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芜月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也就是工地搭建铁皮房中的一间面积大点的宿舍房。
铁皮房冬冷夏热,风一刮呼呼得响,办公室角落里摆了一张折叠行军床,上面叠了个小被。
昨晚夏晟川就是在这睡的。
祁惊予见屋子里冷气开得足,回到车上拿了条毛毯,递给妻子。
夏芜月不知道为什么,躲避着男人的视线,还不太想接。
但屋子里冷气开得实在太足,她抿抿唇,最后还是接过来拢在肩上。
夏晟川泡好茶,见两人互动,似乎觉得欣慰,神色有所松动了,开口之前先叹了口气,“芜月,你到底有什么事。”
“不是我有什么事,是你说的,我们今天好好谈,你答应我的。”女孩的重音放在了“答应”两个字上。
夏晟川表情不太好。
他确实是说了,但也就是想先安抚好当时情绪激动的妹妹。
至于谈话,他不想,况且他知道夏芜月想说什么。
还不就是老生常谈那一套。
别跟家里对着,别跟继父较劲了,乖乖低头回京市接受继父的安排不管是当看门狗还是什么,认清自己的位置,但是也别想觊觎家里公司和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
只是人都堵到门口,眼下也由不得他决定谈不谈。
夏晟川烦躁地按按眉心,“芜月,你很清楚我和那个家没任何关系,你真的不用劝我回去!”
当初被从公司贬到宁城工地上,他真是里子面子全都丢完了,想在继父面前争一口气较劲的劲头也没了。
他现在,说白了,得过且过,维持现状就好。
夏晟川一点不想回去面对继父和亲生母亲,况且要他回去肯定没好事。
大概是要他发挥作用,当联姻工具吧。
夏晟川觉得自己想得很清楚,也明白自己在家的尴尬地位,但妹妹还这么胡闹添乱,心头不免生出烦躁和不满。
“芜月,你就当没我这个哥哥,也别想着修复我和妈之间的矛盾了。”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不要心我,我怎么都行。”
夏芜月还没来得及说话,祁惊予先开口了。
男人站在一旁,身姿挺拔高阔,俊美如月的脸上蒙着一层冰霜,只是站在那就气势凛然不容忽视。
他沉声为妻子抱屈,“夏先生,你难道就没考虑过芜月在家的处境?”
“她为什么想修复关系,还不是因为她想要妈妈和哥哥,还不是因为你们忽略无视她太久。”
有些话,他早就想说,前世就想说。
但前世夏晟川没说这么混账的话,又是妻子唯一的亲人了,之后也没有打扰他们的生活,所以祁惊予才忍下来。
夏晟川和夏芜月都是一愣。
夏晟川是搞不懂这话什么意思。
而夏芜月,只是纯粹的惊讶。
不过惊讶之后她也反应过来。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理解她,那就是祁惊予。
女孩拢了拢毛毯,垂下眼帘,听男人还要说什么。
“恕我直言,你难道就没想过芜月的处境比你还要艰难?”祁惊予沉沉开口。
男人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感情偏向,听起来只是简单的平铺直叙,但却像凌空一道响鞭,抽在夏晟川脊背上。
令他浑身发麻起来。
对于这兄妹俩的过去,祁惊予作为亲历者和旁观者,一清二楚。
“你比芜月大了六岁,她离开老家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到京市继父家里时,你已经算是成年人了。”
“但你不仅没有照顾人生地不熟毫无依靠的亲妹妹,反而忙着跟在继父身后在富豪圈子里崭露头角。”
“你不知道她被霸凌,也不知道她心里有多害怕,不知道她一晚一晚地哭着不敢睡觉,每次给打电话都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提要回老家,因为年纪大了。”
夏芜月侧眸看去。
祁惊予的侧脸被白炽灯照得惨白,衬得轮廓更加锋利冷俊,漆瞳沉沉如夜。
时刻内敛的占有欲因为外力的扰,此刻瞬间展露,伴随着不容违抗的强势。
他冷静地,一条一条,为妻子委屈。
他看到夏晟川张张口想说什么,直接冷声打断。
“也许你最开始也会关照一二,但你俩分别多年,处境早已不同,你更没耐心去好好照顾一个12岁的亲妹妹。”
“这才让她被继妹霸凌,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在新家既没有爸爸妈妈疼爱,也没有哥哥照顾,这才对邻居傅简言生出依赖和仰慕,被他哄,被他骗,最后被可怜地抛弃。”
听到傅简言的名字,夏芜月又忍不住看祁惊予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最后一句说得格外咬牙切齿和怨念。
不过接下来男人依旧冷静的话语让她觉得,嗯,应该是错觉。
“你一直没有承担起哥哥的责任,不止以前,还有现在。”祁惊予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缓了下,免得自己显得太咄咄人。
“你在这顾影自怜,却没想过芜月在家是不是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你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全世界都对不起你,但是芜月哪里对不起你了吗,你甚至连听她好好说话都不肯。”
“你和亲妈之间有矛盾,可她不会真的舍弃你这个儿子,那芜月和她之间就没有矛盾了吗。”
“你不想当联姻工具人,就可以假装看不见听不见芜月也极有可能去当联姻工具的事实吗?”
要不是说的是自己,夏芜月都要为这番话鼓掌了。
但想到说的是自己,又觉得很命苦。
见夏晟川震惊地看来,她抓紧毛毯,点点头,“如果我猜得不错,家里已经给我选好了联姻对象。”
“启胜的柳总,或许你听过。”
夏晟川错愕一瞬,愤怒起身,“那柳总都五十多岁离过两个老婆生了六个孩子了!”
“是啊。”夏芜月有点被哥哥这反应逗笑。
夏晟川僵住,缓缓跌坐回椅子上,巨大的愧疚裹挟着他,喉头塞得吐不出一个字。
“其实我不是来你回家的,”夏芜月将毛毯取下来,在膝盖上整理,没有抬头,“我只是想,我们都离开吧。”
“不要沉溺过去,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我只是想对哥哥说这个。”
她整理好毛毯,起身站定,吸了口气,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于是冲夏晟川浅浅笑了下,转身出去。
祁惊予和夏晟川对视一眼,跟上妻子脚步。
来到室外,热浪团团翻涌,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一冷一热交替下,夏芜月打了个寒颤。
她眯起眼睛环视周围,有些茫然,最后决定先看看附近有没有手机店,先买手机。
只是……
夏芜月转头看向祁惊予,语气有点嘲讽,“说别人头头是道,轮到你自己又不开窍。”
“你不是也对我的痛苦视若无睹吗,不也是就这么看着我被欺负吗。”
现在看,起码高考前祁惊予就找到她了,还不是看着她被欺负被圈子里调侃奚落羞辱,直到家里出事才出现。
夏芜月说完这句话就懊悔,抿住肉粉的唇。
这么说,就好像她在委屈祁惊予没有出现拯救她一样,在跟他委屈控诉似的。
男人收走她怀里的毛毯,鼻尖忍不住去捕捉沾染上的妻子的气息。
闻言,他抬眸。
“从来都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而且,我没有就这么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