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禾蹲在石室地上,手里的蛐蛐还在欢快地叫唤。
昏黄油灯映亮了来人的脸。
白净,修长。
玄色暗纹长袍的衣摆上,还有一大片显眼的茶渍。
苏小禾眨巴了两下眼,盯着那片茶渍看了半晌。
“酥饵哥哥!(*゚▽゚*)”
她猛地蹦起来,一手护着袖子里的蛐蛐,一手指着萧景珩。
“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也来抓蛐蛐的?”
她满脸警惕,甚至往后挪了一小步。
“这只是我的!先说好了,不许抢!”
萧景珩站在石阶最末一级,低头看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胖丫头。
她衣服上全是青苔印子,双丫髻歪成了麻花。
明明是个靖安侯府的小小姐,此刻却像个刚钻过灶膛的皮猴子。
他大老远追过来,在她眼里竟然是为了跟她抢一只虫子。
“不抢你的虫子。”
萧景珩淡淡开口。
苏小禾长舒一口气,把蛐蛐小心翼翼塞进袖口。
塞进去才发现,另一只袖口里还揉着那张捡来的破纸。
算了,让它们挤一挤。
“这地方你怎么进来的?”
萧景珩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舆图,矮桌上摆着账册。
这间密室藏得极深,他的暗卫排查了整座道观都没发现入口。
“我屁股坐上去,墙就开了。”
苏小禾回答得理直气壮,还顺手拍了拍屁股。
“这破庙的机关不行,随便一坐就塌。”
她抬脚就往石阶上走。
“我要出去,这底下又闷又黑,连口吃的都没有。”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矮桌上那堆账册。
“对了,这下面还有几本烂账,跟我三哥那本差不多,写得乱七八糟的。”
萧景珩目光微沉,立刻落在矮桌上。
他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
苏小禾已经吭哧吭哧爬上了石阶,那堆账册在她眼里甚至不如一张面饼。
钻出密道时,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被五花大绑的灰袍人和黑衣人丢在院子里。
六个带刀侍卫齐刷刷转头,视线全落在这个灰头土脸的孩子身上。
苏小禾半点不露怯,大摇大摆地从他们中间穿过去。( ̄^ ̄)ゞ
“喂——酥饵哥哥!”
她对着密道口大声喊。
萧景珩抱着账册走出来,听见这称呼,脚步顿了顿。
“你还有酥饵没有?”
苏小禾搓着手,两只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府里没有。”
萧景珩将账册递给身后的暗卫。
苏小禾的脸顿时垮了。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突然灵光一闪。
“那烤鸭呢?(✧◡✧)”
“什么?”
“全聚德的烤鸭!”
苏小禾两步蹿到萧景珩面前,仰着小脑袋。
“刚才在楼上,你把我的鸭皮弄掉了,你得赔!”
她伸出小黑手,掰着手指头算账。
“你那么有钱,赔我三天的烤鸭!每天二十只!送到靖安侯府去!”
“二十只烤鸭,每只一两八,你刚才一壶破茶都值八百两,这一百零八两对你来说就是毛毛雨,对不对?”
萧景珩低头,看着她算账时认真到眉毛都在抖的模样。
“行。”
“真的?!”
苏小禾惊了。
“包下全聚德,三天的烤鸭全送去侯府。”
萧景珩看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够吗?”
苏小禾愣住了。
包下全聚德?
三天?
全部?
全聚德一天出炉四十只烤鸭,三天就是一百二十只!
那堆起来得比她人还高!
苏小禾的眼眶当场就湿了。
馋的。
“酥饵哥哥!”
她猛地抓住萧景珩的袖子,眼神写满了虔诚。
“你是不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
萧景珩:“……”
“我说真的!”
苏小禾用力摇着他的袖子。
“我大哥给我搬肘子,二哥给我买糖葫芦,三哥请我吃烧鹅,但从来没人说要包下酒楼给我吃三天!”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神色庄严。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周围的暗卫们整齐划一地屏住了呼吸。
萧景珩看着这个嘴角还沾着糖糕渣的小胖丫头。
这丫头在郑重其事地跟他认亲。
认亲的筹码是一百二十只烤鸭。
他抬手捏了捏眉心。
“异父异母……那还算什么亲兄弟。”
“当然算!”
苏小禾满不在乎地挥手。
“血缘算什么,烤鸭才是真情!”
她拍了拍脯,豪气云。
“以后谁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咬他!”
萧景珩看着她眼神中那股子认真的劲头。
东宫里那些精心编排的讨好,在此刻这句“我去咬他”面前,忽然变得索然无味。
他眼底的冷意,不自觉散了大半。
“走吧,送你回去。”
……
道观巷口。
“苏小禾——!!!”
一声怒吼,震得树叶乱晃。
苏怀远满头大汗,剑鞘都歪到了背后,显然在这片巷子里转了很久。
“你跑哪去了!老子找了你半个时辰!”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苏小禾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
确认她四肢齐全后,苏怀远的暴怒彻底压不住了。
“你是兔子吗!钻巷子钻得影都没了!”
“二哥你松手……勒、勒脖子了……”
苏怀远刚要开骂,忽然看见了巷子里走出来的人。
玄色暗纹长袍,六个冷面带刀随从。
正是之前在全聚德那个被泼了一身茶的少年。
苏怀远手心一松,瞬间按上剑柄。
“又是你?”
他将苏小禾死死挡在身后,眼神满是戒备。
“你跟着我妹妹什么?”
萧景珩还没开口,苏小禾就从二哥背后钻出一个脑袋。
“二哥别凶他!他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他要送我一百二十只烤鸭!”
苏怀远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什么玩意儿?”
“他包了全聚德三天——”
“谁问你烤鸭了!”
苏怀远一把将她的脑袋按回去,盯着萧景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暗卫的手已搭上刀柄。
萧景珩抬手示意。
他看了苏怀远一眼,语气平静。
“令妹刚才帮了我一个忙,烤鸭是谢礼。”
“一百二十只烤鸭的谢礼?你当我三岁小孩?”
苏怀远冷笑一声,拽着苏小禾就往回走。
“走!回府!”
“我的蛐蛐——”
“蛐蛐个屁!”
走出几步,苏怀远突然停住,回头看向那个少年。
“不管你是谁。”
“离我妹妹远点。”
说完,苏怀远拎着苏小禾飞快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重新归于寂静。
暗卫低声禀报:“公子,那是靖安侯府二公子苏怀远,怀安公子的二哥,脾气暴,极护短。”
萧景珩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
那里被苏小禾抓皱了,还沾着一小片金黄色的糖糕渣。
他用指腹轻轻拂去那片碎渣,转身步入夜色。
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苏小禾的抗议:
“二哥你轻点!蛐蛐挤扁了!”
“闭嘴!回去再收拾你!”
“收拾我也得等我吃完烤鸭再说,人家明天就送到了!”
“谁的烤鸭都不许吃!听见没有!”
“那你赔我一百二十只!”
“赔你个头!”
吵闹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