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温如絮总觉得兄长怪怪的。
每每看向她时,那目光都是痛心疾首,像是老学究抓住了逃学的学生一般,恨铁不成钢。
温如絮派人盯紧了他几,心中生出一无端的想法。
难不成,兄长当真钻了那柳清清的套?
一想到要再次经历那梦境之中的场景,温如絮就只觉得自己脖颈那儿冒出密密麻麻的疼来。
怪吓人的。
只不过,这几都未曾见到谢时煜,心大的温如絮也未曾想过是兄长刻意避开。
正躺在她的青萝院里吃着葡萄呢。
春末的风已经带了夏的燥意,软绵绵地拂在脸上。
温如絮歪在竹榻上,手里捧着一碟冰过的葡萄。那葡萄是紫黑色的,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搁在碎冰里头镇了半个时辰,拿起来时指尖都觉着凉。
她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咬,冰凉的汁水便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微酸。
只是刚吃了两颗,绿梧便走上前来,面色算不上好看:“姑娘,方才前院的小厮来了,说是今世子约见了一人。”
温如絮正吃着葡萄呢,听着她的话,半晌才斜着看了她一眼:“嗯?又是柳家那姑娘?”
绿梧面上一僵,却还是微微颔首。
温如絮默默叹了口气,将手里的葡萄往碟子里一丢。
又来。
她掰着手指头算,自从那柳清清受伤后,单是小厮来报的,如今都是第三回了。
可在那场梦境之中,温如絮记得分明。
柳清清去岁冬便该捡到埋在雪堆里的戚妄年,如今正是与戚妄年培养感情的时候,怎么隔三差五地来寻兄长?
这走向不对。
温如絮心里打着鼓,一面腹诽,一面又往嘴里塞了颗葡萄。
不成!她得去看看。
上辈子兄长就是被柳清清这般若即若离地吊着,一步一步陷进去的。
如今她既然知晓后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再走一回老路。
“绿梧,”她擦了擦手,从竹榻上坐起身来,“兄长在何处见客?”
待绿梧应下,温如絮颔首,便站起身来往外走。
谢时煜在松风阁见的柳清清。
松风阁在侯府东侧,临水而建,四面窗扉洞开,是待客的体面地方。
温如絮带着绿梧从回廊那头过来时,远远便瞧见阁中两人对坐。
柳清清今穿了一身烟青色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正执壶替谢时煜斟茶。隔得太远,看不清面上神情,但那姿态是恰到好处的柔婉。
温如絮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廊柱后头躲了躲。
绿梧跟在她身后,压低了声音:“姑娘,咱们是过去还是……”
“小声些,莫要叫里边听见了。”
温如絮扒着柱子,探头往松风阁里看,眉头拧得死紧,她离得远,听不见里头说什么。
只见柳清清双手奉了茶,谢时煜接过去,低头饮了一口,然后微微颔首,像是说了句什么。
柳清清便笑了起来,那笑容从侧面看过去,温柔得恰到好处。
温如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梦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浮上来,最初因着柳清清拒绝了婚事,在京城之中盛传,连带着整个定陶侯府都没了脸。
救过柳清清的谢时煜,再次见到她时也是面目疏离。
直到谢时煜发觉,柳清清那早亡的未婚夫,便是他年少时同窗过的伙伴,沈砚舟。
沈砚舟之死,直到那梦境的最后,谢时煜都觉得与他脱不了系。
温如絮眨巴了一下眼睛,心中想,难不成现如今兄长便知晓了?
可她记得梦境之中,分明是等到兄长再打开当初沈砚舟压在书中给他的那一封信,才叫他知晓的...
她正看得出神,阁中的谢时煜忽然微微侧过头来。
温如絮猛地缩回柱子后面,心跳砰砰砰地砸了好几下。
绿梧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姑娘?”
“嘘...”
温如絮竖起一手指压在唇上,侧耳听了听,确认没有脚步声靠近,才小心翼翼地又探出半张脸去。
松风阁里,谢时煜已经收回了视线,正与柳清清说着什么。柳清清面上笑意更深了,甚至微微倾了倾身子,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温如絮咬了咬下唇。
不成,不能让他们这样单独待着!
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裙,换上一副天真无虞的笑脸,迈步从回廊里走出来。“兄长——”
松风阁里,谢时煜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方才就看见她了。
躲在廊柱后面,探头探脑的,自以为藏得很好。鹅黄色的裙摆的从柱子边缘露出来一截,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颗探出来的脑袋“嗖”地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世子?”柳清清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您方才说,那道观的事……”
“嗯。”
谢时煜将手从茶盏上移开,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
“长明灯自是该奉着,只是...柳姑娘去岁便及笄了,若是叫旁人知晓依旧给已逝未婚夫奉那长明灯,可于柳姑娘名声有碍?”
似是提及到了逝者,柳清清软睫垂落下,险些跌落几滴泪来。
“那在医馆,瞧见世子时我才想起砚舟的那封信。如今,逝者已逝,总归得尽一份心意。”
谢时煜敛着眉目,却不知晓在想些什么。
便是在这时,阁外传来了那一声脆生生的。
“兄长!”
谢时煜的后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温如絮脚步轻快地走进松风阁,先向柳清清福了一礼,笑得眉眼弯弯。
“柳姑娘安。我听下人说柳姑娘来了,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兄长不会怪我唐突吧?”
谢时煜还没说话,柳清清已经笑着起身,亲热地拉了她的手:“妹妹来得正好,我正与世子说呢,前些子的事,一直没寻着机会向妹妹赔个不是。”
她的手覆上来时,叫温如絮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为了面上的和顺,温如絮只能将这一丝不适感压下。
她假笑了两下,而后是一脸茫然:“什么事?姐姐做了什么需要赔不是的事吗?”
上回柳清清受伤,她倒也不必向自己赔不是。只是瞬间,温如絮便意识到柳清清说的是什么时候了。
李代桃僵,冒认兄长做救命恩人的事?
瞬间,温如絮扫了谢时煜一眼,眼神里都带着哀怨。
柳清清听着温如絮的话,唇角动了动,随即失笑:“妹妹不记得便罢了,总归是我该谢妹妹才是。”
柳清清要装,那温如絮自是也迎上。
两个姑娘手拉着手寒暄了几句,温如絮便在谢时煜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她坐下的位置很有意思,不偏不倚,正好在谢时煜和柳清清中间。
谢时煜看在眼里,握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看来,那他的想法并未出错...
絮儿,是来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