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在李晴的注视下缓缓启动,宋砚瑾骑得很稳,不快不慢,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李晴在后面喊了一声:“我先走了啊!你们慢慢骑!”
然后那辆堆得满满当当的自行车就超过了他们,李晴的背影越来越远,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很快变成了一个小点。
黎珝目送李晴远去,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路上就剩他们两个了。
宋砚瑾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骑着车,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地扶着车把,风吹起他棉袄的衣角,偶尔擦过黎珝的手背。
黎珝把两只手攥得更紧了,坚决不碰他的衣服。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骑了一段路,空气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车轮碾过泥浆的声音。
“珝珝。”
宋砚瑾忽然开口了。
黎珝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嘛?”
“你冷不冷?”
“不冷。”
黎珝回答得又快又硬,像是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秘密。
宋砚瑾没有再问。
又骑了一段路,路面变得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簸了一下,黎珝的身体往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宋砚瑾的后背。
她赶紧稳住自己,两只手从弹簧上转移到了座垫边缘,死死抓住。
宋砚瑾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继续稳稳地骑着。
但黎珝注意到,他的车速慢了一些。
不是那种明显的减速,而是一点一点地慢下来,慢到黎珝觉得他们随时会停下来。
“怎么慢了?”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前面路不好走,慢慢骑安全。”
宋砚瑾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带着风声。
黎珝“哦”了一声,没有多想。
她当然不会知道,宋砚瑾只是想延长这段路的时间。
每多一分钟,她就在他后座上多坐一分钟。
近在咫尺。
他能感觉到她的重量压在车后座上,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味。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珝珝。”
“又怎么了?”黎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包裹里的钱够用吗?”
黎珝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那个小布袋里的钱,她还没来得及数,但看那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三四十块。
“够用了。”她闷闷地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个钱……我会还你的。”
宋砚瑾没有立刻接话。
骑过了那段坑洼的路面,自行车重新平稳下来,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用还。”
“必须还。”黎珝的语气很坚决,“我不欠人钱。”
“你不是欠我钱。”宋砚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你是我对象,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黎珝不说话了。
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因为每次说到“对象”这两个字,她就觉得理亏。
她不是真的黎珝,她不是他的对象,但她没办法证明。
沉默了一会儿,黎珝换了个话题。
“那个包裹里的东西……也是你买的吧?”
“嗯。”
“花了多少钱?我还你。”
“珝珝。”宋砚瑾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你要是再说还钱的事,我就停车了。”
“停车嘛?”
“停下来问下别人给对象花钱,”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对象非要还回来该怎么办?”
黎珝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说不过他。
这个人在外人面前冷得像块冰,在她面前却总有说不完的话,而且每一句都堵得她无话可说。
她索性不吭声了,两只手死死攥着座垫下面的弹簧,指节泛白,坚决不碰他的衣服。
自行车拐上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黎珝如今所在的地区南方,但最近都是阴雨天,现在虽然没下雨,但还是很冷。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远远的,能看到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房子后面是大片灰褐色的田地,庄稼早就收了,只剩下短短的秸秆茬子戳在冻土里,一眼望不到头。
“快到大队了。”宋砚瑾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风声。
黎珝抬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她马上就要到原主生活了四个月的地方了。
那里有她不认识的熟人,有不记得的常。
还有胡颂建,那个原书里的男主。
“怎么了?”
宋砚瑾似乎感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微微侧了侧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关切。
“没什么。”
黎珝垂下眼,“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黎珝的声音低低的,闷在围巾后面,听起来有些含糊。
“不认识路,不认识人,连自己住哪儿都不知道。到了大队就跟个傻子似的,什么都要问。”
宋砚瑾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被风吹散了大半,但黎珝听得出来,里面没有嘲笑的意味。
“没事,我带你去。有不知道的就问问,问我也行,问李晴也行,问村里的大爷大娘也行。大家都是熟人,没人笑话你。”
黎珝“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记得李晴跟她说过,她没有住在知青点,是单独住在村里的房子里。
黎珝对此还挺高兴。
单独住好啊,不用跟别人挤一个房间,不用应付室友的盘问和好奇,晚上进空间也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省去很多麻烦。
原主这点倒是做得不错。
一进村,首先看到的就是大队部的红砖墙。
墙刷得雪白,上面用红漆刷着几个大字:“农业学大寨”。
门前的旗杆光秃秃的,旗子早就收起来了,只剩下铁质的绳扣在风里轻轻晃荡。
大队会计老马正站在门口,跟先回来的李晴说话。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顶护耳帽,两只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嘴里叼着一旱烟袋,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暗的。
听到自行车的声音,他转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看,等看清了是黎珝,脸上的褶子立刻堆了起来。
“黎珝知青,回来了?”
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往鞋底上磕了磕灰,揣回口袋里,朝黎珝走了两步。
显然是听李晴说了她失忆的事情,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你记得我是谁吗?”
宋砚瑾在他面前停下自行车,一只脚撑地。
黎珝从后座上跳下来,站稳了,对马会计笑了笑。
“叔,我听李晴说过,你是我们村的会计对吧?那口算能力老厉害了,从来没出过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眼睛弯弯的,带着笑。
这是李晴教她的,见了马会计多说好话,这人虽然精,但吃软不吃硬,嘴甜一点准没错。
马会计被夸得嘴角直往上翘,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这丫头,失忆了这嘴也还是这么甜。”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不过你说得对,我老马了二十年会计,账目从来没错过一笔,这是真本事。”
黎珝笑着点头,“那是,李晴跟我夸了好几回呢,说咱们大队就数您最靠谱。”
马会计听了更高兴了,从口袋里摸出烟袋又想点上,看了看黎珝,又收了回去。
“行了行了,别站这儿吹风了。你刚出院,身子骨弱,赶紧回家歇着去吧。这天儿冷,别冻着。”
“哎,叔,你忙着,我先回家了。”黎珝顺坡下驴,朝马会计挥了挥手。
马会计点头,“去吧去吧,天气冷,回家好好休息。缺什么东西就跟大队说,别客气。”
已经进了村,路上时不时有人走过,有的挑着水桶,有的抱着柴火,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追着一条黄狗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
黎珝是真不敢再坐宋砚瑾的自行车了,这要是让人看见她坐在一个男同志的后座上,传出去还不知道编出什么故事来。
她决定走回家。
“宋同志,谢谢你带我回来。”
她转过身,对还跨在自行车上的宋砚瑾说,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普通同事说话。
“到这里就可以了,我自己走回去就行,顺便熟悉一下村里的路。”
“宋同志”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宋砚瑾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那个表情明明在瞪他,嘴上却说着客客气气的话,像一只炸了毛又强装镇定的小猫。
他忍住了笑,因为旁边有人。
他知道黎珝是不会再让他送了,村里人多眼杂,她怕被人看见。
于是他配合地点了点头,语气也公事公办的。
“嗯。那你路上慢点。”
说完,他蹬了一下脚蹬,自行车滑了出去,沿着村路往东边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