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做了他!”
谢时煜一抬眸,目光从那些蠢蠢欲动的人脸上一一扫过。那眼神不重,却冷得像高山皑皑冰雪,冻到人骨头缝里去都发凉。
他收回视线,伸出手,摁住温如絮毛茸茸的脑袋,将她往自己身后一带。
那动作不算温柔,却稳得很。像一堵墙,将那些虎视眈眈的视线全挡在了外头。
众人对视一眼,咬咬牙正要往上冲,可赌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鞭子抽在地上,靴底踏出青石板上厚重的闷响,清晰地落入众人耳里。
下一瞬,便是愈发清晰的声响。
“官府办案,闲人避让!”
瞬间,赌坊里头乱作一团。
官府里的人可不是能随意招惹的,如今这赌坊之中都是三教九流里的人物,谁的身上没有背几件事?
平里有人、有银两打点,与官府倒也能称得上是井水不犯河水。
可如今,官府竟在青天白里上门,显然是有要事。
他们这些小鬼若是还不夹紧尾巴赶紧跑,保不准便成为某些官爷手里头的政绩了!
桌椅被撞倒,筹码撒了一地。方才还凶神恶煞的汉子们,此刻比兔子溜得还快。
戚妄年不甘心,可身后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的胳膊。那少年瘦弱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常年见不着光的模样。
他力气不大,却拉得坚决,戚妄年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瞪了他一眼,那少年也不怕,只低低说了句什么,戚妄年满心不甘,却也只能咬咬牙,立马跟着他往后门走了。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谢时煜一眼。
恨意,不甘,阴恻恻的邪气。
他的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可谢时煜看得清楚
“等着,我不会放过你。”
谢时煜将那少年的不甘尽收于眼底,可他眼神却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湖水一般的平静。
赌坊里的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张翻倒的桌凳和满地的筹码。
温如絮这时才从谢时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望着那扇还在晃动的后门,又抬头看了看谢时煜。
“兄长,你唤的人来?”
谢时煜还没回答,便见一衙内走了上来。
那人穿一身石青色的公服,腰佩长刀,步子又快又稳,靴底踩在满地的筹码上,咯吱咯吱的响声,可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片刻后,他走到谢时煜跟前,抱拳行了个礼,声音压得低:“大人,属下来迟。”
谢时煜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那衙内直起身,目光在赌坊里扫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那一扇还在晃动的门上。
他皱了皱眉,转身朝外头一挥手,几个佩刀的差役便鱼贯而入,往后门追去了。
人渐渐远了,温如絮才从谢时煜身后彻底走出来,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又抬手拢了拢散落的碎发。
她看着那衙内的背影,又看了看谢时煜,唇角弯了弯。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一下被他拎住了后衣领,整个人几乎都要被他拎起来了。
“诶!”
温如絮瞪圆了那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便被谢时煜拎着出了赌坊。
他的动作不算温柔,扣住她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直接带上了马车。
车厢不大,陈设也简素。壁上挂着半旧的青帷,车板铺着深灰色毡垫,边角磨得起了毛。
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气,旁边倒扣着两只素杯。
温如絮被塞进车厢,后背撞在车壁上,闷哼了一声。
谢时煜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
袍角扫过毡垫,带起一阵极淡的沉水香。他垂着眼,没有看她,只屈指叩了叩车壁,马车便动了。
温如絮原本还有些生气,气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她塞进马车,像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可当她看见谢时煜的面孔时,那点气焰便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倏地灭了。
他往里那张温润的面孔,此刻毫无表情。
空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
他抬眼看向她时,眸色冰冰凉凉的,像深冬的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仿佛与她隔了千里之外。
这么多年来,小姨母虽从未让她吃过苦,可毕竟寄人篱下。温如絮别的不敢说,看人眼色这件事,她比谁都擅长。
她后脖颈缩了缩,方才眼神中的那点气焰尽数没了,只剩下惶恐。
她望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兄,兄长,你生气了?”
谢时煜抬眼看她,见她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尽数消散,缩着脖颈,像只做了错事被当场逮住的猫。
他冷呲一声,手指蜷曲,本想敲她脑袋。
可温如絮察觉到头顶一阵疾风,脑袋便下意识又缩了缩,脖颈往衣领里藏,连眼睛都紧张地闭了起来。
谢时煜的那只手便悬停在半空。他顿了片刻,力道松了松,指尖从她额角滑下来,落在她被扯歪的衣领上。
伸手,将那皱巴巴的领口一点一点抚平。
动作不算温柔,却极仔细,连被揉成一团的系带都理了出来,重新系好。
是温如絮熟悉的那个温润兄长模样。
“在家中玩得不够,如今竟然来赌坊了?”
温如絮垂着眼,盯着自己膝头,不敢看他。
“若不是小厮同我说此事,我当真不知晓...”
他收回手,靠回座垫上,声音不轻不重,可眼眸却沉沉地落在了她的肩头上。
“你如今胆子愈发大了。”
温如絮的手指都搅弄在一块了,听着谢时煜的训斥,她紧紧抿着唇,脸上的不忿又重新浮现上来。
若不是因为那个梦境,她哪里会这般!
虽说...
若不是碰见了那戚妄年,来赌坊见见世面也不是什么坏事。
温如絮气得脸鼓鼓地,偏过头来,声音闷闷沉沉的。
“兄长不是也去了青楼么!大尾巴狼装好人来教训我,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