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四年,春。
开年第一件事,出乎陈北望的意料,是一件被动卷进去的事。
村里有一户人家,姓周,户主叫周老三,种着刘家三亩半的佃田。这个冬天,周老三的老娘病了,抓药花了将近五百文,把家里的老本掏空了不说,还跟刘家的管事借了两百文的债,利滚利,到了年底,算清楚要还三百文。
三百文,对周老三来说,是不可能在短期内还清的数字。
正月里,刘家的管事来收账,周老三拿不出来,管事就说要把周家正在耕种的那三亩半佃田收回去,不再租给周家,让他们家腾地。
三亩半的佃田,是周家的全部生计。
这件事让陈北望知道,是因为周老三的婆娘找到陈氏,哭着说,让陈氏帮忙想想办法。
陈氏把这件事告诉了陈北望,神色有些为难——她愿意帮,但帮不上什么,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闲钱。
陈北望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三百文,他家的积蓄里有,但他不打算白送出去——不是因为吝啬,而是因为白送解决不了本问题,周老三家今年还了,明年还会有类似的情况,年年靠人接济,永远是一个填不满的窟窿。
他去找了周老三。
周老三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老实巴交,见了陈北望有点局促,因为来求情的是他婆娘,他自己觉得丢脸。
陈北望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你家除了种田,还会什么?"
周老三愣了一下,"就会种地,别的……也没什么会的。"
"力气大吗?"
"还行,"周老三说,带着一丝自嘲,"种了一辈子地,就这点本事。"
陈北望想了想,说:"这样,我先帮你把这三百文的债还了,但你要帮我做事,今年开春,帮我开荒,万福洼旁边那片地,你来挖,报酬是开出来的荒地,我和你三七分,你七我三,怎么样?"
周老三张大嘴,愣了半天。
他没想到是这样的条件——不是还钱的要求,而是一个做工的机会,而且条件对他而言是宽松的。
"那片荒地……"他试探地问,"能种东西吗?"
"种姜,种菜,种药草,你愿意学,我教你。"
周老三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头,"行。"
这件事之后,陈北望又借着相似的机会,帮了村里另外两户困难的人家——一户是寡妇带着两个孩子的,他帮她把孩子纳入了他的教学,让孩子学认字算数,约定后孩子帮他抄书写字,抵作学费;另一户是老汉一个人,没有劳动力,地种不过来,陈北望帮他联系了郭铁锤,让郭铁锤农闲时帮老汉犁地,老汉以修农具作为交换。
这些事情,都是小事,但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没有空话。
钱里正把这些事看在眼里,有一天找到陈北望,若有所思地说:
"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什么,"陈北望说,"就是觉得大家互相帮着,比单打独斗强一些。"
钱里正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
"你才十七岁。"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陈北望听明白了——老人是在感慨,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做事情的格局,已经超出了这个村子能容纳的尺寸。
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
三月,万福洼旁边的荒地开垦开始了。
周老三带着他的婆娘和大儿子,三个人一起来挖。郭铁锤有空也来搭把手。陈北望则在一旁,指挥地块的规划——哪里留水道,哪里堆垄,哪里留给莲藕扩种,哪里种姜,说得清楚,让周老三照着做。
周老三活是真的卖力,挥锄头的力气让陈北望叹服,几天下来,原本杂草丛生的一片荒地,被整出了将近两亩的可种面积。
陈北望让郭铁锤帮忙改进了一把专门用来开荒的重锄,铁部加厚,适合破硬土,周老三用了,说比原来省力两成,活快了不少。
这把锄头后来成了郭铁匠铺子里一个固定的产品,陈北望帮着设计,郭家父子负责打造,在周边几个村子里卖,卖得不错。
这是陈北望第一次把技术改进和商业结合起来,虽然规模很小,但他能感觉到那条线的延伸——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慢慢地,网开始结了。
四月,沈云舒来了洗马池。
陈北望没有事先得到通知,那天下午他从地里回来,看见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坐在他家屋檐下,手里抱着一本书,背是直的,神情是坦然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到陌生人家登门的样子,倒像是在自己家门口等人。
他愣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来学算术,"沈云舒站起来,拍了拍衣上的灰,"你说你在这里教,我来学。"
陈北望想起来了,上次他对沈梦松说的那句话。他没想到沈梦松真的放行了,更没想到这个女孩会自己走八里路来。
"你爹知道吗?"
"他送我来的,在镇口等着,"沈云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我想学的东西,他没有不让我学过。"
陈北望看着她,在心里想了一会儿,说:
"我教的,不只是算术。"
"我知道,"沈云舒说,"王大爷家的儿子前几天来镇上,说你教他们怎么看账本,怎么算地税,还说了一些……关于道理的东西。我想听。"
"什么道理?"
"他说,"沈云舒顿了一下,把那个村里孩子的原话复述出来,"'陈北望说,字和数是工具,不是用来考功名的,是用来搞清楚事情的。'"
她说完,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长期压抑着的某种渴望,在这一刻透出了一点光,
"我想搞清楚事情,"她说,"很多事情。"
陈北望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屋里走,招手,
"进来吧。"
那天下午,陈北望教的不是算术,而是一种思维方式。
他从一道简单的题目开始:一块地,长十二步,宽八步,问面积多少?
沈云舒几乎不假思索就算出来了,九十六平方步。
"对,"陈北望说,"但你知道这道题背后的问题是什么吗?"
沈云舒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如果有人告诉你这块地只有八十步,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沈云舒想了一下,"去量。"
"如果不能去量呢?"
"……找别的证据,找见过这块地的人,找地契,找相邻的地主对照。"
"对,"陈北望说,"数字本身是死的,但数字背后是真实的东西,要用真实的东西来验证数字,而不是只看数字。这叫……"他想了想,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话说,"叫以实证虚。"
沈云舒低下头,在纸上把这四个字写下来,看了看,抬头:
"你在哪里学的这些?"
"想的。"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回答她。
这一次,沈云舒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四个字在纸上又写了一遍,写得很仔细。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把她低头写字的侧影,打了一层淡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