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晴推着自行车走到黎珝身边,胳膊肘碰了碰她。
“珝珝,走吧,我带你回去。你还认得路吗?”
“不认得。”黎珝老老实实地摇头。
“那正好,我带你认认路。”
李晴把车把往黎珝那边推了推,“来,你来推车,我跟你说这都是谁家住哪儿。”
黎珝接过自行车把手,两个人并肩往前走去。
李晴一边走一边指指点点:“这条路是村里的主路,往西走是场院,咱们现在往南走,穿过那片菜地就到你家了。”
黎珝点头,努力记着,但脑子里一团浆糊,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黎珝住的房子在村尾,听李晴说是村里荒废了好几年的老房子。
因为又小又破,漏风漏雨,没人愿意住,就一直空着。
原主下乡第一天就看中了它,跑到大队长那里软磨硬泡地租了下来,租金便宜得可怜,一年才几块钱。
然后她花了几天时间请村里人帮忙修了修,补了屋顶,糊了墙缝,盘了灶,就这么住了进去。
“你那时候可真是能。”
李晴一边走一边感慨,“大热天的,别人都歇晌,你一个人在院子里和泥,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我那时候还跟你还不熟,就站在路边看了半天,心想这姑娘可真虎。”
黎珝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大队部往后走,能看到打谷场。
这里是村里最宽敞的地方,夏天晒粮食,冬天就闲置着。
此刻场院上正忙得热火朝天,十几个社员正挥着连枷,一下一下拍打着铺在地上的黄豆荚。
看到黎珝和李晴,有人抬起头来喊了一声。
“黎知青,李知青,你们回来了?”
声音粗犷洪亮,是个穿着军绿色棉袄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棒槌,脸上挂着汗珠。
黎珝脚步一顿,下意识地看向李晴。
李晴立刻心领神会,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那是王大力,村里有名的力气活儿好手,人送外号王大锤,你别看他嗓门大,人挺好相处的,之前还帮你劈过柴呢。”
黎珝赶紧朝那人笑了笑,“王大哥,回来了。”
王大力“哎”了一声,挠了挠头,似乎对“王大哥”这个称呼挺受用,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旁边一个穿着花棉袄的年轻女人也跟着抬起头来,朝黎珝招了招手,声音尖细。
“黎知青,你可算回来了,我们都想你了!”
李晴又凑过来:“那是赵翠花,你叫她翠花姐就行,就住你家前面那排,嘴碎,但心眼不坏,之前你修房子的时候她给你送过两回热水。”
黎珝朝赵翠花挥了挥手,“翠花姐,我回来了。”
赵翠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回头上姐家吃饭啊!”
就这样边走边认人,黎珝觉得自己像个被牵着走的小学生,李晴说什么她就记什么,但转头就忘了个净。
好在李晴丝毫不觉得累,每遇到一个人就介绍一遍,不厌其烦,语气还越来越兴奋,好像在玩一个认人游戏。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村子越来越安静。
最后,李晴在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来,指了指前面。
“到了。”
黎珝停下自行车,抬头打量着面前的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一间修修补补过的老屋。
土坯墙,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沟痕,有几道明显的裂缝,用泥巴糊过了,但痕迹还在。
茅草顶,草已经发黑发灰了,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塌下去一块,有些地方的草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的泥巴。
墙面上的白灰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土坯的本色。
一种灰扑扑的黄,摸上去粗糙得硌手。
窗户不大,木框刷着褪色的绿漆,漆皮起了泡,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窗台上放着两个破瓦罐,一个歪着,一个裂了条缝,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院子不大,用篱笆围了一圈。
篱笆是粗细不一的树枝扎成的,高的高低的低,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篱笆门歪歪斜斜地挂着,用一麻绳拴在门桩上,风一吹就晃荡,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但院子里扫得很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你的钥匙在身上吧?”李晴把自行车支好,提着包裹推开篱笆门,回头问了一句。
黎珝愣住了。
钥匙?
她压就没见过钥匙啊!
从医院醒来那天开始,她就没见过什么钥匙。
衣服是李晴帮她换的,包裹是宋砚瑾收拾的,她连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都不清楚,更别说钥匙了。
“我……我不知道啊。”
她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的,又翻了翻棉袄的里兜,什么都没有。
“啊?”李晴显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眉头皱了起来。
“那钥匙呢?你住院那天身上穿的什么衣服?钥匙会不会在那件衣服口袋里?”
李晴赶紧把手里提着的包裹放到门口的石阶上,蹲下来就开始翻。
黎珝也蹲下来,两个人把包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衣服、裤子、袜子、毛巾,每件都翻了个遍,口袋全掏空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在你那件棉袄里?就是你出事那天穿的那件。”
李晴不死心,又把翻出来的衣服一件件抖开看。
“我没见过那件棉袄啊。”黎珝也有些急了,“会不会落在医院了?还是掉在半路上了?”
就在两个人快把包裹翻了个底朝天,急得满头大汗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钥匙在我这。”
黎珝一下就听出了那个声音。
低沉,清冽,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懒洋洋。
宋砚瑾。
她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起头,先看了一眼宋砚瑾。
果然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把钥匙,钥匙上穿着一绿色的编绳,编绳编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手工做的。
他的表情很平淡,但眼底藏着一丝黎珝看得分明的笑意。
黎珝赶紧看向李晴,紧张得声音都有点发飘。
“那个……我在医院容易丢东西,就……”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想找个合理的借口,但舌头像打了结,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砚瑾走上前来,语气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你去医院的那天,医生把钥匙给我保管的,怕你身上带东西不方便。”
他走到黎珝面前,把钥匙递过来,又补了一句,
“我忘记还了,刚才想起来,就送过来了。”
李晴恍然地“哦”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对对,那天是你送珝珝去医院的,我当时不在,肯定就给你了。我还以为钥匙一直在珝珝身上呢。”
她赶紧站起身让开,跺了跺蹲麻了的脚。
“珝珝,快拿钥匙开门吧,这天可太冷了,我的手都要冻掉了。”
黎珝点头,赶紧从宋砚瑾手中拿过钥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触感微凉。
就在接过钥匙的那一瞬间,她背对着李晴,狠狠地瞪了宋砚瑾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故意的吧?
在医院的时候不给她,回来的路上不给她,偏要等她和李晴翻遍了包裹,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才慢悠悠地送过来。
这不是存心看她笑话是什么?
宋砚瑾看出她的意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了。
就在李晴低头把翻出来的东西重新装回包裹里的间隙,他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着黎珝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极轻。
“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忘了。”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黎珝的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她懒得搭理他,转过身,把钥匙进锁孔,拧了两下。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推开门,一股带着灰尘味的冷风扑面而来。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堂屋,其实也就几步见方。
堂屋西侧,没有隔墙,直接连着厨房。
东侧,是睡觉的房间。
黎珝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简陋却也算五脏俱全的小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不是感动,也不是陌生。
而是一种回家了的感觉。
不是她现代的那个家,而是原主的这个家。
一个破旧但被人精心维护过的,属于她的地方。
身后,李晴提着包裹跟了进来,跺了跺脚上的泥,哈出一口白气。
“哎呦,可算进来了,冻死我了。”
宋砚瑾没有进门,他站在篱笆门外,手里还扶着自行车,远远地看着黎珝。
黎珝回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过身,推着自行车走了。
背影在村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黎珝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两秒,然后被李晴的声音拉回了神。
“珝珝,快点炭火盆吧,好冷啊。”
“嗯。”黎珝关上门,把冷风挡在外面,“现在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