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穿玄色暗纹长袍的少年
全聚德的招牌挂在长街尽头。
三层高的酒楼,门口排了二十多桌等位的食客。
苏怀远一手提剑,一手拽着苏小禾的后领,从人群里硬生生挤出一条道。
“二哥你慢点!我的鞋要飞啦!”
苏小禾两条短腿在半空中倒腾得飞快,一只绣花鞋半挂在脚趾上,摇摇欲坠。
苏怀远头也不回。
“昨天你被老太太训了一通,今天本少爷带你出来散心,你还挑三拣四!”
苏小禾被他拎着后领,整个人像只扑腾的小乌龟。
她才不在意什么训不训的呢。
她在意的是——全聚德的招牌片皮烤鸭!
果木挂炉,烤到枣红色,皮脆得能听见响。
一刀下去,薄如蝉翼。
蘸上甜面酱,裹上大葱丝,卷进荷叶饼里……
苏小禾光是想想,口水就已经在嘴巴里泛滥了。
“快点快点!二哥你是不是没吃饭没力气呀!”
她反过来催促。
苏怀远扔下一锭银子,掌柜立刻亲自引路上二楼雅间。
包间里摆着紫檀圆桌,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苏小禾一进门,小脸就皱成了包子。
“这里连烤鸭的香味都闻不到,无聊死了!”
她趁苏怀远点菜的功夫,泥鳅一样从椅子上滑下来,转身就往外跑。
“苏小禾!你给我回来!”
苏怀远一把抓了个空。
苏小禾已经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窜到了二楼走廊。
走廊尽头,一个老师傅正在案板前片鸭。
烤鸭吊在铁钩上,表皮烤得油光水滑,刀锋贴着皮面横切,一片一片落在白瓷盘里。
苏小禾的眼珠子瞬间亮成了两盏小灯笼。
她一路滑跪到案板边缘,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桌沿,下巴几乎要磕在案板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滴油的鸭皮。
“师傅,这片厚啦。”
小丫头软糯糯地开口。
老师傅手一抖。
“要往薄了片,皮和肉之间带一层薄薄的油脂,卷进饼里才会在嘴巴里‘滋溜’化开呀~”
苏小禾吸了吸口水,满脸神往。
老师傅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眼前这只快要馋哭的小胖丫头。
“小姑娘……你几岁?”
“十岁!”
苏小禾骄傲地挺起小脯。
“但我的肚皮已经吃了八年烤鸭啦!”
老师傅被逗乐了,默默调整了刀法,片下一块完美的脆皮递过去。
苏小禾欢呼一声,正准备伸出罪恶的小胖手捏起那片鸭皮尝鲜。
走廊拐角处,跑堂的小伙计端着一壶刚沏好的极品龙井,脚步匆匆。
茶是给最里面天字号包间送的。
小伙计低着头赶路,本没注意到蹲在案板旁边、缩成一团的苏小禾。
苏小禾满眼只有鸭皮,正撅着屁股站起身。
“让一让!热茶来了!”
“哐——”
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茶壶脱手飞出,壶盖弹开。
一壶滚烫的龙井茶越过半空,连水带茶叶泼进了隔壁天字号包间半敞的门里。
“噗——”
水花飞溅。
紧接着是瓷杯落地碎裂的脆响。
走廊上所有人都僵住了。
小伙计脸白得像纸,双腿发软,直接跪在地上。
那间包间的客人没报身份,但掌柜亲自接待,连伙计都只许在门外候着。
尤其是那公子身边跟着的随从,腰间玉牌刻着龙纹。
而此时的苏小禾,被撞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手里还没捂热的鸭皮,掉在了地上,沾了灰。
“我的脆皮!”
苏小禾大惊失色。
她蹲在地上,用手指痛心疾首地戳了戳那块不能吃的鸭皮,感觉天都要塌了。
包间的门被彻底推开。
一个身穿玄色暗纹长袍的少年走出来。
大约十四岁,身材修长,面容白净。
衣摆上沾着大片茶渍,从膝盖一直浸到脚面。
少年垂眸看着自己湿透的衣摆,随后抬起头。
一双眼睛又沉又静,看不出情绪。
他身后的两个随从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谁的。”
声音不大,走廊里却没人敢吭声。
小伙计趴在地上直磕头:“公子饶命!小的……小的被人撞了……”
少年的目光顺着小伙计的手指,落在了走廊拐角。
苏小禾正背对着他,圆滚滚的背影透着浓浓的悲伤。
为了抚平痛失鸭皮的创伤,她正在翻那个油乎乎的粗布包袱,掏了半天,摸出一块被压碎的绿豆糕,像小仓鼠一样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
少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吃零食的圆球背影。
“喂。”
他开口。
苏小禾没反应,嘴里的绿豆糕嚼得吧唧吧唧响。
“说你呢。”
随从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苏小禾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过头。
她嘴角还沾着绿豆糕的渣渣,头上两个歪歪扭扭的双丫髻跟着晃了晃。
她眨巴着大眼睛,看了一眼少年湿透的衣摆。
“唔?对不起哦,我刚才满眼都是鸭鸭,没看到你。”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道歉倒是很乖巧,但眼神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越过少年,直勾勾盯上了走廊尽头那盘新片好的一整盘鸭肉。
随从握刀的手背暴起青筋,正要发作。
苏怀远的声音从另一头炸过来:“苏小禾!你又跑哪去了!”
他三步并两步冲过来,一眼看见妹妹面前站着的少年和带刀随从。
苏怀远的手立刻按上剑柄,把苏小禾挡在身后:“你们谁?嘛堵着我妹妹?”
随从呵斥:“妹泼了我家公子一身茶。”
苏怀远扫了一眼,摸出一锭银子甩过去:“泼就泼了,多大点事。赔你一件衣裳。”
银子掉在地上滚了两圈,随从没接。
“我家公子这身衣料,是江南织造司的贡品。你一锭银子,买不起一线头。”
苏怀远脸色变了,剑刃在鞘中摩擦,发出刺耳的冷音。
走廊里鸦雀无声,剑拔弩张。
少年却抬了抬手,拦下随从。
他没看苏怀远,视线一直停留在苏小禾身上。
就在刚才两边快要打起来的空档,这小胖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又悄地挪回了案板旁!
她正双手死死抱着一只完整的烤鸭腿——那是老师傅刚片完、还没来得及装盘的边角料。
苏小禾把鸭腿护在口,缩在墙角,像只护食的小狗,大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在场所有拔刀拔剑的人。
那架势仿佛在说:你们打你们的,谁敢抢我的鸭腿,我就立刻把它一口吞了!
少年看着她。
看了很久。
苏小禾也看着他。
确认他好像不打算抢鸭腿后,她低下头,嗷呜对着鸭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可刚嚼了两下,她的小眉头就皱成了毛毛虫。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视线从鸭腿挪向少年脚下那滩湿漉漉的茶水渍。
“小哥哥,你们喝的什么怪茶呀?怎么有一股子苦苦麻麻的味道?”
苏小禾撅起油乎乎的小嘴,气鼓鼓地抱怨。
“把我香喷喷的鸭肉味儿都盖住了,一点都不好吃了啦!”
此话一出,少年的眼神骤然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