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苍龙御世》 · 漫酱星光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6:35

沈梦松听完陈北望的想法,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们坐在沈家的代笔摊后面的小屋里,桌上摆着陈北望带来的那本货郎的农历册子,旁边是沈梦松的文房。

"你想印多少本?"沈梦松问。

"先印五十本,"陈北望说,"岳州府城有几家书坊,我去问过了,刻版印刷,一套版子的成本大约两三百文,印出来每本的纸墨成本约莫三四文,五十本算下来,总成本在四五百文上下。"

沈梦松点头,看着那本农历册子,若有所思,"内容你已经想好了?"

"想好了,大致是三部分,"陈北望说,"第一部分是农事,追肥、改土、套种,按季节排,二十四节气对应每一节该做的事。第二部分是算账,教人看地税、算借贷利息,最基本的那几样。第三部分是简单的医事常识,常见病的处理,草药的认识。"

"三部分,大约多少字?"

"不超过四千字,要简洁,要让不怎么识字的人也能看懂,字要大,配简单的图。"

沈梦松想了想,"图我来画,字我来写,但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这本册子,署谁的名字?"

陈北望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问题。

"不署,"他说,"或者就写'洗马池农事堂',不用真名,免得有人追究。"

沈梦松皱了皱眉,"追究什么?"

"算账那一部分,教人算借贷利息,有些人不乐意百姓看明白这些。"陈北望说得平静,但意思说得清楚。

沈梦松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不署真名。"

他顿了顿,又说:"费用呢?"

"我出,"陈北望说,"但先生写稿画图,我另外付润笔费。"

沈梦松摆了摆手,"不必,我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陈北望能感觉到那平静底下的一点东西——这个考了一辈子考场、半生蹉跎的落魄秀才,在这件事上,找到了某种他久违的感觉,那感觉叫做有用。

两个月后,第一批五十本小册子印出来了。

册子比陈北望预想的要好看一些,沈梦松的字工整清秀,画图的是沈云舒,她的手很稳,画出来的图简洁明了,翻车的结构图、追肥的步骤图、几味常见草药的形态图,都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农家用》。

落款是:洗马池农事堂编。

陈北望拿到第一本,翻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沈云舒画的那幅翻车图,他停了一下,那图画得比他的原稿精确,线条净,标注清楚,像是出自一个受过正规训练的绘图师之手,而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凭着悟性画出来的。

他把这本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然后他去找了钱里正。

"里正叔,"他说,"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钱里正把《农家用》翻了一遍,翻得很慢,很仔细。

他是认字的,这一带不多见的识字老人,读完全文,花了将近一刻钟。

读完,他把册子放在膝盖上,盖上手掌,看着陈北望,说:

"你打算怎么发?"

"洗马池每户一本,送的,"陈北望说,"然后劳烦您帮我在周边几个村子也发一发,认识里正的帮着转达,说明来意,不强求。"

"剩下的?"

"带到集市上,一文钱一本,买不起的,认字的可以来借着看,看完还。"

钱里正低下头,又把那本小册子看了一遍,看到算账那一部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收住了。

"借贷利息这个,"他说,"刘家看见,会不高兴的。"

"刘家又没有亏欠百姓,"陈北望说,神色平静,"教人算数,有什么不对?"

钱里正把册子还给他,抬头,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像是感慨,像是忧虑,又像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期待。

"陈北望,"他说,"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钱里正叹了口气,"十七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你娘当年嫁了一个好男人,可惜走得早。"

陈北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钱里正从凳子上站起来,把那本《农家用》重新拿起来,"行,我帮你发。但丑话说前面,若是有麻烦,不要拉上老头子我。"

"不会有麻烦,"陈北望说,"里正叔,一本教人种地算账的册子,能有什么麻烦?"

钱里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册子揣进怀里,走了。

《农家用》在洗马池和周边三个村子里发出去将近三十本,集市上卖出去十一本,剩下的借出去了七八本,还回来五本,还有几本不知道去向。

这个结果不算轰动,但陈北望很满意。

他知道,这本小册子的意义,不在于眼前这几十本,而在于它走出去之后,会一本传一本,一家念给另一家听,最后落脚在某一个此刻他还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的手里发挥作用。

种下去,然后等。

这一年夏天,有一件事,让陈北望意识到他的影响范围在悄悄地扩大。

一个从外县来新河镇做生意的粮商,在镇上听人说起洗马池那个会种地、改农具的少年,专程找来,见了陈北望,开门见山地说:

"我在湖广有三千亩地,年年产量上不去,你那本小册子我看过了,想请你去我庄子上看看,有没有改良的法子。看一次,给你一两银子的诊金。"

陈北望打量了这个粮商一眼。

中年人,穿着讲究,但不张扬,说话直接,眼神里有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但没有刻薄,是可以打交道的人。

"不去,"他说,"但你把你庄子的地块情况告诉我,土质、水源、现在的产量,我来说改法。"

粮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复,"不去现场,你能说准?"

"说不准的我不说,说准了的你照着做,"陈北望说,"一样给那一两银子。你不亏,我也不耽误在家的事。"

粮商想了片刻,笑了,"好,你说,我听。"

两个人谈了将近一个时辰,陈北望问了土质、排水、作物种类、施肥习惯,给出了三条具体的改进建议,每条都说清楚了原因和做法。

粮商把这些记下来,把一两银子放在桌上,站起来,临走前看了陈北望一眼,说了句:

"你是哪里出来的人?"

"湖广华容,本地人,"陈北望说,"怎么了?"

粮商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走了。

陈北望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一两银子,伸手拿起来,翻了翻。

一两银子,是他来这个世界整整一年零几个月的存款的两成。

但比银子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本身——他的知识,第一次以一种超出本地范围的方式,产生了价值。

这是一个节点。

很小,但清晰。

他把那一两银子揣好,站起来,往洗马池的方向走。

路边,夏天的稻田绿成一片,风一过,哗哗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