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四年，五月，陈北望把他画了一冬天的图纸付诸实践了。
他要做一架翻车。
翻车这个东西，在中国的历史上出现得很早，东汉时期就有了雏形，到这个年代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技术上不算新鲜，但在华容县这一带，用翻车灌田的人家极少，一是因为做起来麻烦，需要木工和铁件配合，二是因为大多数人家的田靠近水源，挑水灌溉虽然费力，但还能应付，没有迫切的改进需求。
但陈北望想到更长远的地方。
他的万福洼如今已经扩大到了将近五亩，周老三开出来的两亩新地，加上原来的三亩涝地，今年要大规模种姜、种莲藕，夏天需要大量用水，靠人工挑水，一天挑不了多少趟，而且很耗体力。如果有一架翻车，一个人摇动，一天的引水量能顶十个人挑水，效率天差地别。
他把图纸拿给郭铁匠看。
郭铁匠看了很久，指着其中几个铁件，说："这个轴要铁的，这个齿要铁的，这里的连接件……你打算用什么铁？"
"好一点的铁，"陈北望说，"铁件少，但要结实，不能容易断。"
郭铁匠皱眉，"好铁贵。"
"贵多少？"
郭铁匠在心里算了一下，"全部铁件算下来，大约要二两银子的铁料，再加上工时，总共大概……二两半到三两。"
二两半到三两银子，折合铜钱是两千五百文到三千文。
这是陈北望目前全部积蓄的将近三分之一。
他没有犹豫，"做。"
郭铁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把图纸收好，"什么时候要？"
"一个月之内，越快越好。"
木工的部分，陈北望亲自做。
他不是木匠，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但他知道原理，知道每个部件的功能和尺寸，按照图纸一步一步来，用的是最简单的木工技法，犯了很多错，返工了三次，花了将近三周时间，把木质的槽体和传动框架做出来了。
郭铁锤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递工具，有时候帮他扶住木料，有时候指出哪里榫卯没对准。
两个人整天泡在木料和铁件里，身上都是锯末和铁锈味，但劲十足，谁也没有喊苦。
铁件做出来之后，组装花了两天时间。
装好的翻车有将近一丈五尺长，一条长长的木槽，里头是连续的叶板，通过铁质的轴和链条传动，摇动一端的手柄，叶板就会循环运动，把低处的水带到高处。
试水那天，他们把翻车架在万福洼旁边的水沟上，郭铁锤站在摇柄旁边，按照陈北望说的，开始缓缓地摇。
水，从沟里被舀上来了，一板一板地，顺着木槽哗哗地流进洼地。
郭铁锤摇着，起初很慢，后来找到了节奏，摇得稳了，出水也稳了，水流细细的，但是连续不断的。
陈北望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细细的水流，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在涌动。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发明，翻车在这个世界已经存在了一千多年，他不过是重新做了一架，还是简化版的。
但在这片土地，在这个村子里，这是第一架。
周老三的婆娘路过，看见了，站住脚，愣愣地看了半天，然后转身跑回去叫人。
不一会儿，来了五六个村民，站在旁边，看着那道细细的水流，脸上都是陈北望看不太懂的表情——那种表情里有惊奇，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某一扇窗被打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点从来没见过的光。
王大爷挤进来，在翻车前转了好几圈，蹲下来看那铁质的轴和链条，伸手摸了摸，抬头问陈北望：
"这东西，多少钱能做？"
"材料加工时，大约三两银子，"陈北望说，"但我打算做个更简单的版本，争取把成本压到一两以内。"
王大爷沉默了片刻，"一两……还是贵。"
"一架翻车，能用十年，"陈北望说，"十年里每年夏天省下来的挑水力气，换算成工钱，值多少？"
王大爷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眼神变了，开始在心里算账，陈北望知道，他是算得过来的。
这架翻车很快成了洗马池的一件大事，比陈北望预料的传播得快。
邻村有人专程来看，看完之后，有人问能不能也做一架，找谁做。陈北望把人引到郭铁匠那里，说铁件找郭家，木架可以按图纸自己做，铁匠铺有简化版的图纸，拿回去照着做就行。
郭铁匠因为这件事，在这个春天接到了两个外村的铁件订单，每单收了近一两银子，是他过去三个月收入的总和。
郭铁匠那天晚上坐在炉子旁边，把那两张银票盯了很久，然后叫来郭铁锤，说了一句话：
"以后陈北望说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别犹豫。"
郭铁锤点头，应了。
五月末，陈北望去了一趟岳州府城。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离开华容县，走了将近四十里路，进了府城。
他此行的目的是看两件事：一是府城的市场规模和商品种类，二是府城的炭料市场——他一直在想焦炭的问题，需要找到煤的来源。
府城比他想象的繁华，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有布庄、药铺、粮行、铁器铺、书坊，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是小镇上完全没有的热闹。
他在府城转了一整天，把所有市场价格记在心里，重点考察了铁器铺和炭行。
炭行里果然有煤，叫"石炭"，从北边山区运来，价格比木炭低三成，发热量更高，但因为硫含量高，直接用于冶铁会影响铁的质量，所以大多数铁匠不用。
这正是焦炭能解决的问题——把煤炼成焦炭，去掉挥发性物质和大部分硫，得到高的固体碳，既有高发热量，又不污染铁料。
他在炭行问了煤的来源，是岳州府北部的山区，距离大约七八十里。
记下了。
回来的路上，他路过一个集镇，在路边的茶摊坐下来，喝了一碗粗茶，歇脚。
茶摊旁边坐着一个走江湖的货郎，挑着担子，担子里有针线、铜镜、泥塑玩具，还有几本薄薄的小册子。
他随手拿起一本，是一本民间流传的农历，印刷粗糙，纸张发黄，但内容是实用的，二十四节气、农事提醒、天气谚语，一一列出。
他翻了翻，问货郎："这册子多少钱？"
"两文，"货郎说，"识字的人买，村里用。"
两文，是一本民间印刷物的价格。
他把册子买下来，塞进包里，继续赶路。
夕阳把官道染成橙红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路面上，随着步伐，一伸一缩。
他在心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过了一遍，然后想到了一件新的事。
他可以出一本这样的小册子。
不是农历，而是一本实用手册，把他这一年多来总结的农事改良方法、账目计算方法、简单的医疗常识，编进去，印出来，让它流传出去。
印刷一本册子，成本不高，但能影响的人，远比他走到哪里教到哪里多得多。
这件事，要找沈梦松帮忙。
他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洗马池村的炊烟在远处升起来，细细的，在暮色里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