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惊予一时间没说话。
他怔住,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夏芜月真的在和他说话。
这种幻觉他有过不少次。
在前世的最后一年多时间里,即便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几乎见不到面。
不是他忙得不着家,而是空旷别墅内,妻子很少离开她的卧室。
卧室房门仿佛一道天堑,是隔开牛郎织女的银河,是玫瑰城堡外的荆棘。
祁惊予不敢踏进去,怕更妻子。
这栋房子每一处布置都那么舒适便利令人欣羡,然而夫妻俩没有一个能真正享受到。
空寂得像荒废的坟地,连幽灵都吝啬徘徊。
祁惊予的常就是一个人吃饭,办公,睡觉,做家务。
而唯一的休闲娱乐方式,就是空闲时间一遍遍看妻子的监控录像。
明明妻子就在楼上。
祁惊予自觉地退守在夏芜月视线范围之外。
久而久之,他开始忽然听到妻子喊他。
最初他以为是真的。
像鬼片里常有的情节一样,他穿梭在偌大的建筑中寻找将他折磨到快崩溃的声音。
祁惊予甚至感到幸运,起码他比呼啸山庄的男主幸运,因为他还能听到妻子的声音。
一开始只是幻听声音,再之后就会出现幻觉。
祁惊予很清楚那是幻觉,也去确诊过,但他不想治疗。
所以眼下,男人有几秒钟的恍惚。
是真实,还是他又犯病了?
不等他分辨出来,面前的妻子已经转身走了。
祁惊予定了定神,抬步跟上。
……是幻觉。
妻子肯看他一眼都能让他受宠若惊,至于问他吃什么给他买早饭?天方夜谭吧。
夏芜月低头往里走,心底不痛快,闷得很。
沟通,沟通个屁,早就说了没用,她就说没用!
不论她说什么,祁惊予都不会有反应。
她深吸口气,感到浓重的挫败,也没什么心情吃早饭了,左右看看,买了一杯无糖豆浆。
再给哥哥夏晟川买了份早餐。
买完,她犹豫几秒,还没想好要不要再问祁惊予一遍,老板已经笑着问男人是喝无糖还是有糖的豆浆了。
然而祁惊予注意力都在自家妻子身上,鸦色长睫下的漆黑眼瞳如摄像头一样,聚焦,追随,定格妻子的一举一动
本没听见老板的话。
夏芜月回头一看,直直撞上男人漆沉的眼神,心尖颤了颤。
随即,暗恼地抿抿唇,低喊一声,“问你话呢。”
祁惊予这才能确定眼前的这一幕不是幻觉。
他喉结滚动几下,下意识的应声就在舌尖,又被齿关拦回。
“他要无糖的。”见状,夏芜月转身跟老板道。
这男人指不定是故意不说话,好骗她多说几句。
眼看被妻子猜出心中所想,祁惊予也就不再沉默,“有糖。”
摊主左右看看,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这边没什么高档场所全是普通老百姓,忽然出现一个穿衬衫西裤的有钱男人就够奇怪了,和他老婆故意唱反调就更奇怪。
摊主又看向夏芜月,见她没有表示,就把豆浆换成了有糖。
夏芜月付完账,戳开自己那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匆匆往酒店走。
她还是不太适应在外边。
也懒得再让祁惊予找到机会和她唱反调。
明明前世从没见过他对糖和甜点有任何偏好。
夏芜月没心思去想祁惊予这样是不是又是为了她好让她多说几句话。
她并非不愿意沟通。
但她不想被这样着开口。
回到酒店,夏芜月径直去找夏晟川,敲几次门却没人应。
她给夏晟川打电话,对方不接,然后直接挂断,发来一条信息。
【跟祁惊予回家去吧,我这儿你也看过了,没什么好玩的,不用心我这边。】
夏芜月一口气闷在心口,刚才喝下去的豆浆差点反胃。
这什么意思?真觉得她是一时生气离家出走的小女孩吗?
明明都答应她了今天好好谈的!
熟悉的令她无比抗拒的被忽视感和无力感再次袭来,同样出现的,还有对此症状的应激。
夏芜月捂着嘴,匆匆跑向自己的房间,抖着手刷开房门,趴到洗手台边呕。
如果是空腹还好,但她刚刚才喝了豆浆,嘴里发酸,偏偏想真的吐又吐不出来,呕更多是心理而非肠胃,所以折磨得夏芜月泪水涟涟,视线模糊。
她不停接水漱口,想洗去口腔连着口那种黏糊糊发闷的感觉。
水流掩盖了脚步声,下一秒,夏芜月被不容抗拒地搂入怀抱。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擦净脸上水渍,然后一瓶矿泉水喂了过来。
夏芜月双眸通红地盯着镜子里的祁惊予。
男人眉宇微蹙,沉静神色里多了一丝慌乱,这次没继续当哑巴,飞快地低声解释,“我放了泡腾片,先喝一口顺顺再吃药。”
夏芜月视线错开,接过矿泉水小口喝了几口。
冰凉含一点薄荷味的微酸口感,确实舒缓了不适感。
祁惊予前世知道妻子会有这种应激反应,但妻子拒绝就医,他就只能常备药物贴身携带。
然而妻子也没有给他喂药照顾的机会。
她无比抗拒他的帮助。
她宁愿将自己折磨到食不下咽哪怕喝水也会呕,都不愿意依赖他哪怕一点点。
哪怕是他请来的护理团队,哪怕他不出现。
祁惊予比夏芜月更恨他自己,恨他的咬牙死撑,恨他的无用,恨他的执念,恨他不能让她爱上他,恨他让她痛苦。
重生后,祁惊予的时间几乎全用来“归位”————把他的一切状态都归位成前世死前的模样。
所以泡腾片和药物也随身带着了。
夏芜月又喝了几口水,缓过来,推开祁惊予的手,接水漱了漱口。
男人沉默地后退到门口玄关位置,只一双漆瞳仍定定地望过来。
夏芜月撑着洗手台面,和镜子中眼眶泛红的自己对视。
她不无遗憾地想,看来这一世还是要重蹈覆辙。
或许就像唐巧说的那样,她不该去想着改变任何人,就算夏晟川是她唯一的亲人了,也一样。
说来,夏晟川才是最开始忽视她情绪和请求的那个人。
想到唐巧,夏芜月湿漉漉的眼睫颤了颤。
她又想给她打电话了。
她真是好没用。
不行,不能总是打扰唐巧,人家会烦的。
昨晚的对话又在耳边回响,夏芜月怔怔出神,心底有个念头像逐渐沸腾的水面一样开始翻滚。
祁惊予立在门后的阴影中,一双眸子沉幽地盯着妻子脆弱出神的侧颜,视线流连在眼尾的那抹红上。
在想谁?
肯定不是他。
那么,在想谁呢宝宝,想得那么入神,那么无助,好像只要那个人出现在这,你就会立刻扑到那人怀里求助。
祁惊予的气息微沉,长睫幽幽压低,遮掩着瞳珠间嫉妒得发红的眼神。
忽地,妻子望了过来。
睫羽瞬间压得更低,在眼睑下覆出一片阴影。
“你知道我哥在哪吧。”他听见妻子哑声问。
心脏蓦地缩紧。
呼吸凝滞。
祁惊予缓缓掀起眼帘,眸色愈发浓稠,他在等。
“带我去找他。”妻子朝他走了过来。
这一秒,祁惊予甚至惊讶地想后退。
他习惯了被冷待,若发生改变,他本猜不到是往好的一面还是坏的一面,那不如保持原样。
直到夏芜月出了浴室走到床边,打开行李箱,将自己身上这件被泼湿的雪纺衬衫直接脱下来。
祁惊予才骤然回神,腔像没使用过似的拼命汲取氧气。
这一声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有些响亮明显,只穿着内衣翻找衣服的夏芜月也偏头看来。
祁惊予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恼怒。
更为妻子毫不避讳的举止感到失落和郁闷。
他忽地开口,“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再换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