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五年，春。
郭铁匠的铺子，悄悄地变了一个模样。
这个变化不是一蹴而就的，是从去年秋天用上焦炭之后，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好炭带来好火，好火带来好铁，好铁打出好件，好件打开了府城的市场，府城的市场带来了更多的订单，更多的订单需要更快的出货，更快的出货着郭铁匠把自家铺子的每一个环节都捋了一遍，能改的改，能省的省。
这一切都是在陈北望的建议和郭铁锤的执行下发生的，郭铁匠自己有时候觉得有点跟不上节奏，但他是个聪明的老工匠，看见了效果，就跟着走。
到了正统五年春天，郭铁匠铺子的月收入，已经是两年前的将近三倍。
但陈北望觉得还不够。
这天他来到铺子里，找郭铁匠谈了一件事。
他说，想在铺子里设一个学徒制度，从周边村子里招两三个有手艺基础的年轻人，跟着郭铁匠学打铁，工钱暂时不多，但管饭，学满两年之后可以出师，郭铁匠的配方和工艺都可以教。
郭铁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问了一个问题："教出去，不怕以后和我们抢生意？"
"怕，"陈北望没有假装不在意，"但我们的优势不在于工艺保密，而在于更好的炭料、更好的配方、更好的口碑，这些东西，教出去的学徒短时间内比不上，但等他们真的能比上，那说明我们的整体水平又上去了一大截，到时候已经不是一个铺子的事了。"
郭铁匠皱着眉，把这话慢慢地消化了一遍。
他是一个了一辈子铁匠的人，骨子里有一种工匠对技艺的保护本能，轻易不肯传人。但这两年跟着陈北望，他见过太多次"按常理不该做的事，做了反而有好结果"，所以这一次，他把那本能压了压，最后说：
"招几个？"
"先招两个，"陈北望说，"我来物色人，你来考核手艺，合适了再收。"
郭铁匠点头，"行，你来定。"
招学徒这件事，陈北望在冬学的学生里先看了一圈。
他要的人，不只是有力气，还要手稳、心细、能学习、不偷懒，这四条加在一起，合适的人并不多。
最后他选了两个。
一个是郭铁锤的表弟，叫郭小山，今年十六岁，从小在农村长大，手上有劲，跟着表哥来看过几次打铁，眼神里有一种对这门手艺的真心喜欢，不是被来的，是自己想学；另一个，是那个冬学里的张有才，出乎所有人意料，张有才本来是冲着科举去的，但来冬学上了一个冬天的课之后，来找陈北望，说想学打铁。
陈北望问他："你不是要考科举吗？"
张有才说："考科举的路，我家现在供不起了，既然不考了，不如学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而且……"他停了一下，"打铁这件事，你说过，里头有道理，有原理，我想搞清楚。"
陈北望问他："你识字，会算数，学铁匠，不觉得屈才吗？"
张有才摇了摇头，"我在私塾学了三年，学的是如何成为别人认可的人。在这里学了一个冬天，才知道怎么认清自己要做什么事。"
陈北望听了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点了头。
两个学徒进了郭铁匠的铺子，带来的第一个改变，是郭铁锤终于可以从最繁重的拉风箱工作里解脱出来，集中精力学更复杂的铁件技法。
第二个改变，是陈北望可以开始系统地整理他对铁器改良的想法，并且通过张有才这个有文字能力的学徒，把那些想法一条一条地记录下来。
他们用的是一本郭铁匠的旧账本，已经记完的页面翻到背面，陈北望口述，张有才执笔，把每一种铁件的最优工艺参数、炉温控制方法、淬火时机，以及改良的思路，一条一条写下来。
这是一份简单的工艺手册，不成体系，但每一条都是实际作过、有效果的。
张有才在记录的过程中，开始自己加注，写下他观察到的现象、自己的疑问，以及他认为可以改进的地方。
陈北望看见他自己加的那些注，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两条提出的问题，是他自己没有想到的角度，让他愣了一下。
他把那两条单独圈出来，下次来的时候当着张有才的面说："这两条问题提得好，你去试一下，把结果告诉我。"
张有才盯着那两个圈，眼神亮了。
四月，郭铁匠通过刘维贞的渠道，往府城卖出去了第一批大订单——锄头三十把、镰刀二十把、农用小铁铲十五把，货款是六两二钱银子，扣去刘家的四成，郭铁匠和陈北望实得三两七钱多。
这笔钱陈北望拿到自己的那一份之后，没有放进家里，而是把它单独存起来，作为他将来更大计划的启动资金。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笔钱是什么用的，只是把它揣着，等待时机。
同月，他做了另一件事，让郭铁锤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他在郭铁匠铺子的门边，用石灰水写了四个字——"精料精工"，写完让郭铁匠看，郭铁匠看了，不置可否，说"写就写了"，但没过几天，郭铁匠发现刘维贞过来看货的时候，看了那四个字一眼，问了一句"这是你们的规矩吗"，郭铁匠说"是"，刘维贞点了头，态度比以前更认真了一些。
郭铁锤后来问陈北望，"就那四个字，有什么用？"
陈北望说："让人知道你们在意质量，让自己也记得要在意质量。"
郭铁锤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摇了摇头，走了。
但从那天起，郭铁锤每次出货之前，都会在检查一遍铁件之后，再多检查一遍。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好像应该这样做。
五月，有一件事让陈北望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外部力量的介入。
华容县来了一个新的县丞，是从外地调来的，姓周，名叫周道临，听说是个有几分才的官员，到任之后开始清查本县的户籍和田亩，要搞一次大规模的核实，目的是整理赋税，解决县里财政上的亏空。
这件事本身对陈北望没有直接影响，但他很快得知，新县丞的这次核查，顺带把县里若个手工业作坊和商贩的经营情况也纳入了登记范围，郭铁匠的铺子因为这两年业务量明显增大，出货往府城，引起了县丞的注意。
具体来说，新县丞派了一个小吏，来郭铁匠铺子里做了一次登记，把铺子的规模、月产量、销售去向都记了一遍，说要重新核定工商税。
重新核定工商税，意味着郭铁匠以后要多交一部分税，这个多交的部分，不算太多，但对于一个原本只是维持温饱的小铁匠来说，是一笔需要认真对待的新支出。
郭铁匠有点愁，来找陈北望说这件事。
陈北望把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问："那个小吏说大约要交多少？"
郭铁匠说出了数字，陈北望算了一下，皱眉——这个数字比正常的工商税高出了将近三成，显然有私下加码的成分。
他想了想，说："郭叔，您去见那个小吏，把账本带上，让他当着您的面算，算出来多少是多少，不该多的那部分，您说要去县衙核实，让县丞来定。"
郭铁匠有些迟疑，"去县衙……会不会得罪人？"
"不去县衙，直接私下给了，那以后每次他来，数字只会越来越高，"陈北望说，"但您去核实，不是去告状，是去问清楚，这是您的权利，不是得罪人，是正当的事。"
郭铁匠想了很久，最后咬牙点头。
事情的结果是，那个小吏在郭铁匠说出"要去县衙核实"之后，把数字主动往下调了，最终定下的税额，比最初报的少了将近两成，也比陈北望按正常税率算的数字略高一点，但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郭铁匠回来把结果告诉陈北望，说了一句："你说的，是对的。"
陈北望点头，但心里记住了另外一件事。
新来的县丞，周道临，是一个值得注意的人。
这个人愿意整理账目、规范税收，说明他不是一个只知道伸手捞钱的昏官；但他的手段也意味着，他对县里的一切动向都在留意，包括像郭铁匠这样原本不起眼的小铁匠铺子。
这个官员，将来可能是一个障碍，也可能是一个机会。
要看情况。
陈北望把"周道临"这三个字在心里记下来，压在了那一层装着长远计划的地方，与其他正在等待时机的东西，放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