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视线从苏小禾嘴角的花生碎,移到她手里的鸭腿上。
最后落在她皱成包子的小脸上。
苦苦麻麻的味道。
这几个字让他收回了所有漫不经心。
他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下巴,朝身后的随从看了一眼。
随从会意,转身走回包间。
半盏茶不到,随从折回走廊。
脸色全变了。
他快步凑到少年耳边低语。
少年神色未变。
垂在袖中的指节却无声收紧,又缓缓松开。
方才那壶龙井,若不是被撞翻,他已经喝下去了。
少年重新看向苏小禾。
这个蹲在墙角啃鸭腿的小胖丫头,在所有人都没闻出异常的情况下,张嘴就点破了茶里的不对劲。
是巧合,还是——
“喂,你别一直盯着我看啦!”
苏小禾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像只护食的小母鸡一样往墙角缩了缩,把油乎乎的鸭腿费力地往背后藏。
大概是因为胳膊太短,鸭腿还从腰侧露着半截。
她警觉地瞪圆了眼睛:“看也没有用,我是绝对不会分给你的!”
少年没理她这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摆。
那壶被撞翻的毒茶,全泼在了他衣服上。
也就是说,面前这颗横冲直撞的小胖球,刚刚歪打正着救了他一命。
苏怀远还在旁边炸毛。
“喂!说你呢!我妹妹就碰了你一下茶壶,至于摆这副臭脸吗?”
他拍了拍剑柄,满脸不服。
苏小禾在他身后跟个没事人似的疯狂啃鸭腿,“嗷呜嗷呜”吃得满嘴流油,完全没有肇事者的自觉。
随从冷声开口:“这壶茶,是极品贡茶。连壶带茶,折价八百两。”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苏怀远的手从剑柄上滑了下来:“多、多少?”
“八百两。”
苏怀远的嘴角狂抽。
他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二十两!
“吧嗒。”
苏小禾嘴里的鸭肉掉回了手里。
八百两?
她伸出沾着油星子的小胖手,歪着脑袋认真地掰指头。
十、百、千……哎呀,指头不够用了。
总之,能买像小山一样高的招牌烧鹅!
这么贵的茶,味道还那么难闻,花这冤枉钱的人脑子肯定被门夹过!
但眼下的问题是——赔不起。
苏小禾转头看了看苏怀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十四岁,吃得好,肉结实,个头挺高,看起来很耐造。
她恋恋不舍地放下鸭腿,在衣服上胡乱抹了两把手,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走到少年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要谈大生意的严肃模样。
“那个……我没钱。”
她叹了口气,小胖手突然往身后一指,大义灭亲地指向苏怀远。
“但我可以把我二哥押在这儿当抵押品!”
苏怀远还没反应过来,苏小禾已经开始熟练地推销了。
“十四岁,骨头硬,抗揍!会骑马会耍剑,还能给你当马骑!”
她竖起胖乎乎的手指头,大声瞎编。
“最重要的是,他力气大,吃得还少!一顿只吃一碗饭,特别好养活!”
“放屁!老子一顿能吃五碗!还要加肘子!”
苏怀远气得原地跳高。
苏小禾急得直跺脚,拼命给他使眼色,转头又对少年露出一个讨好的谄媚笑容。
“你别听他瞎说,他为了不被卖掉在故意自毁身价呢!带回去当护卫,包吃包住就行,绝对划算!按他这个块头,抵个三百两没问题吧?”
“剩下的五百两我分期付款!每月还十两,大概……大概……”
她又想掰指头算需要几年,发现算不明白,索性小手一挥。
“反正我还!我苏小禾超讲信用的!”
苏怀远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堂堂靖安侯府二公子,十四岁的少年将军苗子,被亲妹妹标价三百两?还自毁身价??
“苏——小——禾——”
苏怀远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往外挤字,青筋直跳。
少年看着面前这一幕。
小胖球满脸真诚地卖亲哥,亲哥气得快要当场升天。
少年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用拳头抵住嘴唇,肩膀控制不住地细微震动起来。
随从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副模样,整个人都看呆了。
少年缓过气,直起身。
他没有接受这笔荒唐的交易,只转头对随从说了句什么。
随从立刻走进包间,端出一个描金漆盘。
盘中整齐码着六块精巧的糕点。
金黄色,拉丝极细,表面撒着桂花碎末,一股又甜又酥的香,顺着热气就飘了出来。
苏小禾的小鼻子吸了几下。
她刚才还在苦大仇深地算分期付款,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算盘当场碎裂。
她不受控制地踮起脚尖,大眼睛随着那漆盘移动,就差没把“想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这、这是什么?”
少年将漆盘放在走廊的案台上:“御厨做的金丝酥饵。宫里的东西,外面买不到。”
苏小禾两只眼睛都亮成了小星星。
宫里的东西?!
但理智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吃了别人的东西,是不是就不用赔钱了?不对,那二哥是不是就白卖了?
“拿去吃。”
少年看着她咽口水的馋样。
“茶钱不用赔了。”
大脑和胃甚至都没来得及开战,苏小禾的小胖手已经“嗖”地一下伸了出去,抓起一块塞进嘴里。
酥壳在齿间碎裂。
“唔!”苏小禾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嚼吧嚼吧,眼泪都动出来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看向少年的目光彻底变了,从“碍事的湿衣服男”,瞬间升级为“浑身散发着金光的食神活菩萨”。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含糊不清地问,嘴角还挂着金黄色的酥皮。
少年微微挑眉:“记住了有什么用?”
“下次没钱吃饭了好找你呀!”
苏小禾答得理直气壮,小手更是毫不客气地拉开粗布包袱,像个熟练的小土匪,把盘子里剩下的五块酥饵“唰唰唰”全扫了进去。
“二哥,快跑!”
她一把抓起包袱,两条小短腿倒腾出了残影,跟个肉包子似的“咕噜噜”往楼梯口滚。
“还愣着嘛!快跑快跑,走慢了菩萨小哥哥反悔,你就真要被卖去当马骑啦!”
转眼间,圆滚滚的背影就消失在了拐角。
少年靠在门框上,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随从凑上前,低声禀报:“公子,方才茶房那边,有个穿灰袍的趁乱走侧门溜了。属下的人跟上了,但……”
少年收回视线。
方才下毒的人藏在茶房里,趁着那小胖丫头撞翻茶壶引发混乱时逃了。
“跟紧,留活的。”
少年低头,看向案台上空荡荡的漆盘。
不仅六块酥饵一块没剩,连盘底的桂花碎,都被那胖丫头临走前用指腹戳着蘸了个净。
“哒哒哒哒……”
楼梯口忽然又响起一阵急促沉重的小碎步。
一颗毛茸茸的圆脑袋从墙角探了出来。
苏小禾双丫髻跑歪了一个,正气喘吁吁地扒着门框。
她眼巴巴地看着少年,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小声且充满希冀地试探:
“那个……酥饵小哥哥……你盘子里这种黄黄的小点心,还有没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