远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久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他输入了一串数字，响了几声后被那头接通，青年似乎是被这电话声吵醒，声音很迷糊，“喂？您是哪位？”
很少有像他这样毫无防备心的人吧，凌晨的陌生号码，他也毫不犹豫接听来了，大概是太久没有等到回应，他睡着了。
秦修远听着电话里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异样地宁静和安详。
他听了好一阵，有点不忍心打断对方的睡眠，最终把电话挂了。
这枚重磅炸弹，还是留到明天说吧。
——
难得睡了个好觉，徐凯在温暖的被子里醒来，有种幸福的感觉。
他恍然间想起昨晚那个电话，那会儿太困，他迷迷糊糊的，都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打开手机确认，却看到一条来自两个小时前的信息。
【有事情找你，我是秦修远。】
信息的发送者是昨晚打来的号码。
简短的两句话砸在徐凯心上，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慌乱地拨弄手机想回拨过去，真正拨通了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喂？”青年的声音小小的，像一只谨慎的猫儿伸出前爪在试探。
“我在你寝室楼下。”
徐凯慌忙跑到窗边，透过薄薄的窗户，果真看见了大树下挺拔如松的alpha，今天早晨的天气很冷，秦修远穿了件黑色的大衣，气度不凡。
路过的omega对他议论纷纷，他却浑然不觉。
“给你二十分钟下楼。”他的嗓音淡淡的，落在徐凯心上，让他无比紧张。
用生平最快的速度打理好自己，临出门前，青年下意识用深呼吸来粉饰自己的紧张。
男人看见他来了，竟是笑了一下，徐凯不知所措，下意识摸摸脸颊，“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秦修远随手把他没有弄平整的领口展平，alpha突然的靠近，身上的信息素味渡到omega的鼻腔，徐凯有些心神荡漾。
他很快从那种旖旎的氛围中清醒，却还是羞红了脸，他很紧张，开口有些含糊不清，“你找我什么事吗？”
“不着急，先带你去吃早饭。”
徐凯本以为就是在学校食堂吃个包子什么的，没想到他开车带自己来到了一家粤式茶楼。
二楼的包厢雅致，秦修远点好了菜，看向坐在自己对面局促不安的青年，“跟你确认一下，有男朋友吗？”
“啊？”徐凯原本在看楼下光秃秃的树，被这一个问句惊得不行，他虽不明白对方意味，还是如实回答了，“没有。”
他的声音很小，耳子红了。
秦修远有种逗弄小动物的，如同他在抚摸一只猫儿的下巴，猫儿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缠绕着他的手指。
徐凯憋了半天的“你问这个嘛”还没问出口，又被男人的第二个问题噎住了。
“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经历了之前的事情，那位学长肯定不算，徐凯于是又摇了摇头。
“既然没有中意的人，要不要跟我结婚？”秦修远的眼里满是笑意，玩世不恭的贵公子形象熠熠生亮。
徐凯被这句话弄得惊讶不已，双颊发热，他赶忙喝了一口清茶，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些。
点的菜陆续上了，蒸笼揭开，热气腾腾的叉烧包出现在面前，白气氤氲模糊了徐凯的眼镜，他的语速无比缓慢又认真，“为什么呢？”
虽然alpha后来的所作所为让徐凯对他有所改观，却不会傻到认为两人能有什么结果。
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说起来有些难为情……”秦修远观察着对方的神情，玩味的嘴角被隐藏得很好。
从小到大的经历让秦修远非常擅长伪装自己，哄起青年这种涉世未深的小白兔简直是易如反掌。
alpha神情自然，眼睛微微往上仰着弧度，皱起的眉头满是遗憾和伤感，他把那些半真半假的故事描绘得绘声绘色，最后收以一个可怜又自嘲的眼神，恰到好处。
他骗了他，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是私生子，吃自己吃过的那份苦。
那些经他嘴里编出的瞎话，轻而易举把青年感动得不行，眼里甚至泛起了泪花，小声和宝宝说着话，神情欣慰又感动。
秦修远极力克制，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真是太可笑了。
这样也相信啊。
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谎言，而半真半假的最难分辨。
他享受逗弄这人的过程，对方实在是太轻易就上钩了。
他当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毕竟这当然也算是原因之一，只是微茫到可以忽略不计。
青年的眼圈红了，他的声音带着鼻音，可怜兮兮的，却又带着一丝欣喜，“谢谢你那么喜欢他。”
在今天秦修远说这番话以前，他一直觉得他们隔得好远，但今天，他听完alpha的故事，才发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同类吧？
不被喜爱。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我们离得很近。”他吸了吸鼻子，样子有点傻。
“为了宝宝，我答应你了。”眼镜方才起雾被青年摘下了，现下未施粉黛的明媚笑容可谓好看极了，甚至晃了一下秦修远的眼睛。
瞳孔里倒映着对方笑起来的样子，秦修远的目光越发深了。
他恍然间发现，一直以来，自己抱怨自己的人生不受控制，可原来，自己也开始左右别人的命运了。
这有个傻子，那样毫无防备，把他托付了给自己。
以后稍微……对这只小宠物好一点吧？
这样想着时候，他坐到了青年身边，将他揽进了怀里，秦修远的气息徐凯拒绝不了，被禁锢在他怀里，他可以清晰听到对方的心跳，跃动有力。
对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笑着，“这么爽快就答应了？不怕我把你卖了？”
徐凯从怀里探出头来，很认真地看着他，“可你至少不会卖你孩子吧？”
压下心中的苦涩，青年佯装无所谓，眉眼深处却是深深忧虑。
他答应时，又何尝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他觉得秦修远这样的人，就好像一朵美丽非凡的花，无论姿态还是香味都是数一数二的好，可靠近不得，花儿有毒，你却会为它的气味上瘾。
没有算进去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alpha的眼睛像一潭浓墨，化不开，更稀释不得，平静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
让徐凯敏锐地察觉到，若是一脚踏入，大概会万劫不复吧？
可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让人舍不得放开。
良久，头顶传来他净凛冽的嗓音，“只是个玩笑。”
然后徐凯的心就沉了下来，对方并没有否定自己的话。
两人的对话持续了很久，餐食有些冷了，秦修远想叫服务生拿去热一热，却被青年拒绝了。
徐凯食不知味吃着盘中的虾饺，还未完全冷，却是只带着一丝热气的温。
就像他的心。
——
之后徐凯的生活平静了很久，久到他甚至觉得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alpha没有来找过他，更没有和他讲述过他小时候那些苦难的过往。
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
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今天下了雪，徐凯穿着羽绒服还觉得冷，不由得裹紧了帽子，厚重的衣物加上怀孕的身体让他变得笨重，走路很缓慢。
他不知怎的，想起自己小学时候被嘲弄像企鹅走路。
然后毫无缘由地笑了出来。
一双锃亮的皮鞋踏着雪走来，鞋的主人扶住了他。
alpha身上的气息带着雪的纯净凛冽，手却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