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珝接过包，心里觉得不太可能。
宋砚瑾送来的东西，怎么会有她的钱？
但李晴眼巴巴地看着，她也不好拒绝，只好拉开包裹的系带，翻看起来。
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最上面是一包饼，用油纸包着，系着细细的麻绳。下面是一盒糕点，看着像是供销社买的，包装纸上还印着红字。
再往下翻，是几双厚袜子。
全新的，摸起来毛茸茸的，一看就是过冬的好东西。
旁边还叠着一条围巾和一副手套，都是女款，颜色是浅浅的米白色，净净的。
全是新的。
李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露出来的手套边角，惊呼出声。
“呀！这不是供销社最新款的手套吗？”
她一把将手套抽出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都亮了。
“我上次去供销社看到了，要三块钱呢！我没舍得买。你什么时候去买的呀？我怎么不知道？”
黎珝的嘴角抽了抽，心里暗暗叫苦。
完了完了，这要是让李晴知道是宋砚瑾送的，那还得了？
她赶紧把手套从李晴手里拿回来，塞回包里，讪讪地笑了笑。
“就是……出事前几天买的。”
“出事前几天？”
李晴皱了皱眉，掰着手指头算。
“那几天我们不是一直下雨吗？也就你出事那天天气好点，你是那天去买的？”
黎珝：“……”
她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
出事那天她一大早就出去了，李晴是知道的。
她正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手指忽然在包裹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布包。
不是袜子，不是手套，是一个手掌大小的布袋，塞在包裹最底下，被上面的东西压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黎珝愣了一下，把那个小布袋掏了出来。
李晴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凑近了看。
“什么东西？你藏的私房钱？”
黎珝打开布袋的口子，往里一看。
一沓钱。
有零有整，花花绿绿地叠在一起，塞了满满一袋。
李晴探头一看，惊喜地叫了起来。
“还真有钱！果然你把钱放衣服里了！太好了，这下可以出院了！”
黎珝握着那个小布袋，手指微微发紧。
这不是她的衣服里塞的钱。
这个包裹从头到尾都是宋砚瑾拿来的，里面的东西都是宋砚瑾放的。
这钱，也是他放的。
他是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她出院没钱结账的事，还是只是顺手塞了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不管怎样，这份心意……
黎珝咬了咬嘴唇，把那个小布袋攥紧了些，没有多说什么。
“走吧走吧，去结账！”
李晴已经等不及了，一手提起自己的包裹，一手拉着黎珝就往外走。
两个人到了收费窗口，李晴把单据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算盘，报出一个数字。
“十八块。”
黎珝愣了一下。
十八块钱，住了好几天院，又检查又吃药又输液，才十八块钱？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七十年代的物价，觉得便宜得不像话。
但李晴的反应和她完全相反。
“十八块？！”
李晴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边数钱一边嘀咕。
“这也太贵了。我爸在厂里一个月才挣三十多块，这一住院就去了十八，真是生不起病啊……”
她絮絮叨叨地数出十八块钱递进去，一脸肉疼。
结完账，李晴把剩下的零钱塞回口袋，对黎珝说：“我把自行车停在医院后院了，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推车。东西有点多，得想个办法绑一下。”
“好。”
黎珝点了点头，手里提着包裹，站在医院门口等着。
早上的空气很冷，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她缩了缩脖子，往门口旁边挪了挪，想找个避风的地方。
然后她一抬眼，就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人。
宋砚瑾。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双手在口袋里，正靠在自行车旁边，笑着看向她。
那个笑容不大，但眉眼弯弯的，十分温柔。
黎珝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左右看了看，李晴不在，门口也没有其他人。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
宋砚瑾直起身，指了指手边的自行车。
“来接你出院呀。”
黎珝皱起眉，“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院？”
宋砚瑾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气壮。
“我提前问过医生的。”
黎珝：“……”
这人三天前就没来过，结果早就把她的出院时间打听好了，算准了子来的。
真心机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李晴骑了自行车来，你先回去吧。我坐她的车回去就行，不用麻烦你了。”
宋砚瑾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找借口。
“她还要带东西，东西多了车上不好坐。而且路滑，这两天又下雨了，路上全是泥，不安全。”
黎珝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没事，慢慢骑就行。又不是没骑过泥路。”
宋砚瑾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慢慢聚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珝珝。”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委屈。
“我可是你对象。你不让别人知道我们的事就算了，连接你回家都不行吗？”
黎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最怕他这个样子，不吵不闹，就是红着眼眶看着你，声音软得像在求饶。
这谁扛得住？
而且这里可是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
万一他真哭出来，那场面她都不敢想。
“没有没有！”
她赶紧摆手，声音都急了几分。
“我就是觉得……被人看见不太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大队里那些人嘴碎，看到什么都能编出故事来……”
她正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旁边忽然传来李晴的声音。
“珝珝！我们东西有点多，可能需要……”
李晴推着自行车从后院绕过来，后座上已经绑了好几个包裹，车把上还挂着两个袋子，满满当当的。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了宋砚瑾，愣了一下。
“宋砚瑾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宋砚瑾转过身，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里的平静和疏离，快得像是变了一张脸。
“来买些药。”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晴“哦”了一声，没有起疑。
她知道宋砚瑾的外公是红旗大队的医生，大队里有人生病了都会去找他看。
不过大队里的药物有限，有时候缺药了，就得跑到公社卫生院或者县里来买。
宋砚瑾来医院买药，再正常不过了。
她看了一眼宋砚瑾身边的自行车，又看了看自己后座上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眼睛忽然一亮。
“宋砚瑾同志，你什么时候回去呀？”
“马上。”
宋砚瑾简短地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了黎珝一眼。
就是那一眼，黎珝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狡黠又得意，像狐狸偷到鸡似的。
她闭了闭眼睛，在心里骂了一句：我就知道。
果然，下一秒，李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太好了！”她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
“黎珝同志今天出院，但是我们东西有点多，我的车上都快放不下了。你能不能帮忙带一些回去？”
宋砚瑾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语气大方得很。
“可以。”
李晴高兴坏了，赶紧把自己后座上的包裹往下搬，准备往宋砚瑾车上挪。
宋砚瑾忽然开口了。
“路滑，安全起见，我来载人吧。东西放你车上，人坐我这边。”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在从安全角度考虑。
李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的车技确实一般，今虽然晴了，但路面上还没，地上全是泥浆，十分湿滑。
她一个人骑都得小心翼翼的，再载个人……万一再摔一跤，把黎珝又摔进医院了怎么办？
“行！”她一拍巴掌，做了决定。
“珝珝，那你坐宋砚瑾同志的车。他的车技比我好，稳妥些。”
黎珝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
但李晴已经蹲下去重新绑包裹了，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宋砚瑾迅速调转了自行车方向，稳稳地跨上去，一只脚撑在地上，侧过头来看她。
“黎珝同志，上来吧。”
声音公事公办的，客气得很，和李晴面前该有的态度一模一样。
但黎珝分明看到，他说“黎珝同志”三个字的时候，眼底藏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这个装模作样的男人！
她瞪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故意的吧？
宋砚瑾无辜地眨了眨眼，好像在说：我可什么都没。
李晴蹲在地上绑好了最后一个包裹，抬起头催促道：“珝珝，快上去呀，早点走早点到，这天看着又要下雨了。”
黎珝咬了咬牙，在李晴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走到宋砚瑾的自行车旁，侧身坐上了后座。
屁股刚挨上座位，她就感觉到自行车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宋砚瑾的后背就挡在了她面前，宽宽的，把冷风遮去了大半。
“坐稳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到。
黎珝没吭声，两只手紧紧攥着座垫下面的弹簧，指节都泛白了。
她才不要扶他的腰。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