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大壮到了镇上,站在主街路口,点了烟。
钟益民那孙子住哪儿,他不知道。
学校宿舍?还是在镇上有自己的房子?
他琢磨了两秒,脑子里浮出一个人。
赵德柱。
这小子在青牛镇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关系摸得门清,钟益民一个小学校长,他不可能不知道住哪儿。
牛大壮掐灭烟头,沿着主街往西走。
赵德柱这个点,八成在老地方——镇西头的“兄弟茶楼”。
那是他平时跟一帮狐朋狗友吹牛打牌的据点。
果不其然。
还没走到茶楼门口,牛大壮就听到了赵德柱的声音。
“我跟你们说,牛大壮那个怂货,见了我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茶楼二楼的包间里,赵德柱翘着二郎腿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条新裤子。
深蓝色的休闲裤,裤线笔直,皮带扣擦得锃亮。
之前尿的裤子,已经被他扔了。
他身边围了四五个小弟,有今天新叫来的,也有平时跟着他混的。
上午在丽人阁被拖出去的事,他当然不会原原本本地说。
“当时那情况你们是没看见。”赵德柱吐了个烟圈,声音拔得老高。
“牛大壮跪在地上求我,说'柱哥你放过我吧,我把果园卖给你'。我他妈一脚把他踹开——我说滚远点!老子现在不稀罕了!”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
一个剃着寸头的愣小子啪啪鼓掌:“柱哥威武!”
“那可不。”赵德柱美滋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们是没看见他当时那个熊样,吓得裤子都——”
他的嘴突然闭上了。
因为“裤子”这个词,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
他的脸色闪了一下,赶紧咳嗽两声掩饰过去。
“反正就是怂得不行。以后他在王家庄就是我赵德柱脚底下的一坨泥。我想捏圆就捏圆,想捏扁就——”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直接推开的。
赵德柱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牛大壮站在门口。
肩膀几乎把门框塞满了。
他的目光扫过包间里所有人,最后落在赵德柱脸上。
赵德柱手里的茶杯砰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了半桌子。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嘴角还挂着刚才吹牛时那个豪横的弧度,但嘴唇已经开始抖了。
那几个小弟也愣住了。
他们看看牛大壮,又看看赵德柱。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柱哥,牛大壮来了……”寸头小弟小声问。
赵德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面子。
他刚才吹了半天牛,说牛大壮是他脚底下的泥。
现在牛大壮就站在门口。
要是他当着这帮人的面怂了,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赵德柱,你出来一下。”牛大壮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调子。
“我有点事找你。”
赵德柱的左眼皮跳了三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站起来。
硬挺着腰板。
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很拽的表情。
“行,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小弟,摆了摆手。
“你们在这儿待着,别跟过来。”
寸头小弟站起来:“柱哥,要不我们——”
“坐下!”赵德柱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就他一个人,我收拾他跟玩似的?”
他把西装外套的领子扯了扯,昂着头,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路的姿势努力维持着嚣张。
但膝盖在裤子里发软,只有他自己知道。
牛大壮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赵德柱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到楼梯拐角处。
这里是个死角,上面的包间看不到,下面的大厅也看不到。
牛大壮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刚刚和手下说要收拾我?”
赵德柱赶紧改口:“没有,绝对没有的事,大壮哥,你别生气,气大伤身,哥,你找我啥事?你说,你说!”
赵德柱弯腰,把姿态放的极低,声音也压得极低,生怕楼上那帮小弟听见。
牛大壮靠在墙上,双手抱在前,从上往下看着他。
赵德柱吓得狂吞唾沫:“大壮哥,你家果园那事儿,我回去就跟我爸说了!”
“我爸说了,重新规划路线,绕开你家果园!你那三亩地我们不要了!一棵草都不碰!”
牛大壮点了点头。
“不是这事。”
赵德柱愣了一下。
“不是果园的事?那……那是啥事?”
“钟益民。那个青牛镇中心小学的校长。你知道他住哪儿吗?”
赵德柱眨了眨眼。
“钟……钟校长?”
“嗯。他家住哪条街,几号楼,几单元。你给我弄清楚。”
赵德柱的脑子转了两圈。
他不敢问为什么。
牛大壮找钟益民,那是牛大壮的事。他赵德柱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让这尊大佛满意,别再来找他的麻烦。
“这个……我知道一点。”赵德柱搓了搓手。
“钟益民在镇上有套房子,就在东街农贸市场后面那个小区,叫什么'锦绣花园'。二单元,好像是四楼。具体几零几我不太确定,但我可以帮你打听。”
“多久能打听到?”
“十分钟!”赵德柱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翻通讯录。
“我有个兄弟的老婆在那个小区当物业,一个电话的事!”
他转过身,缩到楼梯角落里,压着嗓子打电话。
牛大壮靠在墙上等着。
不到五分钟,赵德柱就转回来了。
“大壮哥,查到了!锦绣花园二单元402!钟益民一个人住,老婆孩子在县城。”
“行了。”牛大壮转身要走。
“大壮哥!”赵德柱在后面小声喊。
牛大壮回了一下头。
赵德柱犹豫了两秒,咬了咬牙。
“那个大壮哥,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赵德柱以后在镇上,就是你的人,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牛大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了楼。
赵德柱站在楼梯拐角,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回到包间的时候,那几个小弟齐刷刷地看着他。
“柱哥,怎么样?”
赵德柱一屁股坐回主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搞定了。”
“以后他牛大壮就是我小弟了。我收拾他倍服的。”
几个小弟闻言,一阵啪啪鼓掌。
“我柱哥就是牛,收拾个牛大壮跟玩似的。”
赵德柱嘴上笑着,心里却想,以后出门得看看黄历了。