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侯府大门前。
三辆马车一字排开。
车厢上盖着全聚德的烫金布幡。
车帘一掀，油香味席卷半条街。
门房的小厮们全伸长了脖子。
“什么情况？这谁家办席面？”
全聚德的伙计跳下车，手里举着单子。
“靖安侯府苏六小姐，四十只招牌烤鸭！”
四十只。
门房小厮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消息传得极快。
苏小禾正蹲在院子里，撅着小屁股给小小禾喂早饭。
炸好的蜈蚣腿掰了一小截，放在陶罐边沿。
小小禾叼着蜈蚣腿，嚼得嘎嘎响。
苏小禾也捏起一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起劲。
“唔……火候差点意思，下回得多炸半刻钟才更脆呢。”
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银杏从外面跑进来。
“小姐！门口来了三车烤鸭！说是给您的！”
苏小禾猛地站起来，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鸭鸭来了！？”
她抄起小包袱就往外冲。
跑出去两步又一个急刹车折回来，把炸好的半罐毒虫零食紧紧抱在怀里。
“小姐您带那个嘛！”
“回礼呀！”
苏小禾拍了拍怀里的陶罐，一脸骄傲地挺起小脯。
“人家送我那么多肉肉，我怎么能白拿？这可是我起大早炸的呢！”
苏小禾理直气壮，头顶的一小撮呆毛也跟着晃了晃。
银杏看了一眼罐子里炸得金黄酥脆的蜈蚣段和蝎子串，胃里翻了个跟斗。
……
侯府正门。
苏小禾还没到，老太君的拐杖先到了。
老太君被两个嬷嬷搀着，铁青着脸站在门口台阶上。
苏婉儿跟在老太君身侧，低着头，帕子掩着半张脸。
“三车烤鸭？”
老太君拐杖点地。
“谁送的？”
全聚德的伙计赔着笑。
“回老太君，是一位公子包下了小店三的烤鸭，指名送给府上六小姐。”
老太君的脸更黑了。
“一个十岁的丫头，在外头跟来路不明的男人称兄道弟，还收人家三天的烤鸭！成何体统！”
苏婉儿适时开口，声音又轻又柔。
“祖母息怒，六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也许只是外面的人看她可怜，随手打发的吧。”
老太君横了苏婉儿一眼，没说话。
脸色分明更难看了。
管家刘叔站在旁边，额头直冒汗。
“老太君，这烤鸭是收还是……”
“退回去！”
老太君拐杖重重一杵。
“一只都不许进门！”
“不准退我的鸭鸭！”
一道气鼓鼓又凶凶的小嗓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苏小禾像颗小炮弹一样冲了出来，怀里抱着个腌菜罐子，背上还歪歪扭扭系着个小包袱，两条小短腿倒腾出了残影。
一路冲到门口。
她看见三车油光发亮的烤鸭，眼睛瞬间亮成了小星星，口水都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四十只！一只都没少！哇——”
老太君沉下脸。
“苏小禾，这烤鸭哪来的？”
“酥饵哥哥送的呀。”
苏小禾脱口而出，声音清脆。
老太君愣了一下。
“什么哥哥？”
“就是给我吃酥饵的那个哥哥呀。”
苏小禾眨巴着大眼睛，理直气壮。
“他说要把全聚德的鸭鸭都买下来，全送给我吃呢。”
老太君额头的青筋跳了三跳。
苏婉儿捏着帕子，语气怯怯的。
“六妹妹，你跟外面的男子私下往来，还收这么大的礼……传出去，旁人会说咱们侯府的姑娘不知廉耻的。”
苏小禾歪着小脑袋，满眼疑惑地揪了揪包袱带子。
“婉儿姐姐，酥饵哥哥请我吃香喷喷的烤鸭，怎么就不知廉耻啦？”
“那你上回偷偷把厨房的红烧肘子全端回屋里吃，连汤都没给我留，是不是也不知廉耻呀？”
苏婉儿噎住了。
老太君拐杖杵地。
“不许顶嘴！这烤鸭，一只都不准收！立刻退回去！”
苏小禾把腌菜罐子往地上一放，伸出两只小胖手，往腰上一叉。
“不退！”
“你说什么？”
“我说不退鸭鸭！”
苏小禾骄傲地抬起肉乎乎的小下巴。
“人家送我好吃的，我还没给回礼呢。娘亲说过，退回去就是没礼貌的坏孩子。”
“回礼？”
老太君冷笑。
“你拿什么回礼？”
苏小禾嘿嘿一笑，弯下小身子，一把掀开了腌菜罐子的盖子。
“当当当当——看这个！”
她把罐子像献宝一样往前一递。
罐子里码着炸得金黄酥脆的蜈蚣段、蝎子串。
还有一截盘成圈的花斑蛇。
裹了面糊，撒了椒盐。
卖相意外地好。
苏婉儿往罐子里瞟了一眼。
她看见了那条花斑蛇。
虽然已经炸熟了，但蛇头的轮廓清晰可辨。
正是她昨晚让秋果用引虫粉引来的那批毒物。
苏婉儿脸色煞白。
“这……这是……”
“炸虫子的时候顺手炸的呀。”
苏小禾用两手指捏起一截蜈蚣段，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咔嚓！嘎嘣脆！”
苏婉儿的腿软了。
老太君盯着罐子里的炸蛇段，脸上的血色也在褪。
苏小禾一边像小兔子一样嚼着蜈蚣段，一边歪头看了看两人的表情。
“你们怎么啦？真的很好吃哦，你们不吃吗？”
她举起一炸蝎子串，十分热情地递到苏婉儿面前。
“婉儿姐姐你尝尝嘛，真的比糖葫芦还要脆哦！嗷呜一口下去全都是肉肉！”
蝎子的两只钳子高高翘着，正对着苏婉儿的鼻尖。
苏婉儿两眼一翻，直挺挺往后倒去。
“砰。”
后脑勺磕在石板上，晕了个结实。
老太君指着罐子，手抖得厉害。
“你……你把这种东西……”
“祖母您别急呀，您的在这儿呢。”
苏小禾又献宝似的捏起一块炸蛇段。
“这条花斑蛇有点瘦，没多少肉肉，小禾舍不得吃，特意留着给祖母炖汤补身子呢，吃了能活两百岁哦！”
老太君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两个嬷嬷赶紧架住摇摇欲坠的老太君。
“老太君！老太君您没事吧！”
老太君被搀回了正堂。
全程没再提退烤鸭的事。
苏婉儿被抬回东偏院，灌了半碗姜汤才悠悠转醒。
门口的三车烤鸭，在苏小禾背着小手、迈着八字步的亲自指挥下，浩浩荡荡地运进了大厨房。
“这十只归我啦！”
“这十只送去爹爹那边！”
“这十只给大哥二哥三哥分了！”
“剩下十只——”
苏小禾豪气云地拍了拍小胖手。
“大厨房的伯伯婶婶们，每人分一只！大家帮我烧菜辛苦啦，今天本小姐请客加餐！”
厨子们面面相觑，随即齐声眉开眼笑地道谢。
苏小禾抱着自己那份烤鸭，满意地点点小脑袋。
“银杏！快把那罐炸虫虫包好，让刘叔派人送到全聚德去。就说是我回给酥饵哥哥的大礼，一定要让伙计转交哦！”
银杏哆嗦着把罐子包上油纸。
“小、小姐，您确定要把炸虫子送给人家？人家送您烤鸭，您回炸虫子……”
“怎么啦？这可是我亲自抓、亲自炸的！”
苏小禾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这可比烤鸭费工夫多啦！酥饵哥哥吃了一定会感动哭的！”
……
东宫。
暗卫将油纸包呈上书案。
萧景珩拆开。
腌菜罐里码着炸得金黄的蜈蚣段、蝎子串、蛇圈。
椒盐味飘出来。
罐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酥饵哥哥，这是我院子里长出来的，嘎嘣脆，超好吃哦！——小禾”
萧景珩看着纸条，轻轻勾了勾唇角，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折好，放进书案的暗格里。
“让御膳房研究一下炸虫子的做法。”
“用宫里的料，照她这个路子，做精细些。”
暗卫盯着地砖，没敢看那条炸蛇圈。
“做好了送去侯府，就说——”
萧景珩顿了顿，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