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如絮看向了温夫人,见她眼神犹豫,瞬间温如絮便料到,自家姨母这是又动起心思了!
二夫人方才那句“寄人篱下”,不偏不倚,正戳在温夫人心口那一小块柔软的地儿上。
她嫁进定陶侯府,便是为了让温如絮有依仗。可到底定陶侯府不是温家,世子虽然面上不显,可这么多年来与絮儿终究算不上亲近。
隔了一层的表兄妹,若是等侯爷去了,他可会成为絮儿的依仗?
温夫人不敢多想。
瞧见姨母这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温如絮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仿佛都被戳出一个小窟窿,风一股股地灌进去,搅动得心口都有些发疼。
在梦境之中,她因为屡次针对柳清清,闹出了不少笑柄,恶名远扬。
等到及笄之后,竟无一人上门提亲。
姨母愁容满面,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她。
二夫人口中的“侄儿”便是那时候出现的。与二夫人方才所说的一般,他布衣平履,道貌长躯,生得一副端肃书生的样貌。
当初姨母心急慌乱,竟当真听了二夫人的话,想要撮合她与那方公子。
为避免姨母生气,温如絮也曾勉强应下。却不知,那方公子竟是个吝啬至极的存在。
头一回出游,方公子便现了原形。
两人在茶楼坐下,他先翻了翻茶单,眉头拧了拧,唤来伙计,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最初,温如絮没说什么,心想许是他节俭惯了。
可等到结账时,他将那壶茶的账算得清清楚楚,他喝了两杯,她喝了三杯,多出来那一杯的钱,他便不出了。
温如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搁在桌上,那铜板一个一个数过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二回出游,是在湖边。走累了,侍女在路边摊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他。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面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这糖葫芦,咱们一人一串,回头你把钱算给我,我把你那串的钱给你,咱们两清。”
温如絮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没拿稳。再次想到想到那梦境之中的事,她只觉得甚是荒诞。
活了这些年,当真是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
温如絮心里一阵恶寒,只想赶紧将二夫人的嘴给堵上。
她一下拉住了温夫人的衣袖,轻声道。
“小姨,还是先紧着兄长罢,长幼有序,哪里有兄长没定下便让妹妹出嫁的理儿。”
原本温夫人都已经心动了,可听着温如絮这话,她犹豫片刻还是颔首。
“絮儿说的不错。”
她看向二夫人,笑道:“看来,还是得芜姐儿先了。”
二夫人心中忿忿,可抬眼看向温夫人,竟瞧见她眼神澄澈,丝毫没有挖苦的意思,反而是真心实意的庆贺。
她咬了咬牙,还是不死心道:“世子定下后不就是絮儿姑娘了吗?先相看相看也是好的。”
坐在一旁,方才一直不吭声的谢清芜也有些忍不住了。
“外边都在传,说是世子与那柳家的姑娘来往密切,婶母,可有此事?”
听着柳清清的名字,温如絮软睫颤动几下,在脸颊上扫落一片阴影。
温夫人面色一变,显然是想起那一柳夫人来定陶侯府时的场景。
可谢清芜不知是看不出什么来,还是有旁的缘故,眼珠子一转,还未等温夫人回答, 便继续开口。
“那柳家姑娘先前我也在宴席上见过,样貌清丽,虽是个庶出,瞧着教养却极好,听说是跟在她家祖母跟前养大的。柳家门风清正,婶母,不若问问表兄,看他是什么个意思?”
谢时煜如今年逾十九,翻过年便是弱冠,按理说早该定下了。
可温夫人毕竟是后娘,不敢太过手,怕人闲话,也怕那孩子心里头不自在。
前几她倒是替他张罗过一场赏花宴,想着请些闺秀来坐坐,谁料半路出个柳清清,好好的一场宴席,被她搅得七零八落。
温夫人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滋味着实不好受。
她端着茶盏,盏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笑了一下:“那便看世子自己的想法了。”
谢清芜从中讨不到什么好,努了努嘴便不再多说些什么。
又寒暄几句,将这对母女送走之后,温如絮一转眸,便瞧见温夫人叹了口气,眉眼间都是倦色。
“小姨,怎么了这是?”
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就叫温夫人瞪了她一眼。
方才在外人面前的贤淑和婉都瞧不见了,只剩下咬牙切齿。
她一下揪住了温如絮的耳朵,便要刨究底:“你今去赌坊了?”
温如絮原本还缩着脑袋叫嚷着,可一听姨母这话,整个人同那霜打过一般,蔫蔫的。
“我,我那不过是好奇罢了!”
她嘴硬,说得理直气壮,可眼神闪躲一瞧便是心虚至极的模样。
听着温如絮这话,温夫人更是要气炸了。
“叫你兄长瞧见了,还拎着你回了府上,你这是要什么?!先前罚你跪祠堂还跪不够不成!”
温如絮双手捂着自己的耳朵,还小声嘟囔着:“跪就跪,又不是我祖宗,见我就算牌位也得嫌烦吧...”
温夫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句:“你方才说了什么?”
小声嘀咕还好,如今姨母让她再说一遍,温如絮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这么。
她挂上腼腆的笑,嘿嘿两声。
“絮儿没说什么。对了姨母,我与兄长回来时候不小心把柳姑娘给撞了,兄长说要给她准备一份礼好好道歉,您是长辈,要不您给参谋参谋?”
温如絮生了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人时那漆黑的瞳仁澄澈清亮,温夫人看着她这副贴心的模样,心中不由地泛起嘀咕。
问了温如絮许久,将前因后果都搞清楚后,温夫人实在是没有忍住,带着温如絮一道去了世子的书房。
书房在东跨院最深处,一进院子里便能嗅见一股沉水香,丝丝缕缕地缠在空气里。
待侍从请示过世子后,便将二位女主子迎了进去。
温如絮先前从未来过他的书房,如今不由得下意识扫了一眼。
书案是花梨木的,宽大平整,案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字帖。砚台是端溪老坑的,石质温润,雕着几竿修竹,池里还残着半池宿墨,散发着松烟特有的清苦气息。
似是诧异于温夫人会与温如絮一道过来,谢时煜站起身来迎了二人。
毕竟方才“告状”了一回,温如絮眼神都有些飘忽不定,一瞧便是心虚的模样。
谢时煜将她这模样尽收于眼底,果不其然,温夫人椅子都还没坐热乎,便已开了口,可说的话却是叫温如絮都险些给呛到了。
“煜儿,你告诉温姨,你可是当真心仪那柳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