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鱼龙混杂,骰子在碗里哗啦啦地转。还时不时传来拍桌子的叫骂,叮叮当当的,叫耳朵都有些疼。
可是这些声音,如今在温如絮的耳里却愈发的轻了。
她看着面前的男子,心底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漫上来,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恨意。
那恨意太浓烈,烧得她喉咙发紧。可她只能死死压着,牙关都有些发酸。
温如絮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随之,恢复了正常。
“你谁啊?”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硬邦邦的:“若你要这银壶,一百两。”
温如絮掀开眼皮,对上了戚妄年的眼睛。
戚妄年倒是没有想到,这看起来娇娇软软、即便是换上男装也能看得出女子身份的小女郎,竟这般锋利。
想着刚才,远远瞧见她的时候,像是混迹在狼堆里的小绵羊似得,一不小心就会被周围的狼群淹没、而后吞入腹中。
他来,便是为了拯救这一只小羊的。
可惜如今看来,小羊并不领情。
戚妄年耸了耸肩,从怀中掏出个银锭子扔给了她。
“这银壶,最多值五两,哥哥给你十两,多出来的你去买糖人吃。”
听惯了谢时煜的声线,骤然听戚妄年的,只觉得刺耳得很。
兄长的嗓音像是被泉水浸过的温润感,可戚妄年,却浑身匪气,这声音便与他的脸、与他周身的气质没有半分区别。
即便是没有这一场梦,温如絮也不愿意与这种人掺和在一块。
她嫌恶地转过身来,将手往里缩了缩,隔着衣袖将那银子给顶了回去。
什么买糖人吃?她又不是小孩。
尤其是,沾染了这人气味的银子,她嫌脏。
若是梦境的后半段,温如絮恐怕不敢这般同他说话,毕竟堂堂皇子,甚至是太子殿下的热门人选,天潢贵胄,身份高贵,即便她背后是定陶侯府,也无法与之抗衡。
可如今,这戚妄年不过是个地痞无赖,与这京城之中三教九流里十七八岁的男儿,没有半分区别。
于是,温如絮便不想给他任何好脸色看。
察觉到了面前这貌美,可脾气如茅坑里石头一般硬的小女郎显然易见的嫌恶自己,甚至连半分掩盖都无。
瞬间,戚妄年脸上方才挂着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不悦摆在脸上,更是不想叫她好过。
冷哼一声将那银壶丢进她怀里,可手腕微微向外翻转。
那银壶堪堪擦过温如絮的手臂,“哐当”一下落在了地上,水流了一地。
“嘶——”
他的力道不小,这银壶的重量也不轻。
温如絮只觉得自己手腕有些酸疼,便是不用看她也知晓,明定然会发青。
可戚妄年却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摊了摊手,笑得肆意恶劣。
“手滑了。”
温如絮心中憋着一肚子的气,刚想要发作,忽然。
“嘶——”
戚妄年地手腕被人攥紧,再往后一压,整条胳膊便像要脱臼似的,骨节嘎嘎作响,疼得他额上冷汗直冒。
这人再用一分力,他的手便要断了。
“松、松开——”戚妄年咬着牙喊,声音都变了调。
赌坊里霎时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原本歪在凳上看热闹的汉子霍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离得最近的那汉子往前迈了一步,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盘着的刺青。
可谢时煜只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从他们脸上一掠而过,冷得像腊月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能冻到人骨头缝里去。
那几个汉子只是被他看了一眼,那脚下便像生了,再迈不动半步。
谢时煜的视线没有停留,低垂着眸子,面容冰冷地看着温如絮。
面色冷寂,眸中仿若淬了冰霜。
她还站在原地,男装穿在身上,月白的直裰沾了些灰,左边的衣袖上晕染开了一片湿漉漉,是方才银壶砸在她身上时滴落的。
可她站得直直的,下巴微微仰着,并没有被他的眼神吓退半分。
眼眸亮亮的,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头闪过几丝委屈,倔强。
还有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瞧见了救兵后才敢露出来的庆幸。
“兄长!”
她唤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软。
瞬间,谢时煜攥着戚妄年的手顿了一顿,眼帘垂下,没再那般看他。
“兄长?!”
戚妄年闻言,方才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狰狞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讨好的笑意。
“既然是兄长,那便都是自己人,我方才是和姑...这位小公子开玩笑的,兄长莫要怪罪啊。”
他惯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即便如今察觉到谢时煜周身散发出来的低压,戚妄年却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甚至还看向温如絮挑了挑眉。
“小公子,你自己说说,我可没有欺负你吧。”
温如絮看着兄长眼眸中即将再度喷出火来,想到上辈子,他也是死在戚妄年的手中。
她心底便翻来覆去地绞动着痛楚。
见谢时煜手腕动了动,像是要继续给戚妄年一些教训,温如絮快步走上前去,拉了拉谢时煜的衣袖。
她话语中带着央求,与细致观察才能听见的哭腔。
“兄长,不要...”
戚妄年的身份不简单,若是当真将他手废了,兄长定会受到牵连!
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这种事情出现。
温如絮声音软糯,那一双杏眼里也藏了些泪花,谢时煜盯得久了,手上力道也不由地松懈下来。
见谢时煜这是退让了一步,方才被压制得很了的戚妄年眸中掠过一丝阴郁。
他手腕一转,竟利落地从谢时煜手中滑脱出来,可不知为何,他脚踝处竟也有些发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磕在凳腿上险些摔倒。
待退到与谢时煜隔了五步以上的距离,戚妄年才缓缓抬起那只被攥过的手腕,只瞥了一眼,面上的狰狞便再也压不住了。
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腕骨处已经浮肿起来,便是动作稍稍大一些都疼得厉害。
戚妄年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疯狗,恨不得将眼前的人生吞活剥。
他扯了扯唇角,视线在温如絮身上一扫而过,可再度落在谢时煜身上时,恨意却已藏不住。
“来人,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