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煜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
他微微张开下颚,表情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不对。
这不对啊。
事情不应该这样发展啊。
她不应该哭哭啼啼寻求自己保护,或者在汪梁的迫下成为汪梁安在自己身边的间谍吗?
再或者,她会因此而害怕,想要退出这些朝堂大人物之间的血雨纷争,不再愿意和自己。
甚至在刚才回来的路上,池煜还在想,该怎么打消她的顾虑?怎么安抚这个受到过度惊吓的女孩?
可是闻愿,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小野猫--
千里奔袭!一夜往返百里,为自己夺回了至关重要的证据!
如今,她跪在自己的面前,眼神坚毅,告诉自己,她不是没有用!她是自己强有力的盟友!
看着那双倔强之中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眸子,池煜捏紧了手里的陈罪书,指尖发白。
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那颗许久都波澜不惊的心似乎在用力撞击着自己的膛。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他深吸一口气,隐去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好了,起来。”
出口的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只是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人证到了京城也就是为了写陈罪书,如今有了这陈罪书,一切自然无虞。”
活着的人证和单薄的一份陈罪书自然是不一样。
但是......那不重要。
有这封陈罪书,他一定能将汪梁的罪名钉死了!
闻愿不知道这些,她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口一松。
抬起头来,眼睛明亮。
“真的?”
“自是真的。”
闻愿终于开心起来,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发丝。
这时候她才觉得冷,一身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十分不舒服,手脚都冻僵了。
“阿嚏--”
她猛地打了一个喷嚏,鼻尖通红。
想是昨夜风雨兼程,染风寒了。
抬眼一看,对面高大的男人正眼底含笑,揶揄看着她呢。
闻愿不禁有些懊恼。
李大人也出去了一夜,可是和她的狼狈完全不一样,这男人依旧精神地像是黑夜里的一头豹子。
有的时候,闻愿都要惊叹,李大人完全不像是州府里那些大腹便便,出门就要坐轿子的官员。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惊才绝艳的武将呢。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个......没事,我去喝点热茶就好。”
说着转身去了里间,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往嘴里一送,差点喷出来。
隔夜的茶早就凉透了。
而且放在茶壶里泡的酽酽的,那滋味......
池煜在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眼神早已比之前温柔了不知道多少。
他将外袍换下,扯松里衣来到门前,开了条门缝对外面的侍卫道:
“送些浴水进来,再换一壶热茶。”
那原本靠着廊柱在打盹的侍卫终于醒了过来,一个激灵站起身,看着池煜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
侍卫露出一种了然笑意,点头哈腰应下。
“哎!”
不一会儿热水就送了进来。
看着放在里间中央的浴桶,闻愿十分尴尬。
她和李大人还没有熟到那个份儿上,可以在他面前沐浴的吧?
但回头一看,男人就好整以暇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支颐,眼神坦坦荡荡。
闻愿:“......”
“李大人,可否劳烦您回避一下?”
闻愿开口时觉得喉咙的厉害。
池煜四平八稳,不动如山。
“我出去?你确定?”
昨夜两人刚“春风一度”,今早洗个澡都要避嫌,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们有鬼吗?
闻愿也知道这样不合适,脆拢了拢衣襟。
“那算了,我不洗了,我回家也一样......阿嚏!”
话还没说完就又打了个喷嚏。
男人眼底笑意更明显了。
闻愿:“......”
捉弄够了,池煜起身,将外间那盏屏风拽了过来,横档在外间和里间的中央。
这屏风是檀木实心的,前后不透光,两面画屏分别有不一样的画卷。
一面是千里江山,另外一面则是雀屏莳花。
“好了,洗吧。”
池煜做完这一切,来到外间窗边赏景。
那个角度就算是没有屏风,也看不到里间的情况。
闻愿终于放下心来。
她几步走到浴桶旁,站在浴桶旁又犹豫了,回过头来来到屏风处,将屏风四下观察了一通,确保它足够大,无论如何也看不见里面之后,才开始慢慢除去衣衫。
她快要冷透了,看到这一桶热水,恨不得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栽进去。
若再不取暖,一会儿绝对会发高热。
直到整个人都泡进热水里,她身上的战栗才稍稍减缓。
热水侵入皮肤的每一个毛孔,她那一晚上都紧绷着的神经才渐渐松弛下来。
人一放松,困倦疲乏之感就渐渐袭来......
池煜正坐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营地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汪梁刚火急火燎带了一队人马出去,看那步伐,绝对是让他着急上火的事情。
池煜唇边勾起轻蔑的弧度。
而耳边时不时响起屏风那头的水声,闻愿开始沐浴了。
刚开始的时候池煜神色冷淡,气定神闲。
但是过了一会儿,男人睫毛颤了颤。
又过了一会儿,长腿换了个方向交叠。
那水声时有时无,像是在有意无意撩拨人的神经。
但又没办法界定下一道水声该在什么时候响起。
这种没有规律的感觉让人十分不适。
池煜手指叩在扶手上,一下又一下。
逐渐焦躁。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有些不对。
里头的水声很久没有响起了。
池煜微微偏头。
可惜那屏风实在厚重,本看不到里间的情况,他甚至都不能从影子判断人是不是还在沐浴。
又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穿衣或者脚步的声音,水声也没有响起。
池煜觉得有些不对了。
他站起身来,没有挪动脚步。
“闻姑娘?”
没有人回话。
“闻姑娘?”
他又提高了声音。
可还是没人回话。
这次池煜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朝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