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马池的冬天,比陈北望想象中的冷。
湖广不是北方,没有大雪,但湿冷的劲儿是另一种难受,风从洞庭湖上刮过来,钻进每一道缝隙,不下雪,但永远湿漉漉的,棉衣挡不住,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陈家的土屋,门缝和窗缝都用稻草和泥巴嵌了,但还是漏风。
陈北望花了两天时间,把屋子里外检查了一遍,用稻草混着黄泥重新抹了一遍墙,又在屋子里用土坯垒了一个小灶,不做饭用,只是供炭,用来取暖。
木炭他没有买,是自己烧的。
入冬之前,他上山砍了两大捆硬杂木,在后院挖了一个浅坑,用砖石围起来,按照土窑烧炭的方法,用湿泥封顶,留了几个小气孔控制进氧量,烧了两天,出来的炭足够用一整个冬天,还有余。
陈氏坐在火边,暖着手,看着屋子里比往年明显暖和的温度,什么也没说,但眼神是满足的。
冬天农活少,陈北望用这段时间,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那份农事小册子抄了八份,托钱里正发给村里认字的人家,请他们念给邻居听,愿意试的就试,不愿意的不强迫。
第二件,和郭铁锤一起,按照他设计的图样,打了两件新农具——一把改良的锄头,铁部加长加宽,重心后移,用起来省力;一个简单的铁制播种器,用来控制种子间距,减少补种的麻烦。这两样东西打出来之后,他拿给王大爷用了用,王大爷用完,把锄头抱着不肯还,说要买。
陈北望让郭铁锤算了成本,定价比市面上的普通锄头高五文,卖了三把,卖了一个冬天。
第三件,他开始在纸上画图。
他画的不是农具,是一种提水的机械——简单的翻车,也就是龙骨水车,这种东西这个年代已经存在,但不普及,因为制作需要木工和铁件配合,成本不低。他想画出一个简化版的,用更少的材料,达到七八成的效果,普通农民家里能做得起。
他画了改了,改了又画,在这个冬天画了将近二十个版本。
腊月里,他去了一次镇上,把剩下的老姜最后一批卖掉,顺便看望了一下沈家父女。
沈云舒这次没有躲在后面,而是坐在父亲旁边,面前摆着一本书,是《九章算术》。
陈北望看见这本书,愣了一下,然后问:"您在看这个?"
沈云舒抬起头,"有问题吗?"
"没有,"他说,"看懂了吗?"
"大部分,"她说,"有几处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沈云舒把书翻到某一页,指着一道题,"这里,方程的解法,我算出来的结果和书上不一样,但我找不出哪里错了。"
陈北望坐下来,看了一眼题目,在心上算了一遍,发现了问题所在——书上的解法本身就有一个传抄的错误,是个笔误,不是她的问题。
他把这个告诉她,然后把正确的解法在纸上写了出来。
沈云舒盯着那个解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眼神里有一种专注的光,"你是怎么看出来这是笔误的?"
"把答案代回去验算,"陈北望说,"书上的解法代回去不对,所以是书错了,不是你错了。"
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把这个方法记下来,重新在纸上演算了一遍,算完之后,抬头看他,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
"你教的那些孩子,算术到哪一步了?"
陈北望想了想,"加减乘除都学了,会解简单的鸡兔同笼。"
沈云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陈北望注意到,她的耳微微红了一点。
这个细节他没有声张,就当没看见。
除夕,洗马池的村子里,各家各户放了炮仗,陈北望坐在门槛上,听着稀稀拉拉的鞭炮声,看着天边烟花的残影散开,在心里把这一年过了一遍。
正统三年,他在这片土地上走过了将近一年。
这一年他做了什么?
种了三亩涝地,挣了些钱,改了一把风箱,教了几个孩子认字算数,写了七页农书,认识了郭铁锤、沈家父女,和钱里正、王大爷这样的人建立了信任,守住了自己家的两亩七分地,让陈氏这个冬天不挨饿,屋子里有炭火。
听起来,都是些小事。
但他知道这些小事背后的东西——每一件都是,扎在这片土地里,看不见,但在长。
他低头,看着脚下夯实的院子,又看了看手。
手上的茧比一年前厚了,手腕比一年前粗了,力气比一年前大了。
这具少年的身体,正在适应这片土地。
而他,陈北望,也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新的一年,正统四年,就要来了。
炮仗声渐渐停了,村子重归寂静,只有冷风还在樟树上刮着,哗哗地响。
他站起来,回屋,在油灯边坐下,把那张画了许多遍的翻车图纸铺开,重新拿起炭笔,继续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